第七十八章 萧炎往薰儿行囊底塞了一盒跌打膏;雅妃在别院把旗袍领扣解开、自己往下压腰把穴迎上去,钱老爷内射进去,她自己用两根指头把淌出来的精液刮回穴里按到最里头
萧炎在加玛的最后一件事,是收拾行囊。
头一日午后,他从米特尔总号后院那间屋子出来,往东街走了一趟。东街拐角那家药铺是老铺子,柜台后头挂着一排木牌,牌上写着炮制过的药材名字,木头都熏成了深褐色。掌柜姓贺,是个戴单只铜环的老头,认得他,也不多问,只把手里的戥子搁下。
『要什么。』
『跌打膏。』
『给谁用。』
『路上带着。』
贺掌柜从架子最底下一格摸出一只小瓷盒,盒盖是圆的,上头压着一圈朱砂印,揭开一角给他看:膏体是深褐的,油润,闻着有一股薄荷混着血竭的凉味。
『这一盒是上个月新熬的,药性足。』老头拿草纸把盒底垫了两层,用麻线扎了个十字,又拿块青布包好,『擦外伤最好。一日两回,推开,别抹太厚。』
『多少钱。』
『九十文。』
萧炎数了钱,把那包东西揣进怀里。他在柜台前站着,把那包东西按了按,按得服帖了才转身。
回屋之后,他把那只青布包放在案上,看了半晌。
案上还摊着他这一路的册子、几味没配齐的药材、半卷写满了火候折子的纸。他把青布包放在案面正当中,把其余的往后挪了挪,腾出一块干净地方——他不打算把它跟自己那些东西混在一处。
那一夜是他离开加玛前最后一次闭关。
院子里的灯点到二更就灭了。他盘膝坐在屋里那块旧蒲团上,把掌心那簇青白的火收进纹路底下,一层一层往里压;火纹石摆在膝前,气从虎口走到肘弯、绕上脊背,再落回丹田。这一夜他没有睡,也没吃东西,只在子时前后睁过一次眼,看了一眼案上那只青布包。
第二日天没亮,他就出了米特尔总号。
去的地方是城西那家客栈。
客栈在一条窄巷子里,巷口挂着一块旧木板,写着「同福」两个字,漆掉了半边。他上到二楼,走到最里头那一间,站在门口,没有敲。
门是虚掩着的。
薰儿的行囊在屋里。
那只行囊是麻布的,洗过几回,颜色淡了,横放在床里侧。袋口没有系死,只拿一根细绳松松绕着两圈。萧炎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屋里——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沿上搁着一只粗瓷茶杯,杯里还剩半杯凉水;窗台上摆着两枝干了的野花,是用草绳扎的。
他走进去,蹲下来,把那只青布包从怀里拿出来,解开麻线,把包着的那只小瓷盒整个塞进行囊里,塞到最底下那一层,压在叠好的衣裳下面。
塞完了,他把袋口那两圈细绳按原来的绕法重新绕回去,绕得跟方才一模一样,绳头收在里侧。
他在床边蹲着没起来,手搭在行囊上,搭了一会儿。
那圈青紫的形状他还记得。四五道,从里往外翻,是手掐出来的。
(一盒膏。)
(问了她就要编。上一次她编的是棵树,这一次她还会编一棵。)
(编出来那棵树,他自己也不信。)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行囊——袋口绕得跟他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看不出动过。他这才下楼,穿过那条窄巷子,一路往东去了。
薰儿是第三日才发现那盒膏的。
那一日她收拾去中州的东西,把行囊摊在床上,一层一层翻开。翻到最底下那一层,指尖碰到一只硬的、圆的东西。她把上面的衣裳撩开,看见一只小瓷盒,盒盖压着一圈朱砂印,拿起来细看,朱砂印旁边印着「贺记」两个字。她捏着那只盒子,站在床边,站了很久。
盒子上什么也没有。没有纸,没有绳上的记号,没有写一个字。
(他的。)
她把盒子托在手心里,托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盒子放回原处,压回最底下那一层,把上面的衣裳一层一层叠回来,袋口绕好。
那只盒子她一次都没有用过。
而在出城的前一夜,加玛城里有三个女人,各自过了一夜。
雅妃那一夜下的是一趟别院。
她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别院的门是从里头开的,开门的仆妇认得她,什么也不问,只把院门阖上,把灯提在她前面,一直提到西厢最里头那间。屋里已经点着三盏灯,灯芯剪得短,光是暖的。她进去就把披肩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先把袖袋里那枚玉佩掏出来搁在案上,正正面朝外摆好。
先让他看见她手里有什么,再谈。
案上那枚玉佩在灯下泛着青。第一个进门的是钱老爷,酱色绸袍,四个金镏子在灯底下晃。他进门先是绕了半圈,才在她对面坐下,眼睛先落在那枚玉佩上,落了一会儿,才抬起来看她。
『雅妃小姐手里这个东西,是老夫的旧物。』
『老爷的旧物,妾身收着,是替老爷看顾。』雅妃伸手把那枚玉佩推过去半寸,推到自己手边没推远,指尖在玉面上抹了一下,抹完没有立刻收回来,指腹留在玉面上一小会儿,『今夜不谈这个。今夜谈南边那两批货。』
『谈货,』钱老爷笑了一声,十个指头在膝上摊开,『那老夫先问一句,货什么时候到。』
『半个月。』
『半个月,两批货。』钱老爷的手指头在膝上叩了两下,『价钱呢。』
『比上月涨半成。』
『涨半成?』
『涨半成。』雅妃答得不快,答完抬眼看他,眼尾往上挑了一挑,把那一眼送出去,送完才低下头,抬起手来把旗袍领口那两颗盘扣解了。
她解得很慢,一颗是一颗,解完把领子往外敞了一寸,敞到锁骨那一线露出来,露到那一条深深的沟起头的地方。她把领子又按了按,按得不紧不松,指尖沿着领口那道边往下压了一寸,压完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膝上。
『涨半成是因为南边这一路押货,得多过一道关口。』她说,声音软下去,软得尾音往上勾,『这道关口是谁家的,老爷心里有数。』
钱老爷看了她一会儿,把十个手指头在膝上摊平,又收拢。
『老夫认涨半成。』
『老爷爽快。』
『老夫还有一样。』钱老爷往前挪了半寸,椅脚在地砖上拖出一声,『上个月那笔药材,老夫让人去核过账,数目对不上。』
雅妃正数着桌上的茶盏。她把茶盏推正,抬眼看钱老爷,看着他的眼睛,答得很平:
『上个月那一笔,是路上损耗的。损耗单子在总号的册子上,明日送到老爷府上。』
『损耗。』钱老爷把手搁在膝盖上,喉结动了一下。
『损耗。』雅妃跟着念了一遍,念完抬手把领子又敞开一寸,敞开的动作很稳,敞到那一片白肉露出来大半,露出锁骨底下那一线深深的沟,沟里有一层薄薄的汗,在灯下亮着,『老爷要不要先验一验货。』
钱老爷起身走过来。
他走到她椅子旁边,一手撑着椅背,一手从她敞开的领子里伸进去,掌心贴着那一片软肉兜住了整个乳肉,拇指压上去,按着乳根往上推了一寸。雅妃的腰跟着往上挺了半寸,喉咙里滚出一声极短的气音,被她自己咽住了,只从鼻腔里带出一线长的:
『嗯——老爷你这只手怎么这么凉。』
『外头风大。』
『那老爷先把手贴在里头暖一暖。』雅妃嘴里这么说,手却已经往下伸,把他那只手按在自己胸口上按住了,按住之后腰又往上挺了一分,这一挺,她被按着的那一团乳肉从指缝两边挤出来一截,乳尖在灯下立着,硬得能看见两颗小粒,『暖好了再谈价钱……齁。』
『你方才的价钱已经谈完了。』
『那再谈一笔。』
钱老爷把她的领子往肩外又推了两寸,低头看了一眼那一对他兜着的东西,只看了半息,才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按在案面上。
案面凉,她的小腹贴上去的时候先缩了一下,随即把自己撑稳,一只手把桌上那枚玉佩往角落里推了推,推到不会被她碰掉的地方,另一只手撑在案沿上。 『老爷先别急。』她偏过头,半边脸压在案面上,眼睛往上一抬,眼尾那一道挑起来,笑了一下,牙关里头那颗小虎牙露出来半颗,『这一件衣裳老爷是第一回见,老爷手底下轻些。』
绸袍的下摆被人从后头撩到腰上。旗袍底下没有穿里裤,她一进这间屋就没有穿。
那根抵上来的时候先抵在她腿间那道沟上,从阴唇外缘滑过去,滑到会阴上,蹭了一下,才折回来。她没有回头,只把两条腿又分开一寸,分到案子的边沿能压住膝弯;分开了,那一处就整个敞在那根底下。
第二下他自己扶正了。龟头压在穴口上,压着不动;那一圈肉先自己缩了一下,缩完又慢慢松开,张开一线,把那一线湿意递到龟头上。
(今日这一根,比上回粗。)
『进……嗯。』
他往里钉的时候不快。那两片阴唇被柱身往两边撑开,撑得往外翻出一圈,翻出来的那一圈颜色比别处深,边缘绷着一层亮;柱身一寸一寸往里挤,挤到半路卡了一下,卡在穴口里头那一圈肉上。她自己往后送了一下胯,把那一圈肉松开,让那根顺着过去。
进到底的时候她脚趾在地砖上蜷了起来,喉咙底下的那一声被闷住,只从鼻子里出气。小腹上鼓起一道浅浅的形,正压着案面的木纹。
她在案面上又蹭了蹭,把那一处坐得更实了半分,把整根都吃住。
『疼?』
『不疼。』她把额头抵在案面上,额角那一点汗洇在木纹里,『老爷这一根抬得高。妾身自己得先迎一迎……齁嗯。』
『老爷只管使。』她说,声音里带着笑,牙关里那几个字是一个一个挤出来的,『妾身的穴今日早上自己弄过一回了,是湿着的,老爷进着省力……唔。妾身这里还压着两张契约,明早要签。』
『你自己弄过。』
『自己弄过一回。』她答得坦坦荡荡,答完把两条腿又分开一寸,分到案子的边沿能压住她的膝弯,『夜里等的那个没来,妾身总不能空着睡。……齁。老爷别拿这个说妾身,妾身这身子是个放东西的地方,空久了是妾身自己难受。』
那一场做了很久。
他撞得不快,一下一下,每一下都退到只剩龟头卡在穴口,再整根推回去。推回去的时候那圈肉被柱身带着往里翻,翻进去;退出来的时候又跟着往外翻一层,翻出来的水顺着阴唇淌到会阴上,滴在案面上,把那一小片水痕洇得更大。她一边挨一边数着他进了多少下,数到四十来下的时候,里头那圈肉自己开始一收一放,收得那根每次想退都得多使一分力。
做到中途她把桌上那本册子拖过来,用胳膊肘推开了一尺,推到碰不到的地方。案面一下一下撞着她的膝盖,那枚玉佩在角落里头跟着灯影晃,一直没被碰掉。
『老爷这一根,』她偏过脸去,喘了一口,『比上回进得深。妾身底下这一处给老爷撑着,老爷要是想让妾身说软话,得加钱……齁唔。』
『加多少。』
『加半成。』她说,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完把腰往后送了一送,把那一根吞得更深,『说笑的。老爷肯来,妾身就把老爷伺候好。』
收尾的时候他两只手掐住她的腰往自己身上一勒,勒得她臀尖整个贴住他的小腹,往里顶到底,才射进来。射了三股,股股都浇在穴口最里头那一处;她整个人趴在案面上,两条腿并了一下,把那一股往里按实了,按完才撑起来。
她先坐回案沿上,把两条腿分开,从袖袋里摸出帕子擦了手。擦完手没有去擦底下那处,先用两根指头探下去,把淌到穴口外边的那一线勾起来,抹回穴口里侧,抹了两遍,按到最里头,按完才把手拿出来,在帕子上擦干净。
『老爷的东西,妾身自己收着。』她说,说完把手帕折好塞回袖袋,没有立刻穿衣裳,就那么坐着,把那张契约抽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签了字,把两枚指印按在末尾。
钱老爷走的时候,她送到门口,站在门槛里看他上车,看车走远了,才把门阖上。阖门之后她靠着门板站了一息,把两条腿夹了夹,夹完才走回里间,从随身那只软包里拿出另一身干净的里衣换上,把方才那身卷起来压在箱子底下。
(明早还有一场。早一点睡。)
她躺下的时候,手还下意识地按在小腹上,按了两下,才松开。
同一夜,另一头的寝殿里,灯是亮的。
夭月是先睡的。她洗完澡就抱着装糖的盒子钻到被窝里,两只脚在被子里蹬来蹬去,蹬累了才停,抬头看姐姐还坐在案边,就伸手去拉她的袖子。
『姐姐,今夜还学么。』
『今夜不学。』
『为什么不学呀。』
『明日要早起。』夭夜在案边坐着,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肩膀。
『那他要是问我手上有没有伤,我怎么说。』
夭夜的手在被子角上停了一息。
『谁问你。』
『萧炎哥哥呀。』夭月说得理直气壮,把两只手从被子里掏出来,在灯下翻过来看了看,看了一会儿,摇摇头,『我没有伤呀。』
『没有。』夭夜说,声音放得很轻,『姐姐问问。』
『哦。』夭月把两只手收回去,收进被子里,打了个哈欠,眼睛已经半闭了,含含糊糊地说,『姐姐,你手怎么凉。』
『外头风大。』
『那你把手伸进来暖一暖嘛。』
夭夜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了妹妹的手。妹妹的手小,热,很快把她那只凉手捂暖了。夭月把她的手抱住,抱在胸口,抱了不到一会儿就睡过去了,睡着的时候腮帮子上还鼓着一块,是那颗没咽完的糖。
夭夜坐在床边,被妹妹抱着手,坐着没有动。
她坐了半盏茶的工夫,才把手轻轻抽出来,替她把被角掖好。她站起来,走到案边,把灯拨小了一点,然后坐回去,把案上那本折子摊开。
那一夜里,她又把那只小瓷罐拿了出来。
罐子是满的,她捻了一颗含在嘴里,含着,把折子看完两页;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手从折子上垂下去,落在自己的膝上,落了一会儿,又移到腰侧,隔着衣裳按了按那层软肉,按着没动。
(妹妹睡沉了。)
(本宫这一处,正经是没人碰的。)
她把那颗梅子慢慢嚼完,把核吐在案角那张废纸上,折起来,丢进香炉里。然后她坐正了,重新拈笔,把第三页的折子从头看下去。
那一夜她睡得很晚。后半夜她起身解手的时候,在铜镜前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领口扣到最上头一颗,头发绾着,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在镜前站的时候,把手伸进袖子里,把那枚拇指大的玉镇纸摸出来,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放回袖袋。
那东西她批折子用。批折子的时候它不该在袖子里。
第三处是城西那间客栈。
萧炎出城的前一夜,薰儿没有出门。她把门闩插上,把窗栓也查了一遍,回来坐在床沿,把白日里洗干净的青衣一件一件叠好,放在枕头边上。
叠完了,她没有立刻吹灯躺下。
她把手伸到枕下,摸出那只旧布帕。帕子洗过很多回了,洗得发白,边上有一小块补丁。她把帕子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两只手把帕子折了两折,然后她往下把裙摆往两边分开一寸,把折好的帕子垫在腿间,垫在里裤底下,压着。
她坐了一会儿,把里裤从腰上往下褪半寸,把那块帕子往里推了推,推到贴着那一处。
那一处本来是合的。帕子推上去的时候先压在两片阴唇外缘,压着不动;她抬起腿,把两条腿合起来,两片阴唇就跟着帕子一起夹住,夹住的那一线贴得死紧,连里头的纹路都隔着布压出来。
她慢慢地把那块帕子磨。
(就一会儿。)
帕子的边角是硬的。硬的那一角蹭过去的时候,先擦过阴唇外缘那一圈,擦得那一圈往里头缩了一下;再磨回来,那一角正好压在两片阴唇中间那道沟上,顺着沟往上走,走到那一点上,停了一停。
那一停,她小腹里那处热了一下,热从那一处往上走了一层,走到腰上。
她拿手扶着枕头,把腰往下坠,腿又磨了一回。这一回磨得更慢,磨到那一角压住那一点的时候,她没有再往过去,只让它压在那儿,压着不动,等那股热自己往上涌。
灯芯很短,光晃得轻微,从她的膝头一直晃到脚踝。她磨了三四十回,那处才泌出水来,把帕子洇透了一小块。湿了之后那帕子贴在肉上,比方才更滑;她再磨的时候那一角带着那一层湿意从阴唇上滑过去,滑得她两条腿自己并紧了半分。
她喉咙里滚出一声,被她咽回去,只从鼻腔里漏出一截很轻的:
『……嗯。』
磨到一半,她把手停住了。
萧炎哥哥。
那三个字自己在心里冒出来。她把手停在原处,不动,等那股劲过去了,再接着动。这一回她没有再停,指头顺着帕子往下探了一寸,探进里裤底下,贴着那一处按了按。
先是隔着帕子按的。按了两下,她把帕子往里推了推,推到大腿根那边压着,让那一处整个露出来。露出来的两片阴唇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水,在灯底下亮着;她拿两根指头把外头那两片拨开,拨开之后那一圈肉是嫩的、是合着的,中间那个小口一收一放,收的时候往里缩,放的时候把那一线水往外挤一点。
她拿指腹在那一点上停住了。
(这里。)
她按着,慢慢地揉。
一圈、两圈、三圈。她揉得不快,每揉一圈,小腹里那处就跟着缩一下;缩到后来她那一处整个硬起来,硬成一颗小小的粒,被指腹按着来回碾。碾过的时候她脚趾在被子上蜷起来,蜷得脚背上绷起两条筋。
她揉了很久。揉到最后小腹一阵一阵地缩,那两条腿在褥子上紧了一紧,脚趾抓着褥面,抓出几道痕;里头那一股热顺着往下涌,涌到指甲上,把指腹都泡湿了。她把脸偏过去压在枕头上,压得严严的,只有一点气音从枕头缝里漏出来:
『……唔。』 过了那一阵,她把两根指头往里送了一节。送进去的时候那圈肉先咬住了指节,咬了一下才松开;她等它松了,才把指头往里推,推到第二个指节,指尖压到里头那一处,压着转了半圈。
转那半圈的时候她整个腰从褥子上抬起来半寸,抬起来又落回去;落回去的时候她咬住了自己的臂弯,咬出一圈白印。
(不许出声。楼上那间住的是他。)
她把那一口咽了,指头在那里又停了停,才慢慢抽手出来。抽出来的时候指尖上牵着一根亮丝,从腿间一直牵到指腹上,断在半空里。她把手举到眼前看了一眼,然后把那三根指头在自己裙子上擦干了。
她把帕子从腿间抽出来。
帕子上湿了一小块。
她没有立刻去洗。她把那块帕子重新折好,折得比方才小,塞进袖袋里,塞到底。然后她起来把铜盆端过来,把手泡进去洗了三遍,洗干净了,拿布擦干。窗台上的两枝干花她顺手摆正了,摆在正当中。
做完这些,她在床沿上坐下,把里衣的盘扣一颗一颗扣回去,扣到最上头那一颗,扣完把手搁在膝上,坐着。
(明日要去中州了。那位给的东西就压在行囊底下。)
(不必用。)
她吹了灯,躺下。被子里还是凉的,她把两只手交握在胸前,对着房顶睁了一会儿眼,就闭上了。
还有一件东西,是城西另一处发生的。
萧玉的信是米特尔的伙计捎来的,一封,只给他一个人。信封底下压着乌坦城的封缄,走了两日。
给自己的那一封,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写得又大又快,笔锋都带钩:
「我这边的事办完了。你在路上别死撑着,饿了就得吃。」
信封里头还夹着一样东西:一颗扣子。
深蓝色的线,比一般扣子大一圈,针脚粗,缝得很紧,紧得连扣子底下的布都被扯起了一个小褶。扣子上还沾着一点洗不掉的白,像是从哪件衣裳上剪下来的。
萧炎把那颗扣子倒在手心里,捏着,看了一息。
他没看出那是从哪儿剪的。他把扣子搁回信封,把信封按平,压在案上那几味药材底下。
那颗扣子的线是深蓝的,跟衣裳不是一个色。
他没有再往下想。他把案上那几味药材收进袋里,把火纹石握在手里,坐到三更。
第二日,城门口。
加玛帝都的城门是从卯时开的,这时候已经过了辰时,日头爬上城楼的西半边,把那一排垛口的影子往东甩出去老远。城下官道上的土是新垫过的,马蹄踩上去起一层浮灰,被风吹着往两边散。
城楼上的垛口后头,站着三个人。
左边一个是雅妃。
她今日穿的是那身水红的旗袍,外头罩一件象牙白的纱披肩,披肩没系,搭在臂弯里。她站的地方偏风,风把旗袍的下摆吹得贴住腿,她也不去管,只一手扶着垛口,另一只手抬起来,用尾指绕了一缕被风吹散的发梢,绕两圈,松开,再绕。
中间一个是夭夜。
她站着没穿朝服。一身绯色长衣,袖口压得规规矩矩,腰间那根带子系得极紧;头上只一支素簪,没有凤冠。她两个人并肩的时候,整座城楼上最挺拔的那根脊线就是她。她的手里什么也没拿,两手交叠搁在垛口上,指尖搭着城砖,一下没动。
右边一个是夭月。
小公主是踩着凳子够到垛口的。凳子是内侍搬来的,她一脚踩在凳面的竹条上,两条胳膊扒着垛口的顶沿,把下巴搁在手背上,往城下看。她今日穿的是藕白色的软缎小袄,外罩一件湘色半臂,领口是新的样式,低了一寸;头上没簪绒花,换了两朵绢花。袖袋里鼓鼓的,装着一盒糖。
城下官道上,那一队人已经走出一箭地了。
打头的是萧炎,玄色常服,肩上背着一只旧布包,骑一匹枣红马,没有回头。他身后跟着米特尔派去的中州押货队,七八匹马,驮着箱子与药篓,队尾还有两个步行的伙计。
『他走了。』夭月先开的口,声音亮,扒着垛口往底下看,『姐姐你看,那是萧炎哥哥的马,枣红色的。』
『看见了。』夭夜说。
『他骑得那么快。』夭月把身子又往外探了半寸,被后头的内侍赶紧扶住,她也不理,『他都没回头。』
『他要赶路。』
『那我下回什么时候能看见他呀。』
夭夜没有答。她把指尖从城砖上收回来,交错着叠好。
雅妃这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往下压了压,压出一股懒意来:
『妹妹急什么。』她绕在指上那缕发梢松开,又把披肩往肩上拢了拢,拢的时候腰侧那根旗袍的开衩开了一线,露出里头一截腿,很快又被裙摆盖回去,『他这一路走得远,往后要见的人多着呢。他不记得回头,是好事。』
『怎么是好事呀。』
『他不回头,咱们就自在。』雅妃笑了一声,笑起来眼尾弯下去,那颗耳后的小痣跟着动了动,『妹妹想想,他今日要是回头看了一眼,你往后还敢不敢吃你的梅子。』
夭月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吃梅子又不碍着他。』
雅妃被这句逗得笑出了声,笑完拿手指头点了点她的额头:『对,不碍着。你说得对。』
风从垛口底下过,把三个人的裙摆都掀起来一线。雅妃的水红下摆往一侧翻,夭夜那身绯色的衣角贴着腿打了个弯又落回去,夭月那件湘色半臂的下摆被掀得最高,她低头看了一眼,拿手按住,按住了又顺手往兜里摸出一颗糖,剥了纸塞进嘴里。
她嚼着糖,含混地问:『姐姐,你们都不说话呢。』
『说什么。』
『说萧炎哥哥呀。』
夭夜的手在垛口上收拢了一下,又松开。她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妹妹。
(她今日这个领口,是本宫替她改的。)
(她不知道领口低下去是什么意思。)
夭夜把眼睛转回官道上。
那一队人已经拐上了官道的弯,队尾那两个步行伙计的背影快要被土坡挡住。她看着那个玄色的背影,看了三息,才把眼睛收回来。
(他要是回头看一眼,本宫大约会往下走两级石阶去迎他。他没回头。)
(本宫昨夜睡不着。)
『他这一走,』雅妃把那缕发梢又绕上去,绕得慢,『总号那两批货的单子,总算能安静几日了。前几日他每日都要来问一趟火纹石,问得我柜上的人都怕了他。』
『他问什么。』
『问够不够。』雅妃笑,『他不问价钱,只问够不够。我柜上的人说,那位小爷每次来都拿指头在柜面上敲两下,敲完就走,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夭夜没有接这句。她在垛口上站着,风把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吹到了前面,她抬手把那缕发丝按回耳后,按得很稳。
『雅妃小姐。』
『陛下。』
『他上回从你柜上拿的那些东西,账清了没有。』
『清了。』雅妃答得极快,答完自己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得眼角往下弯,一颗小虎牙露出来半颗,『陛下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夭夜把手从垛口上收回来,交叠着搁在身前,『朕这里也清了。』
这一句说完,城楼上安静了一息。
雅妃没有立刻接。她把手里那缕发梢松开一半,又绕上去,绕到一半停住,眼睛还笑着,笑里那点东西收着,没露出来。
(那位陛下昨夜是按着哪一份折子过的,不用问。)
风又多吹了一阵。城下官道上那一队人已经彻底转过土坡,只剩一层浮灰还悬在半空,慢慢的、慢慢的散开。官道两边是收过麦子的地,黄土黑土一块一块,远处有几家在烧荒,烟笔直地往上升。
夭月扒着垛口看了最后一眼,失望地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回头冲两个人说了一句:
『看不见了。』
『看不见了就下来。』夭夜说。
内侍上前去扶凳子。夭月从凳子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两只脚并在一处,站稳了才往前挪,挪了两步,把袖袋里那盒糖掏出来,先递给姐姐一颗。
『姐姐吃。』
夭夜接了。
『姐姐也吃。』夭月把糖盒捧到雅妃面前。
雅妃挑了一颗,指尖在盒沿上多停了半息。夭月伸出糖盒的那只手,袖口往上滑了半寸,露出来的那一截腕子上什么也没有。
雅妃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把糖含进嘴里,慢慢嚼着,转过身来,把胳膊搭在垛口上,侧着身子看夭月。
『妹妹。』
『嗯?』
『你昨夜睡得好不好。』
『好呀。』
『睡到什么时候。』
『姐姐走的时候我还睡着呢。』夭月自己也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两块,『我起来的时候姐姐都上过殿了。』
『是吗。』雅妃笑,笑里没什么味道,眼睛却不肯从夭月脸上挪开,『那你姐姐昨夜辛苦。』
夭夜在旁边站着,没有动。她的手交叠在身前,指尖一根一根收拢了。
(她试的是妹妹,问的却是本宫。)
夭夜转过脸去,看着雅妃,眼皮抬了一下。
『雅妃小姐这一趟来得早。』她说。
『天没亮就出来了。』雅妃把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含含糊糊地说,『我怕晚了看不见那位小爷出城。』
『看这个做什么。』
『心里踏实。』雅妃答得很干脆,答完把披肩往肩上提了提,提起来的时候露出颈子底下那一片,白得很干净,领口严严实实扣着,一颗不多一颗不少,『陛下要知道,做买卖的人,最怕的就是手里压着别人惦记的东西。他这一走,我手里那些东西就只管卖钱了。』
夭夜看了她两息。
那句话的意思,两个人心里都明白。她们谁也没往下接。
夭月站在两个人中间,嘴里含着糖,仰起脸看这个看看那个,看了半天,忍不住拽了拽姐姐的袖子:『姐姐,你们说话怎么都说一半呀。』
『大人说话,妹妹听不明白。』
『那我什么时候能听明白呀。』
『过两年。』
『那过两年你们还在这儿说话么。』
夭夜没有答这句。雅妃倒笑了一声,笑起来伸手在夭月的脑袋上摸了一下,摸得很快:『你姐姐的意思,是叫妹妹先吃糖。』
夭月就真的去吃了。
城楼上的风慢慢地小了。日头又往上爬了半格,把三个人的影子从垛口上收回来,收短了,缩到各自的脚底下。城下的官道上已经什么也没有了,只有一道被马踩过的浮土,被风推着往前挪。
这时候夭月忽然想起一件事,把糖盒往袖袋里一塞,转过来问:
『姐姐,萧炎哥哥给我那盒糖,我可以留一半么。』
『可以。』
『那梅子呢。』
『梅子归你。』
『那罐子也算我的。』夭月把这三句连着说完,很得意,说完自己点了点头,『姐姐说的,罐子也归我。』
『归你。』
夭月满意了。她把两只手抄在袖袋上,抱着那盒糖在城楼上转了一圈,转到一半被内侍拦住,她也不恼,只在原地蹦了两下,蹦完抬头看天,又低头看城下,看了半晌,忽然没了精神,趴到垛口上不动了。
『妹妹怎么了。』
『没什么。』
『没怎么。』
『就是……』夭月把脸贴在垛口的青砖上,砖是凉的,贴上去舒服,她眯着眼,含含糊糊地说,『萧炎哥哥说下回带我去药市,他下回还来么。』
这一句问出来的时候,城楼上一时没有人答。
风从垛口底下往上兜了一圈,把三个人脚边的浮土吹开一线。雅妃先开了口:『来的。』
『真的?』
『真的。』雅妃把手里的那缕发梢松开,垂下去,垂到肩窝那儿,她没有再绕上去,『他往北边去,办完事往南边来,路上要经过加玛,绕不开这条官道。他这号人,走得再远,嘴上应下的事也会记得。』
『那好。』夭月把脸从砖上抬起来,眼睛又亮了,亮得很快,『那我等着他。』
(她等着他。)
夭夜站在妹妹旁边,看着妹妹那张脸,看了半晌。
(她耳朵后面那一圈,是昨夜本宫按下去的。她自己不知道。)
(本宫知道就够了。)
『回去吧。』夭夜开口。
三个人从垛口后头退开,走下城楼。
内侍把那个小凳子拎着跟在最后面。石阶一共四十八级,是从前朝留下来的,阶面上磨出一片一片的凹坑。夭夜走在最前面,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阶心;夭月在她后面,一级一级跳着下;雅妃落在最后,手里拎着披肩,软底鞋踩在石阶上不出声。
下到一半有一处转角,风从城墙的垛口缝里灌进来,把三个人的裙摆一齐掀了起来。
那三片裙摆被风掀到膝上那一寸,掀了一瞬就落回去。
落在最后头的雅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看了一眼。
她的水红旗袍里侧靠膝窝那一处,有一小片深色,是干的,洇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她拿手把那一处往下按了按,按到裙摆里侧去了。
走在她前头的夭夜,那身绯色长衣的下摆内侧也有一线,是细的,从中间往下挂,被裙角压着,走一步,那一线就贴着腿肉动一下。她自己没有去看。
再前头一级,夭月正跳着下台阶。她那件湘色半臂的下摆飞起来又落下,落下来的时候露出底下藕白的软缎小袄,小袄的衣角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她跳下去两级,回头看两个姐姐走得慢,就站在原地等,一边等一边把袖袋里那盒糖掏出来,数里头的糖还剩几颗。
三片裙摆,两片上有东西。
风停了,三片裙摆都落回膝下,谁也没有再提。
走到城根底下的时候,雅妃快走两步,走到夭夜侧边,把手里的披肩搭在臂弯里,偏过头来,声音压低了些:
『陛下。』
『嗯。』
『那位小爷的行囊你翻过没有。』
夭夜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接着往下走。
『没有。』
『没有就好。』雅妃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去,『他这个人有个毛病,他要放东西,他就放在最底下那一层。翻不着的时候,就是最底下那层。』
夭夜没有答话。
她走完了最后一级石阶,站定,转过身来。阳光正从城门洞那一头照进来,把石阶上三个人的影子拉成三长条,铺在青砖地面上。
她这才开口,声音是平的:
『雅妃小姐方才在城上说的那一句。』
『哪一句。』
『「他总算走了」。』
雅妃站在原地,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她没有立刻接,只把披肩从臂弯里提起来,抖开,重新搭到肩上,搭好了才抬起眼睛看夭夜。
『是。』她说,『他总算走了。』
『他走了,陛下手里那几笔该办的,就能安静办。』她把披肩往肩上紧了紧,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放平了,『妾身那几笔也是。谁也不用再想着,他什么时候会从哪一扇门进来。』
夭夜看着她。
两个女人站在城根底下,谁都没有再说话。日头照着她们两个人的脸,一红一白,都干干净净,眉眼都是平的。只有站在旁边数糖的夭月听不懂,她抬头看了看两个姐姐,又低头数她的糖,数到第三颗,忍不住插了一句:
『姐姐,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呀。』
『在说买卖。』雅妃说。
『哦。』夭月点点头,把糖塞进嘴里,很放心地跟着走了。
那一日的城门口到午后就没人了。
官道上那道浮土早散干净了,运货的车队压出新的车辙,米特尔的伙计拖着板车从南门进来,一路吆喝着过市。城楼上那三块被踩着看底下的城砖上还留着鞋印,两深一浅,风一吹,落了一层新灰。
回到总号后院的时候,雅妃先进了后堂。
她把手里的披肩交给小丫环,把袖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案上:一枚三品养气丹,半张写了一半的契约,一小管口脂,一只锦囊。
她把那几样东西一件一件理平,理得快,理完把契约折成四折压在册子底下,把养气丹收进袖袋,把口脂搁回镜台上,最后拎起那只锦囊,在手里掂了两下,才塞进抽屉。
抽屉一推上,她对着铜镜坐了下来。
镜子里那张脸很干净。鬓角没乱,口脂只剩了一点底子,眼尾还有些红,被她拿指腹按了两下,按平了。
她拿过那管口脂,重新在唇上抹了两道,抹得很薄,抹完抿了一下嘴,把上唇那一线抿掉,抿得看不出是新抹的。
(他今日出城了。)
(他出城的时候手里只有一只旧布包。)
雅妃把口脂搁回镜台上,往镜子里又看了一眼,然后把手伸进袖袋,摸出一枚东西——一枚半旧的玉佩,玉是青的,边上磕了一小块。
她把这枚玉佩放在掌心,看了两息,重新收进袖子里。
(那一位小爷的行囊,雅妃方才提了一句。她是故意提的。)
她把铜镜推进半步,站起来,把抽屉底下那本册子抽出来,翻到最新一页。她取了笔,在末行下面添了一行很小的字,写完把笔搁下,合上册子。
那一行字写的是:「今日辰时三刻,那位小爷出城。他手里那只包,比来时轻。」
她写完这行字,把册子搁回抽屉,锁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裳,往前面铺子里去了。
前面铺子里已经等着三个人。她推帘出去的时候,脸上那点倦已经收干净了,只留着那把软软糯糯的腔调,跟来客一件一件对货色。
另一头,寝殿。
夭夜回到寝殿的时候已经过了未时。
她进门先把外头那身绯色长衣换下去,换了一身素净的常服;换完坐在案边,把白日里城楼上那一场,一件一件在心里过。
(本宫躺着也没睡着。)
夭夜把案上那本折子抽过来,摊开,看着那一页,没有立刻落笔。
她坐着,手搁在案上,指尖搭着折子的边沿,停了一会儿。
(她今日袖子里那枚玉佩,本宫在钱老爷的寿宴上见过一回。)
夭夜把眼睛从折子上抬起来,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了,殿前的台阶上一片暖黄。
她伸手把笔拈起来,蘸了墨,在折子第一行的末尾落了一个字。
那一笔写得又平又直。
然后她把笔搁回笔架上,抬手把袖口往上卷了一圈,卷到小臂中段,露出手腕内侧那道旧疤。她没有再放下来,就那样卷着,把折子一行一行看下去。
那一日到了夜里,三个人各回各自的屋子去。
夭月是散朝后被姐姐留下来一起睡的。她洗完澡就被塞进被子里,抱着那只装糖的盒子,两只脚在被窝里蹬来蹬去,蹬到姐姐进来才停。她伸出一只手拉着姐姐的袖子,含含糊糊地说起白日里城楼上的事,说到一半自己都不知道说到哪儿了,翻个身就睡了。
雅妃在米特尔总号的后堂设了一场局。来的是南边药材行的二东家,谈了半个时辰的价,最后在契书上按了两个指印。按完她把人家送到门口,站在门槛里看那辆马车走远,看了一会儿,回身把门扇阖上,阖的时候那扇门的轴发出一声长长的、慢的响。
夭夜在案边坐到了亥时。
案上那本折子看完了,搁在一边;床已经铺好,被子是新的,叠得方方正正。她起身在屋里走了一圈,走到窗边把窗栓检查了一遍,再把案上的墨碟子摆正,最后站在床前,把手伸进袖子里,把那一枚拇指大的玉镇纸摸出来,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放回袖袋。
她没有躺下。
她走到案边,重新坐下。案角搁着一只小瓷罐,罐身上用指甲刻着两个字,刻的是「梅子」。
这只罐子说好了归妹妹。御膳房新做的那盒梅子送来了,她让人倒进这只罐里装了满满一罐,本是要散朝后叫人送过去的;今日事多,一忙就搁到了现在。
她把罐盖揭开,捻起一颗,放在自己嘴里。
酸甜的汁在舌尖上化开。她把那颗梅子含着,舌尖在梅子上压了压,压出一点汁水来,慢慢地嚼。她嚼得很慢,嚼的时候一只手搁在案上,另一只手从膝上滑下去,落到腰侧,隔着衣裳贴在那一小块软肉上,贴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这一颗是本宫的。)
她把核吐在手心,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把核丢进院子里那丛矮树底下。
窗外一片黑。她站了一会儿,把窗扇阖上,重新上了栓。
然后她走回案边,把那只小瓷罐的盖子盖好,抱起来,走出寝殿。
殿外廊下值夜的内侍远远看见她,赶紧迎上来要提灯。夭夜摆了摆手,只让他站着别动。
她捧着那只小瓷罐,走过两道回廊,在一间屋子的门口停下来。
那是夭月的屋子。
屋里还亮着一盏小灯。夭夜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口,听里头的动静:屋里安安静静,只有很低很匀的一阵呼吸声,偶尔翻个身,被褥窸窣一下。
她在门口站着,把小瓷罐放在门槛里边,放得端端正正,罐身上那两个刻出来的字朝着屋子里面。
放完了她直起身,把袖口理了理,转身往回走。
廊子很长,一路都黑着,只有身后那间屋里留着一盏灯。她走了七八步,忽然停了一下。
(后日她还会来求本宫再教她一次。)
(本宫这一夜,是自己过的。)
夭夜没有回头,接着往前走。廊子尽头那一盏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砖上,一寸一寸往前走,最后拐过转角,看不见了。
第二日早朝,她照旧坐到了午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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