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三条线索汇聚成锁链,周德海的棺材板钉好了
安全屋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老城区的下午阳光从窗帘布的缝隙里挤进来一线,斜斜地切在地板上,被灰尘微粒染成了一道金色的光柱,除了这一线光之外,整个房间的照明只靠天花板上那盏功率不高的白炽灯泡,把墙壁、桌椅和三个人的面孔都笼在一层不太明亮的黄色调子里。
苏牧站在墙边的白板前面。
白板是半个月前从文具批发市场买来的,一米二乘八十公分的规格,挂在安全屋北墙上那颗原本用来挂日历的钉子上,白板表面已经被反复书写和擦除过很多次了,边角有几处擦不干净的旧墨迹残留着,像是这块板子记忆力比人强,把之前每一次讨论的痕迹都存了下来。
陆锦瑶坐在左侧的折叠椅上。
没穿警服,便装出门,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放下来了没有扎,搭在肩上,右手边的折叠椅上放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拉链半开着,露出了里面文件的一角。
赵秉文坐在右侧。
金丝眼镜反射着白炽灯泡的光,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了肘部,面前的小方桌上放着一杯泡了一半的茶,茶叶沉在杯底,茶水的颜色已经偏深了,说明泡了有一阵子了但一直没怎么喝。
三个人,一间密闭的房间,一块白板。
苏牧拔开了白板笔的笔帽。
“今天把所有东西过一遍。”
笔尖落在白板左侧偏上的位置,画了一个方框,在方框里写了四个字:空壳公司。
“第一条线。”
从方框右侧拉出一条箭头,箭头指向第二个方框,写着:洗钱。
“陆阿姨追了大半年的东西。”苏牧没有回头看陆锦瑶,眼睛盯着白板,笔尖在第二个方框旁边又画了一个小圈,圈里写了一个名字。
“胡家明,周德海的小舅子,这家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陆锦瑶在椅子上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双腿交叠,右腿搭在左腿上,脚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
“不是一家空壳公司。”
她的声音很平,汇报的语气,不带情绪。
“胡家明在前面架了三层,最外面那层是一家在香港注册的贸易公司,第二层是在本省某开发区注册的物流公司,第三层才是实际操作资金流转的壳,三层壳套壳,正常的审计根本穿不透。”
“查穿了?”赵秉文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带着一点确认的意味。
“查穿了。”陆锦瑶说。
“从省公安的经侦数据库调了近十年的工商变更登记,又从银监那边拿到了涉案账户的流水明细,资金链的每一个节点都核实过了,最后一步的资金流向图在国庆前跑出来的结果。”
苏牧在白板上继续画。
从“胡家明”的小圈引出一条虚线,虚线的另一端连接到了白板中央偏上的位置,那里是一个用粗体字写的名字:周德海。
“这条线能证明什么?”苏牧问,但不是真的在问,是在让陆锦瑶对着赵秉文说一遍完整的证据链逻辑。
陆锦瑶心里清楚这个意图。
“能证明当年苏建国案中那笔被认定为贪腐赃款的资金,不是苏建国受贿所得,而是通过胡家明控制的三层壳公司人为制造的资金流转痕迹。”陆锦瑶的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地说,像是在念经侦报告的结论部分。
“通俗地说,那笔钱是被人栽进苏建国账户的,栽赃的操作人是胡家明,胡家明是周德海的至亲。”
赵秉文端起了茶杯,没喝,放在嘴唇前面停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直接证据还是间接证据?”
“资金流转链是直接证据。”陆锦瑶说。
“胡家明和周德海的关系是公开信息,不需要额外举证,三层壳公司的股权穿透和工商登记变更记录是实打实的书面证据,银行流水是电子证据,这些东西不存在伪造的可能性。”
“辩解空间呢?”赵秉文追问。
“周德海如果说他不知道小舅子的操作,他自己没有参与?”
“这就是第二条线和第三条线要解决的问题。”
苏牧的笔尖敲了一下白板上“周德海”三个字。
“单凭第一条线,周德海可以切割,把责任全推给胡家明,说自己不知情,但加上后面两条线,切割的空间就被彻底堵死了。”
笔帽重新盖上,又拔开另一支颜色的笔。
红色。
在白板右侧画了第二个方框:军方违规审批。
“第二条线,沈若兰从第七集团军档案室里找到的东西。”
苏牧的声音在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平稳得像在读一份公文。
“当年苏建国案中,有一份关键的证人笔录需要经过军方的确认程序,正常流程应该是由分管副政委审批后报集团军政治部备案,但沈若兰查到,这份笔录的军方确认程序是被参谋长孙大伟签字审批的。”
“参谋长管不到政治部的事。”赵秉文马上接了一句,语气里有了几分确定。
“对,越权审批。”苏牧在白板上“孙大伟”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红线。
“参谋长的职权范围是军事训练和作战部署,证人笔录的政治审查完全不在管辖权限之内,他签了这个字,等于是绕过了正常的复核程序,让这份笔录在没有经过政治部审核的情况下直接生效了。”
“孙大伟为什么这么做?”赵秉文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和周德海有什么关联?”
“关联在第三条线里。”
苏牧在白板最下方画了第三个方框。
蓝色笔。
方框里的字写得比前两个都大:周德海亲自操控证人。
“沈若兰在军方旧档案里找到了一份接见室的会面登记记录。”苏牧把笔帽盖上了,转过身来面对着两个人。
“记录显示,证人改口的前一天,有一位标注为‘省级领导’的人物由孙大伟陪同,在驻地接见室与证人进行了会面。”
安全屋里安静了两秒。
赵秉文的手指在茶杯把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省级领导。”赵秉文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很轻。
“档案里没有写具体是谁?”
“没有,只写了职级,没写姓名。”苏牧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克制住了某种情绪之后的微妙弧度。
“军方的接见登记在涉及高级别人物时会有意模糊化处理,这是惯例,但‘省级领导’这四个字本身就是一个极其有限的范围。”
“当年青江省的省级领导就那么些人。”陆锦瑶的声音冷了半度。
“而且愿意亲自跑到军方驻地去见一个证人的省级领导,范围还要再缩小。”
“所以我让陆阿姨做了一件事。”
苏牧的右手拇指无意识地在食指指腹上摩擦了两下。
这个动作在场的两个人都见过很多次了,每次苏牧在推演关键环节的时候都会做这个动作,像是在用指腹的摩擦来帮大脑转速提档。
“我让她调了周德海在那个日期前后的出行记录。”
陆锦瑶从椅子旁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文件。
A4纸,装在透明文件夹里,大约有十来页的厚度。
“查到了。”
她把文件夹递给了赵秉文,赵秉文接过来,翻开了第一页,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快速扫过了纸面上的表格和数据。
“公安系统对省级以上领导的专车有交通管控的数据留存,这个是内部数据库,外人根本接触不到。”陆锦瑶解释。
“我用副厅长的权限直接从系统里调的原始数据,没有经过任何中间人。”
赵秉文翻到了第三页,手指点在了一行被荧光笔标黄的数据上面。
“这一行?”
“对。”陆锦瑶点了一下头。
“当天的交通管控系统记录显示,周德海的专车从省政府出发,沿国道往北行驶,经过了三个交通卡口,每个卡口都有车牌自动识别的记录,专车的GPS定位轨迹在当天下午到达了一个坐标点,这个坐标点和第七集团军驻地接见室的位置完全吻合,停留时间超过了两个小时,然后原路返回。”
赵秉文的手指在那行数据上停了好几秒没有移开。
然后他抬头看了苏牧一眼。
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人、车、时间、地点。”赵秉文慢慢地说出了这八个字。
“全对上了。”
苏牧没有说话。
转过身去面对白板,用蓝色笔从“周德海亲自操控证人”的方框引出一条粗线,连接到了中央的“周德海”三个字上面。
然后又用红色笔从“军方违规审批”的方框也引出一条线,同样连接到“周德海”上面。
再用黑色笔从“空壳公司洗钱”的方框引出第三条线。
三条不同颜色的线从三个方向汇聚到了同一个名字上面。
白板上的网络图成型了。
三条线索,三个方向,三种性质的证据,全部指向同一个人。
苏牧把笔放下了。
看着白板上的图沉默了十几秒。
赵秉文把文件夹合上了,放在小方桌上,茶杯旁边。
“还有那封信。”赵秉文开口了。
“嗯。”苏牧转过身来。
“那封试图收买陆副厅长的匿名信。”赵秉文推了推眼镜。
“如果能查到这封信的来源也指向周德海或者他的人,那就是锦上添花。”
“信的物证分析做了没有?”苏牧看向陆锦瑶。
“做了一部分。”陆锦瑶说。
“信封和信纸都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品牌,没有指纹,没有DNA残留,对方戴了手套,邮寄地址是一个假地址,但有一个细节。”
“什么细节?”
“信纸上用的打印机型号比较特殊,是一款进口的高端激光打印机,市面上的保有量很小,我让技术部门查了这款打印机在本省的销售记录和售后保养记录,锁定了不到十台,其中有一台在周德海私人会所里。”
赵秉文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能确认吗?”
“目前只能说指向性很强,不能百分之百确认就是那一台。”陆锦瑶说话很谨慎。
“但作为辅助证据放进整个链条里,加上前面三条线的权重,够了。”
苏牧靠在了白板旁边的墙上,双手抱在胸前。
“把刚才说的东西总结一下。”
不是对某一个人说的,是对着整个房间说的。
陆锦瑶接了过来。
她的坐姿稍微前倾了一些,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声音里多了一层公事公办的严肃,这是陆副厅长在汇报案件结论时的状态,跟坐在审讯室里被操的时候判若两人。
“第一,空壳公司洗钱链条证明苏建国案中的所谓赃款是被人为栽赃的,操作人是周德海的至亲,第二,军方违规审批证明关键证人笔录的确认程序被人为干预,绕过了正常的政治审查,第三,出行记录和会面登记交叉印证,证明周德海本人在证人改口前一天亲自到军方驻地施压。”
停了一秒。
“这些证据加在一起,足以说明周德海在苏建国案件中涉嫌组织伪证、妨害司法公正,再加上第一条线的洗钱证据,贪污的罪名也跑不掉,性质严重到中央纪委必须介入,不是省一级能压住的事情了。”
最后一句话说完之后,安全屋里又安静了。
白炽灯泡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电流嗡鸣。
赵秉文拿起了茶杯,这次真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入口发涩,但他没有表现出来,放下杯子之后开口了。
“证据是够了。”
顿了顿。
“但问题是时机。”
苏牧看着赵秉文,没有打断。
“赵叔说说看。”
赵秉文用食指推了一下金丝眼镜的鼻托,镜片的反光在白炽灯下闪了一下。
“周德海不是普通的省级干部,他背后有人,中央那边有人替他撑着,这些证据如果送上去,走正常的纪委审查流程,从受理到立案到调查到处分,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时间,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周德海就有操作空间,他可以通过中央的关系施压,可以找人打招呼,可以让审查程序减速甚至停滞。”
“所以不能走正常流程。”陆锦瑶补了一句。
“不是不能走正常流程。”赵秉文摇了一下头。
“是不能让他知道我们要走这个流程,必须让他措手不及,从证据曝光到中央介入之间的窗口期压缩到最短,短到他连打一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苏牧的拇指又在食指指腹上摩擦了两下。
“赵叔说到了关键。”
他从墙边推开身体,走回到白板前面,拿起黑色笔,在白板上“周德海”三个字的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时机。”
笔尖点着那个问号。
“这些证据什么时候抛出去,用什么方式抛出去,抛给谁,先抛哪一条后抛哪一条,顺序和节奏都不能有任何偏差,如果周德海提前哪怕一天得到风声,他有足够的能量通过中央关系把事情压下来,到那个时候,不是我们搬倒他的问题了,是他会反过来搬倒我们。”
陆锦瑶的脚尖在地板上轻轻顿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需要一个不经过纪委正常流程的通道?”
“不。”苏牧摇头。
“最终还是要走纪委的,但在走纪委之前,需要一个东西先把舆论炸开。”
赵秉文的眼镜后面闪过了一丝了然。
“舆论。”
“对。”苏牧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字:舆论,在“舆论”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另一个方框。
方框里写着两个字:媒体。
“证据先通过媒体渠道曝光,制造公共事件,一旦变成公共事件,纪委的审查程序就不是周德海一个人能压得住的了,舆论压力加上证据链条,双管齐下,窗口期压缩到极限。”
赵秉文沉吟了一下。
“媒体渠道,你指的是省台?”
“省台是最好的渠道。”苏牧说。
“覆盖面广,公信力高,而且省台名义上是宣传部管辖,但实际上的运营权掌握在台长助理手里,台长那个位置大半年没有实质管事了,日常运营基本都是台长助理在做主。”
“顾明月。”陆锦瑶说出了这个名字。
苏牧没有接话。
拇指在食指指腹上最后摩擦了一下,然后整只手放下了。
走到白板前面,在“媒体”方框的下方留白处写了三个字。
媒体线。
然后在这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面空着,什么都没写。
白板上所有的方框、箭头、连线、名字都已经画满了,唯独这个圆圈是空的。
三条证据线已经闭合成了一条锁链,但锁链要套到周德海脖子上,需要一只手把它递出去。
那只手目前还没有完全握在苏牧手里。
赵秉文看着白板上那个空着的圆圈,又看了苏牧一眼。
“你准备什么时候动?”
“等我把最后一个环节布好。”
苏牧转过身来,靠在白板边缘,双手插进了裤兜里。
日光透过窗帘缝隙打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锋利的眉峰和眼角的阴影切割得极为分明,二十来岁的面孔上表情很淡,但眼底深处有一种东西在缓缓地烧着,不是愤怒,不是兴奋,更像是一个猎人在最后的围猎收网之前,看着猎物活动范围一步步缩小时的那种极度克制的耐心。
“顾明月的事还需要多久?”陆锦瑶问。
苏牧的视线落在白板上那个空着的圆圈上,停了两秒。
嘴角动了一下。
极细微的弧度。
“快了。”
声音不高,语气很确定。
“她已经上钩了,最多再过半个月。”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