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我是一个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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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没预约

第一百四十五章 没预约
  礼拜一早上八点多,林晚发来一条消息。
  「昨天讲到九点。」她说,「底下坐的人一半是外地调过来的,问的问题都挺实的。我嗓子哑了。」
  「记得吃药。」
  「我买了含片。」她说,「楼下有家粥铺,早上五点半就开门,我连着喝了三天。」
  「你住的酒店离讲课的地方远不远?」
  「走路七分钟。」她说,「我每天出门先看那条路,路上有一棵特别大的树,我拍了给你看。」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张照片:一棵树,树底下停着一辆卖煎饼的三轮车。
  「这棵树比我们小区那棵大。」她说,「我今天站底下看了两分钟。」
  「你讲完最后一场那天怎么走。」
  「坐高铁。」她说,「三个城市串着,最后一站讲完我从南边绕回来,路上五个钟头。」
  「路上你睡不睡?」
  「我不睡。」她说,「我拿本子把下一趟要改的地方记下来。我一上车就清醒。」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
  「昨天有个人问我,你们公司的合同到期不续,提前多久通知。」
  「你怎么答?」
  「我说按合同写的那一条走,白纸黑字,谁都不吃亏。」她说,「我讲完底下一片静。我知道他们想听的不是这个,他们想听我说一声不用怕。」
  她又发来一条,是张照片:一堵墙,墙上一块白板,白板上是她自己画的表,三栏,字很小。
  「这是我今天要讲的东西。」她说,「我昨天晚上画到十二点。」
  我回了一条:「你这表画得比我那本子清楚。」
  她隔了一会儿才回。
  「你那边怎么样?」她说,「有点想你。」
  我拿着手机看了一会儿那几个字。  这几个字,我这辈子听过两回多。头一回是许清,她那时候坐在我那张床上,一边把袜子往腿上套一边说的;第二回是沈瑶,她说得更迟,说得更平,说完自己先背过脸去。
  那两个人都走了。两个都走了再没回来。她们说的话是真的,人也是真的,可她们都走了。
  我这人给不了软话。我这辈子给过人家的都是实的:房子给你留着、门锁给你换、你的班你说了算。可今天我把手机拿起来,打了几个字,看了一眼,没删。
  我回的是:「你回来那天,我把壶给你按九十二度。」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两分钟。我自己都觉得这句话不像我说的。
  许清那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我这人心里有一间屋,门口挂着牌子,写着不接待。沈瑶后来也说过一回,她说你什么都能给人,就是话不能给。
  她们说得都对。可她们都走了,走的时候我一句软话都没说过。今天那条消息我打了两遍,删了又打,最后还是发出去了。
  她回了一个字:好。
  九点多,陶佳出门。
  她今天穿的是那身体面衣服——一件深色的外套,里头是白衬衫,头发扎得紧,鞋子擦过。表装在她那个帆布袋最里头那一层,袋子上头拉了拉链。
  「我今天去厂里。」她说。
  「进门先说你要办的事。」我说,「他要是不给办,你就要一句书面答复。纸上的东西比嘴上的管用。」
  「我记着了。」
  「要是他让你下周再来。」
  「我就问他是哪一周、哪一天。」
  「行。」
  她下楼的时候在楼道口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她那个背影走得挺直。
  中午十一点四十,她回来了。
  她进门先没坐,站在茶几边上把表掏出来,摊开。最后一栏还是空的。
  「没见到他。」她说,「他秘书问我有没有预约,我说没有。她说主任今天上午开三个会,让我下周再来。」
  「你等了?」
  「我等了。」她说,「他开会的地方在那个楼的三层,我就在楼下大厅里等。」
  「大厅什么样。」
  「一个前台,两台取号机,靠墙一排塑料椅。」她说,「椅子上坐满了等办事的人,有几个老头在打瞌睡。我不坐,我站在楼梯口那边,靠着消防栓那一块。」
  「前台没问你?」  「问了两回。」她说,「头一回问我找谁,我说找主任;第二回隔了半个钟头,问我要不要先回去,说明天再来。我说我等着。」
  她把脚在鞋里动了动。
  「站到最后脚底板是麻的。」她说,「我以前上一宿夜班都不麻。今天我才知道,站着等跟站着干活不是一回事。」
  她把这句话说得跟往常一样平,可她的两只手一直没离开那张表。
  「后来呢?」
  「后来会散了。」她说,「人从楼梯上下来,一批一批的。我在那儿站着,眼睛都不眨。最后出来的那个人是他。」
  「主任?」
  「不是。」她说,「是他,谭哥。」
  她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从主任办公室出来,手里夹着一叠报表。」她说,「他看见我站在大厅里,愣了一下,问我怎么在这儿。」
  屋里静了两秒。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来办点事。」她说,「他说你等一等,跟着就从另一边下楼了,没回头。」
  「他还说了别的没有。」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她说,「就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我懂:他知道我在等什么。」
  她说到这儿,把表重新折起来,折成四折。折了两道以后她把它摊开,又折了一遍,第三遍她折得比前两遍都平。
  「你明天还去吗?」我问。
  「我不去了。」她说,「站着等没用。今天我在那儿站着的时候想明白了:他不是不见我,他是不想让这件事从别人手里过。」
  「这张表给我复印一份。」我说。
  「复印干什么。」
  「留底。」我说,「你哪天去了、谁跟你说过什么、第几栏空着,都留个底。以后用得上。」
  她看了我两秒。
  「哥,你办事真细。」她说,「我们车间的人从来不留这个东西,说过的话第二天就跟没说过一样。」
  「嘴上说的不算,纸上写的算。」
  「那我去楼下复印。」她说,「楼下那个小卖部一块钱一张。」
  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上,看着自己的手。
  「哥,我以前以为,人只要干活干得好,路就是平的。」她说,「我干活从来不含糊,我们组的合格率我排第一。今天我在那个大厅里站了一个半钟头,我一次都没坐。我站那儿的时候想的不是他,是那句话——人只要干活干得好,路就是平的。」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端起来喝了两口,喝得很慢。
  「哥。」她说,「我不怕他不给我盖章。」
  「你怕什么?」
  「我怕他给我盖了。」
  她把杯子放下,看着我。
  「他今天连见都不见我,是他还没跟我要到这个价。」她说,「哪天他给我一个章,那就是我要付账的时候。」
  下午五点多,我下楼买烟,碰见阿凯在楼下抽烟。
  他说晚上再来,怕白天上来人看见。
  晚上八点多,他上来了。他进门先跺脚,把鞋底那点土跺掉,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茶几上。
  纸是他自己写的,字难看,一行一行:
  谭,三十四,进厂十一年,现任二组线长,管三个班四十六个人。
  去年三月把两个人从二组调出去,一个转岗,一个辞了。
  跟厂办的王副主任是表舅家的关系,人事那个主任他常去送东西。
  家里:老婆在老家,结婚七年没孩子,他妈瘫在床上,他一个月回去一趟。
  去年卖过三次场料,称重单是人家的,他签的字,东西走的是废品那条门。
  底下还压着两张纸:一张是复印的出门条,边角上有签字;另一张是照片,打印出来的,画质不算清楚,但看得明白——街上,晚上,路灯底下,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十指扣着走,女人的手上戴着一枚戒指。
  阿凯把照片往前推了推,推到我跟前。
  「这女的是他们组的组长,姓刘,结了婚,男人在市里开货车。」他说,「这照片是我表弟拍的,他在那条街上摆过烤串的摊。上个月中旬,晚上九点多,他在收摊,看见这两个人从街那头走过来,走了有五十米,手一直没松。」
  「你表弟认得他?」
  「他认得。」阿凯说,「他给厂里送过两回夜宵。他说那个人平时见谁都板着脸,那天一路在笑。」
  「他还跟我说,那个女的在更衣室里跟人说过一句话。」阿凯顿了一下,「她说他答应她,明年提她当车间副主任。她男人不知道。」
  「他知道你表弟拍了吗?」
  「不知道。」他说,「哥,这东西我是很巧要到的,不是专门去蹲的。」
  我把那两张纸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这个你要来干什么。」他问。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声音不高,问完就低着头抽烟,没再看我,也没问第二句。
  我从抽屉里拿钱,数了一遍塞到他手里。
  「一码归一码。」我说,「这趟是你的力气。」
  「哥,这些东西你自己放着。」他说,「要是哪天你想用,我再给你找。」
  「行。」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
  「哥。」他说,「他不好惹。他不是那种会打人的,他会耗。」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他走了。我把那张纸、出门条、照片,一样一样收进抽屉,压在本子底下压平,然后把抽屉推上。
  礼拜一晚上十点十几分,我的门被敲了两下。
  陶佳站在门口,工装换成了家里那件T恤,头发披着。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递到我眼前。
  是谭哥发给她的消息:
  「你的事儿,不好办。不过我可以帮你想办法。我们的事,你认真考虑一下。明天你休假,方便的话,明天我们当面聊聊。」
  她把手机关了屏,攥在手里。
  「哥。」她说,「怎么办。」
  我让她进来,把门带上。
  「这条消息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九点四十。」她说,「我在屋里坐了半个钟头,才过来敲你的门。我在门口站了一阵,我想明白一件事:这个事我一个人扛不动。」
  她坐在沙发角上,还是那个位置,手机放在膝盖上。
  「你先说说,明天怎么安排?」我说。
  「他没说几点。」她说,「他一般下了早班有空,中午前后。」
  「你想约哪儿?」
  「厂门口那家茶馆。」她说,「那家人多,我坐那儿不闷。」
  「你打算跟他说什么。」
  她没有马上答。她把手机在膝盖上翻了个面,翻过去又翻回来,才开口。
  「我不跟他绕。」她说,「我坐下就说表的事。我要盖章,别的我不谈。」
  「他要是把话往别处带。」
  「我就拉回来。」她说,「他绕一回我拉一回。我今天去就是这一件事。」
  「他要是还是不给你盖。」
  「那我就把这张表拿到人事去。」她说,「我问他们,这一栏空着收不收。我不求他,我去问规矩。」
  「说完了呢?」
  「说完了我就走。」她说,「我算过时间,从茶馆走回厂里二十分钟,我下午两点半上班,不耽误。」
  「他要是把你拉住。」
  「他不会。」她说,「他那个人爱面子,茶馆里那么多人,他拉不住我。」
  「你明天带什么。」
  「表、身份证、还有我那本证。」她说,「我把我能拿出来的东西都带上。他要问我凭什么考高级,我就把证摊在桌上。」
  她把这几个数报完,抬起头看我。
  「哥,你说怎么办?」
  「明天我陪你去。」
  她愣了一下。
  「这是我的事。」她说。
  「你的事我不管。」我说,「明天我去喝茶。」
  「你要坐我旁边?」
  「我坐别的桌。」
  她看了我两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她看了我两秒,没有马上说话。
  我把抽屉拉开,把里头那三样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茶几上:一张手写的纸,一张复印的出门条,一张打印的照片。
  「今天下午到我手上的。」我说。
  她先看那张纸。她看得慢,一行一行往下挪,看到「妈瘫在床上」那一行,她的手指头在纸边上停了一下。看完她抬头看我,没说话。
  接着她把出门条拿起来,凑到灯底下看那行签字。她认得这种单子——她天天在车间见,出门条、称重单、废品那条门,她比谁都熟。
  「这个是场料。」她说,「一次一吨多。」
  最后是那张照片。她没拿起来,就着桌面看:路灯底下两个人手扣着手,女人的指头上戴着一枚戒指。
  她把照片推回去半寸。
  「哥。」她说,「这个东西要是拿出来,他就完了。」
  「不止他。」我说,「那个女的也完了。她家里有男人。」
  「我知道。」她说。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交叠着,手背上那两条筋绷着。屋里的灯照着她半张脸,她没哭,也没骂人。
  「你跟我想的一样。」她说,「这个东西拿出去,就是把一个人得罪死。我以后还得在那个厂里干活,车间里那些人的嘴比谁都长。」
  「你现在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我说,「比得罪人更难受。」
  她抬起头看我。
  「你这话说得真难听。」
  「是实话。」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看完放回去,位置摆得跟原来一样。她拿起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扣回去。
  「我妈要是知道我今天晚上坐在这儿看这个,她得从家里赶过来。」她说。
  「你不用告诉她。」
  「她不用知道。」她说,「可我自己心里得过得去。」
  她坐了一会儿,没什么声音。楼道里有人关了一下门,那声响从门底下进来。
  「哥。」
  「嗯。」
  「我不去也是难受。」她说,「我今天在大厅里站了一个半钟头,他连面都不给我见。我要是就当没这回事,明天回车间上班,他一句话就能把我调去打包那条线。这张表放到明年也还是空的。」
  她把两头的账都算到这儿,自己把结论说了出来。
  「我去!」
  「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她说,「我不是去害人。我是带着这些东西去告诉他,我手里有。我用不用,他自己心里有数。」
  这句话她说得比她平时稳。
  我从抽屉里拿出中午复印好的那两份,放到她手边。
  「复印件你带着。」我说,「原件留在我这儿,你什么时候要我都给你。」
  「原件你留着。」
  「我留着。」
  她把那几页纸折了两折,塞进帆布袋最里头那一层,拉上拉链。
  然后她把手机点开,翻到那个对话框,一个字一个字打,打完念出来。
  「明天三点。」她说,「厂门口那家茶馆。我只谈盖章。」
  她按了发送,把手机屏幕朝下搁在茶几上。
  「哥。」
  「嗯。」
  「我以前觉得我这人什么都不怕。」她说,「刚才我打字的时候,手指头是潮的。」
  「喝了水再走。」
  「我不喝。」她说,「我回去睡了。明天三点,你别迟到。」
  她回了她那间屋。她走的时候把那扇门带得很轻。
  我把茶几上那三样东西收回抽屉,原件压在本子底下。抽屉里还有先前那两张收执。
  明天三点,厂门口那家茶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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