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隔壁桌
礼拜二中午,陶佳没吃下饭。
她坐我对面,碗里的米饭扒拉了两口就推开了,那几页复印件摊在膝盖上又收进袋里,收进去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原件在我这儿。」我说,「你手上是复印件,丢了也没事。」
「我不是怕丢。」她说,「我是想再看一遍那行签字。」
她今天穿了那件白衬衫,外头套一件深色外套,头发扎得紧,鞋子是擦过的。袋子上那条拉链她来回拉了两次。
「坐下先让他说。」我说,「他开口之前你别说话。这一条能让他先露底。」
「还有呢?」
「他要是伸手来拿你桌上那几页,你就把杯子压在上头。」
「他抢不走。」
「他不用抢。」我说,「他一伸手,就是要看你松不松手。你不松,他就知道你心里有底。」
她把这两句在心里念了一遍,念完把碗端起来,喝了两口水。
「你紧张?」我问。
「我不紧张。」她说,「我就是饿,吃不下。」
她把那几页复印件又摊在膝盖上,指头在第一页上按了一下。
「哥,这个照片上那个女的,我认得。」她说。
「你在厂里见过?」
「见过两回。」她说,「她管三组,去年年底来我们线上借过料。她那天戴的就是照片上这枚戒指,我记得,因为上头那颗钻石挺大的。她那会儿跟人说她男人给她买的,跑货车攒了半年。」
她把复印件收回去,折好,塞进袋子最里头那一层。
「我当时还挺羡慕她。」她说。
我不爱管别人的事。这一层三扇门,我管锁、管水、管电,谁家吵架我不问,谁跟谁好我也不问。今天我为什么要去,我自己心里清楚:这丫头在这一层住了大半年,她交租一天没差过,她在我这儿没占过一点便宜,反而我经常占她便宜。 她今天要被人拿话堵在茶馆里——我只去坐着。
两点二十,我们一起下楼。
我开车,她坐副驾。她把那几页复印件一直抱在腿上,两只手压着,眼睛看着前面。这一路我们俩没说几句话,红绿灯停着的时候她问了一句,说她那件外套会不会太素。
「素好。」我说,「你去要一张纸,不是去相亲。」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
到厂门口那条街,她让我在前面那个路口放她下来。
「我自己走过去。」她说,「你别把车停门口。」
我在路口把车停下,她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抱着袋子过马路去了。
我把车往前开了一小段,停在斜对面那个小区门口——门口立着一块牌子,写着临时停车两块一小时。我在车里坐了五分钟,把烟摸出来又塞回去,才下车过马路。
那家茶馆开在厂门口斜对面,两间门面打通了,里头摆着二十来张小方桌,靠墙一排是那种长条的藤椅。这个点人不少,几桌打牌的,几桌喝茶聊天的,门口那个消毒柜一直嗡嗡响。
我挑了靠里那一张,背对着墙,正对着门。
挑这张桌是有讲究的:靠窗那一排看得见街,可背对着门;门口那两张正对着门,进出的人都会先看见你。里侧这一排正好,能看见门,也能看见窗边那一排,中间隔着三四张桌的距离,说话听不全,看得全。
茶单上最便宜的是一壶毛尖,八块。我点了一壶,又要了一碟瓜子。
隔壁桌是四个老头打牌,桌上一副扑克摊着,烟灰缸里全是烟头;另一桌坐了两个女的在挑手机壳,桌边堆了一摞。服务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的,围裙上别着一支笔,来回倒水,倒完顺手把桌上的烟灰缸磕一下。
我把茶倒了一小杯,没喝几口;瓜子一颗没嗑,抓了一把在手里捏着。
等她那十几分钟,我看清了屋里不少东西:门口那个消毒柜上头贴着一张纸,写着碗筷已消毒;墙上挂着一台电视,没开声音,画面上是天气预报;牌桌那边有个老头连着输了两把,把牌一摔,说他不打了。
我数了一下,这个点进来喝茶的人,一半是穿工装的。他们坐下先把手上的活计放下——有人拎着饭盒,有人拎着工具袋。这个点离上班还有一个钟头。
三点整,陶佳进来。
她进门没看我,直接走到靠窗那张桌子前,把袋子放在椅子上,人坐直了,手放在腿上。
三点十四分,谭哥到。
他从门口进来的时候先扫了一圈屋里——看了看右边那几桌打牌的,看了看窗边,又看了看里侧。我在里侧,手里捏着茶单在看。他的眼睛在我身上停了半秒,没停住,走过去了。
他在陶佳对面坐下,把烟盒和打火机搁在桌上。他坐下之前先把他那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跟她的桌子拉开一趟距离——跟谁说话他都要先在中间留出一点空。
我听见他叫了一声服务员,说再来一壶,还说了一句「热的」。
后头的头十几分钟,我只能听见半句半句。他说话声音低,笑的时候有个尾音;她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中间只动过一次,把袋子往椅子底下挪了挪。
我看见他给她倒茶,倒完把壶往她那边推。她两只手还放在膝盖上,没碰。
我看见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摁了,摁下去的时候往烟灰缸里碾了两下。他说话的时候手在桌上敲,敲的是桌面,一下一下,很轻。
她一个字都没多说。他说话的时候她点过一次头,就一次,点在句号上。
我这边听得见的是他笑的那几声。头一声笑得比较开,第二声短了,第三声没有了。
那壶热水在他手边冒着气,他中间伸手去续过一次杯。他续杯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正在看窗外。
她还是一句一句把话往表上拉。他每绕一次,她就坐直一点。
第二十分钟上,她从袋子里抽出第一张纸,放在桌上,用两只手指按着推过去。
出门条。复印的。
他的手停在半空,那根刚拿起来的烟没点着。
她把第二张拿出来的时候动作慢了一拍,纸摆在第一张旁边。
那张照片。
他把照片往她那一侧推回半尺,推得很慢,纸角还翘着。
他往后一靠,藤椅出声。他低头看那张照片,看了有十几秒,跟着把烟放下了。他把两只手交叠着压在桌沿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说话声音更低了。
这一段我一句也没听清,只看见他嘴唇在动,看见她的肩膀没有塌,腰也没有弯。
我猜他在说什么:先说这件事不好办,再说这两张纸没用,再说她一个小姑娘别把自己搭进去。这些话我都听过,我在楼下跟人谈房子的时候,对方开头也是这一套。话说得越客气,后头越硬。
他的烟在烟灰缸里摁了又摁。服务员过来续了一趟水,给她那个杯子添满,她两只手还是没碰。
我看她的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背朝上,指头并着。中间有一次她的手指头蜷了一下,很快又摊开。
我站起来,拿着杯子去洗手间。
从他这一桌旁边过的时候,我听见了半句话。
「……你妈那个腰,听说一直在看病。」
那半句是他压着嗓子说的,说得跟一句关心一样。陶佳没有答。我从他们旁边走过去,走过那半张桌子的时候,看见她那两只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洗手间在店后头,我洗了洗手,出来又走了一遍那条道。
这一回他抬头了。
他看见我的时候先没动,跟着眼神在我脸上跳了一下,坐直了。我把杯子端回自己桌上,坐下,继续喝我那壶茶。
后头那二十几分钟,他说话的速度慢下来了。
我听见他说了一句长的,中间夹着「姓刘的」「家里」「上学的孩子」这几个字。我又听见他说「你自己想想,你把这个东西拿出去,先倒的是谁」。
她那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到桌上,交叠着。她坐着没动,也没有把照片收回去。
再往后,是她说的一段话。她说得不高,可这一段我听得清。
「谭哥。」她说,「我今天来就问一件事。」
这一句她说得慢,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到桌上。她把手放在那两张纸旁边,没压上去,就那么挨着。
「我要这个章。我这个证考出来了,报名表上那一栏得盖章,别的我不要。」
「你给我盖,我明天上午照常上班。你不给我盖,我就拿着这些去人事。我自己丢了工作,我也不怕。」
她一说完,桌上就没有声音了。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翻了一下,拨了个电话。他说话的声音很低,我只听见「主任那边」和「晚上下班前」两句。打完他站起来,走到柜台那边去了。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她那张报名表。
他在表上翻了两下,把最后一栏指给她看,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说得很客气,我听全了。
「章给你了。以后你在厂里,安安稳稳干你的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点笑。那种笑我在收租的时候见得多——租客说下个月一定交,房东说好,你放心住。
她接表的时候两只手一起接。
她把表接过去,从兜里掏钱,把手边那壶茶的茶钱压在桌上。那张照片还在桌上,她伸手把两张复印件收进袋里,一张一张收,收完才去压那壶茶的茶钱。
他愣了一下。
「这壶茶我自己付。」她说。
她把表折好装进袋子,站起来。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出门的时候在门槛那儿停了一下才迈出去。
她出门以后,谭哥在那张桌子边坐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兜里;过了两分钟他把手机拿出来打了个电话,说话的时候一只手撑在桌上。打完他把桌上那张照片的位置看了一眼——桌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在屋里又坐了五分钟才起身。
这五分钟里我想的是另一件事。他今天松口,不全是因为那两张纸。他在这厂里还要站着,他那条线还要人干活,他把一个拿着东西的组员赶走,比给她盖一个章麻烦得多。他今天是算过的。
他后头那句「安安稳稳干你的活」,我听明白了。那句话不是给她台阶,是告诉她:这一页翻过去,厂里怎么看你是另一回事。
牌桌那四个老头散了两个,剩下两个在收牌。服务员过来问我要不要添水,我说不用了。
结账的时候我数了钱,把瓜子那碟原封没动的也算了。
我出门的时候谭哥还坐在那张桌子边上,烟点着了,人往后靠着,看着窗外。
陶佳在街口站着。
她站在一家五金店门口,背对着马路,两只手插在外套兜里。我从后头走过去,走到她身边才叫了一声。
「走吧。」
她没动。
「哥。」她说,「我今天没输。」
「你没输。」
「我刚才在里头,手是这样放着的。」她把两只手从兜里拿出来,摊开给我看。她的手在抖,指头一根一根地抖。
「表拿到了?」我问。
「拿到了。」她说,「他说晚班前让人把章盖上,明天上午给我。」
她把袋子往肩上提了提,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哥,我刚才在里头差点松手。」她说。
「什么时候。」
「他跟我说我妈那个腰的时候。」她说,「他还说那个跟他的女的,明年有孩子要上学。他说这个东西拿出来,先完的不是他。」
「你怎么回她的?」
「我没答。」她说,「我坐着没动,我盯着他那个茶杯看了半天。我心里那把秤就一直在晃。」
「后来呢?」
「后来我想起来你说的一句话。」她说,「你说章是他的,表是我的。我就想:他那个人我不要,我要的是那张纸。这两样得分开。」
她说完这句话,两条腿才重新迈动。
我们一前一后走了一段。她走在前面半步,我走在后头,谁也没说话。
快到我车的位置时,她往边上让了半步,肩膀蹭到我胳膊,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我明天早班。」她说,「八点交接班。」
「你那张表明天上午拿到,夹在本子里。」
「嗯。」她说,「我拿到先看一眼那一栏,看完我给车间打个电话,就说表交了。」
「你要不要跟你妈说一声。」
「不说。」她说,「我说了,她得问我今天跟谁去谈的、在哪儿谈的、人家脸色好不好。她问一句我能答,问三句我就答不上来了。」
她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
「我妈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人。」她说,「我要是跟她说我今天拿着别人的东西去要一张纸,她当天就得买票过来。」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的肩膀才慢慢落下来,脚步也慢了。
上楼那六层,她走在前面,一层一停。走到三层那会儿声控灯灭了,她跺了一脚,灯亮了,她又往上走。走到五层半,她停下来等我,回头看了我一眼。
「哥。」她说。
「嗯。」
「明天我把表交上去,我拍张照给你看。」
「行。」
她站在那儿看了我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一下笑里没什么得意的意思,就是松了一口气。
她接着往上走。到了六楼,她在自己那扇门前掏钥匙,掏了两下没掏出来,索性把袋子先放在地上。
我从她旁边走过去,她也站起来了。
钥匙还是没找到的时候,她把那句话说了。
「哥。」她说,「我们回家。」
那两个字我有一年多没听谁跟我说过。一个人住一层楼,三扇门,收租收了三年,谁进谁出都跟我打招呼,可谁也不会跟我说这句。
上一次听见是十几年前,我妈在灶台边上说的,说的是她自己那个家。这两个字后来就没人跟我说了。
我站住了。
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刚听见自己说了什么,脸上有一点红,赶紧低头去找钥匙。
「钥匙在这儿。」她说,「我揣兜里了。」
门开了。她侧身进去,一只手扶着门框,回头又说了一遍,这一回声音小了。
「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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