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硅谷奇缘

阅读进度 · 2 / 12

章节目录

第二章:日落时分

第二章:日落时分
  面试从八点半正式开始,每轮三十分钟,共五轮。
  第一轮是coding,两道中等难度的算法题。面试官是个三十来岁的白人工程师,穿着公司的文化衫,态度友善。我思路清晰,代码写得干净利落,解释的时候逻辑严密,面试官频频点头,结束时还说了一句"Good job"。
  第二轮是system design,设计一个类似Slack的消息系统。我从高层架构讲起,画了清晰的模块图,然后深入到具体的数据库选型、消息队列设计、缓存策略。面试官追问了几个edge case,我都答上来了,甚至还主动补充了几个潜在的优化点。
  第三轮又是coding,一道困难难度的图论题。题目有些棘手,我花了几分钟理清思路,然后用DFS(深度优先搜索)加剪枝的方法写出了最优解。面试官是一个戴着无框眼镜的印度大姐,看完代码后甚至说了一句"Nice approach, I like your solution"。
  第四轮是behavioral,HR问了一些常规问题:你遇到过最大的挑战是什么、你怎么处理团队冲突、为什么想加入我们公司。这些题都在我准备的范围内,自我感觉回答还算得体而自然,既不过分谦虚,也不过分吹嘘。
  第五轮是和未来的潜在经理聊team的情况,氛围轻松了很多。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华裔男人,Berkeley毕业的老硅谷人,说话带着浓重的湾区口音。他不怎么问技术问题,反而开始介绍team的具体项目、工作文化、发展前景。而这,通常是个好兆头。
  面试间隙,我几次在走廊上和那个女生擦肩而过。她的表情比早上更僵硬,眉头皱得更紧,嘴唇有些发白。
  有一次我看到她从面试房间出来,咬着嘴唇,眼眶微红,径直快步走进洗手间,似乎不太顺利的样子。
  中午十二点,五轮面试全部结束。
  公司安排候选人在员工餐厅吃午饭,免费的。果然是要上市的公司,有钱任性。
  餐厅很大,装修得像硅谷科技公司标配的那种开放式食堂:明亮的落地窗、原木色的长条桌椅、墙上贴满了公司的核心价值观标语。
  自助餐台上有各种菜系⸺沙拉、汉堡、墨西哥卷饼、泰式炒面、中式炒饭,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六位候选人拿着餐盘各自挑选食物,然后自然而然地聚在了一张长桌上。我端着餐盘找位置,正好坐到了那个女生的对面。
  她正低头吃着面前的沙拉,眼睛盯着盘子,完全不与任何人交流。
  我抬头看了她几眼,近距离看她的五官确实精致,皮肤白净细腻,眉眼间透着一股冷艳的气质,像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校园女神。但此刻她的神情有些黯淡,下巴微微绷紧,显然心事重重。
  我决定主动打破僵局。
  "嗨,我在酒店见过你。" 我笑着开口,语气尽量轻松随意,"你也是从外地来的?"
  女生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眼睛终于正眼看了我一眼。她打量了我一秒,然后淡淡地说:"嗯。芝加哥。"声音很轻,像是不太习惯和陌生人说话。
  "我从密尔沃基来的,离芝加哥挺近的。" 我说,努力保持友好的笑容。
  女生点点头,没有更多的话。她的目光又移回面前的沙拉。
  我没有气馁,继续问:"上午感觉怎么样?"
  她的手指微微一顿,那双眼睛里闪过一抹难以捉摸的情绪。是沮丧?还是自嘲?
  她的声音有些闪躲,答道:"……还行吧。"说话的时候,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餐巾纸的一角,揪成了一个小纸团。我敏锐地察觉到她语气里的犹豫和勉强,但没有追问。
  "我叫阿新,"我说,"你呢?"
  "沈婉" 女生说,语气依然淡淡的,但至少这次她回答。
  这是我们第一次知道彼此的名字。
  其他候选人也在聊天,气氛逐渐活跃起来。
  那个印度小哥在吐槽第三轮的图论题有多变态,两个美国白人在讨论公司的股票期权和vest schedule(归属时间表),那个ABC则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说自己已经不太在意结果。
  沈婉全程话不多,偶尔会抬起头看一眼我,似乎在观察,又像是在琢磨什么别的事。
  我和大家聊得很自然,但心里惦记着这个安静的女生。可能因为大家都是中国人candidate,而且我感觉她的冷淡不像是真正的高冷,更像是一种防备⸺就像一只刺猬,本能地把刺竖起来保护自己。
  午餐后,HR把六位候选人带回大堂。
  她说了一些感谢参与的客套话,又告诉大家一周内会有结果。
  候选人们陆续离开,有的相互加了LinkedIn,有的在门口合影留念。
  我走出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发现沈婉也刚从旋转门里出来,正站在门廊下看手机,眉头微皱,似乎在查什么东西。
  "你也回酒店吗?"我走上前,试探性地问,"一起走?"
  沈婉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不太认得路。"
  两人沿着Market Street往回走。
  午后的阳光正好,洒在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街上行人如织,有赶着回公司的白领,有推着婴儿车遛弯的年轻妈妈,还有端着咖啡、戴着AirPods慢跑的健身达人。
  我主动找话题:"你之后有什么安排?今天就回芝加哥吗?"
  沈婉摇摇头,脚步有些慢:"明天的飞机。今天……也没什么事。"
  "那要不要一起去市中心逛逛?"我提议,语气尽量随意,"难得来一趟旧金山,不看看可惜了。"
  沈婉又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什么,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我……想先回酒店休息一下。面试太累了。"
  我没有勉强,笑笑说:"那你好好休息,我打算去逛逛。"
  沈婉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前方的街道上。
  回到酒店门口,我们停下脚步。
  我笑着说:"好好休息,晚上如果想吃饭可以叫我,反正都在这儿。"
  沈婉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似乎闪过一点意外,也许她没想到我会这么主动。
  但她的表情依然淡淡的:"谢谢。" 然后她就转身进了电梯,玻璃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我站在大堂里,看着电梯门关上,看着楼层指示灯从1跳到2再跳到3,心里暗暗道:这姑娘话好少,还真是难以捉摸。
  我回房间换了一身休闲装,牛仔裤、灰色连帽卫衣、白色运动鞋,出门去逛旧金山。
  第一站就是酒店附近的联合广场。
  午后的阳光将广场染成一片金色,咖啡、香水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混在一起,裹着一股浓浓的都市气息。
  广场中央矗立着杜威纪念柱,纪念柱顶端的胜利女神铜像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仿佛正俯瞰着这座城市的繁华。广场周围是几棵高大的棕榈树,树冠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台阶上坐满了人,有举着自拍杆的游客,有躺着晒太阳的当地人,还有一个戴着墨镜的街头艺人正用萨克斯吹着《What a Wonderful World》,悠扬的旋律在人群中飘荡。
  我在广场边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感受这座城市独特的气息:周围是Macy's、Neiman Marcus、Tiffany等高档百货,巨大的玻璃橱窗里陈列着价值不菲的奢侈品,珠光宝气,流光溢彩。
  然后我沿着Grant Avenue(格兰特大道)走进了唐人街。
  一踏入那座标志性的绿色牌坊,空气中的味道立刻变了⸺咖啡和香水被叉烧、点心和药材取代。
  这是北美最古老、最大的唐人街之一,街道两旁林立着中式建筑,红色的廊柱、绿色的琉璃瓦、雕龙画凤的门楣,招牌上写满了繁体中文。
  街上挂着一串串红灯笼,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摇晃,仿佛把人瞬间带回了中国的老街。
  我在一家老式茶餐厅买了一杯正宗的港式奶茶,用类似丝袜的物品过滤的那种,浓郁醇厚,奶香和茶香在舌尖交融。
  边走边喝,经过一家中药铺,门口的玻璃柜里陈列着人参、鹿茸、灵芝,一股熟悉的药香扑面而来,让我想起小时候奶奶家的老街。
  接着我搭乘了著名的Cable Car(叮叮车),一路叮叮当当地开往渔人码头。
  叮叮车老旧但维护得很好,木质的车厢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和历史感。车厢里挤满了游客,有人站在车厢内侧抓着吊环,有人挂在车厢外侧的踏板上,任由旧金山特有的陡峭坡道上下颠簸,大家都兴奋地拍照尖叫。
  我站在车厢外侧,一只手抓着黄铜栏杆,迎面吹来的风带着海的咸味和城市的气息。
  车子顺着Powell Street一路向北,上上下下,两旁的维多利亚式老房子层层叠叠,彩色的外墙在阳光下像调色盘一样绚烂。
  到了渔人码头,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和海鸥的鸣叫。
  码头上热闘非凡,到处是卖海鲜的摊位⸺巨大的珍宝蟹红彤彤地堆在碎冰上,比脸盆还大;现烤的酸面包汤碗冒着热气,里面装着浓稠的蛤蜊浓汤;路边的小摊在炸鱼薯条,金黄酥脆的鱼块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远处能看到Alcatraz Island(恶魔岛),那座著名的前联邦监狱孤零零地矗立在海湾中央,灰色的建筑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阴森。
  我在一家老字号的海鲜摊前排了十来分钟的队,买了一份蛤蜊浓汤,装在挖空的酸面包碗里,汤汁浓稠鲜美,里面有大块的蛤蜊肉和土豆块,配上酸面包的微酸口感,堪称一绝。
  我坐在码头边的长椅上,一边吃一边看海鸥在头顶盘旋,心中一片宁静。
  逛了一下午,夕阳开始西斜。
  远处的金门大桥在落日的余晖中变成了一抹橘红色的剪影,海面上闪着粼粼的金光。
  我靠在码头的栏杆上,看着太阳一点点沉入海平面,心情出奇地好。
  不管面试结果如何,至少今天我见识了旧金山的魅力。
  这座城市有一种独特的气质,繁华与颓废并存,光鲜与混乱交织,既有硅谷的野心和活力,又有老美国的慵懒和随性。
  傍晚六点,我决定回酒店附近找家餐厅吃晚饭。
  我沿着街道往回走,在酒店附近转悠,看到一家日本寿司店的招牌很显眼⸺"Akiko's Sushi Bar",门口贴着Yelp上四星半的评价贴纸。看起来不错,我决定进去吃一顿。
  正准备推门,却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沈婉。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白天那套干练的职业装,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搭配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平底帆布鞋。头发放了下来,没有扎成马尾,披在肩上,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飘动。
  这一身打扮让她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很多,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婉。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意外。
  "你也来吃这家?"我笑了笑,语气自然。
  "嗯……"沈婉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看Yelp评价不错。"
  "那正好,一起吃?"我问,语气随意得像是约老朋友吃饭。
  沈婉犹豫了一秒,我注意到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
  两人走进寿司店,店里的装修很日式,木质的吧台,暖色的灯光,墙上挂着几幅浮世绘版画。米饭的清香和酱油的咸鲜味混在一处,有一位穿着白色厨师服的日本老爷爷正在吧台后面熟练地捏着寿司。
  我们在吧台边找了两个相邻的位置坐下,前面是干净的木质台面,上面整齐摆放着酱油碟和筷子托。
  沈婉很快就点好了餐。
  我翻开菜单,点了一些刺身和寿司,又想到了什么,点了两份清酒。
  她看着我点两份清酒,微微抿了抿唇,轻声提醒道:"我酒量不太好。"
  "没关系,我请你!清酒度数不高,而且今天值得庆祝。"我说。
  "庆祝什么?"她问,语气里带着些疑惑。
  "庆祝面试结束啊,"我笑道,"不管结果怎样,至少苦尽甘来,可以放松一下。"
  沈婉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想笑,但又忍住了。
  她低下头,说了一句:"但愿吧。"
  一开始两人都有点拘谨,各自吃着面前的食物。三文鱼刺身、金枪鱼寿司、北极贝。师傅的手艺确实不错,鱼生新鲜得入口即化。
  沈婉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小口小口地,筷子拿得很稳。
  我主动打破沉默:"下午休息得怎么样?"
  "还好。"沈婉说,"睡了一觉,感觉好多了。"
  "我去逛了一下午,"我说,"联合广场、唐人街、渔人码头
  ……旧金山确实挺有意思的。"
  沈婉点点头,目光落在面前的寿司上:"我也想去逛的,但是……太累了。"
  "没关系,"我笑了笑,夹起一块金枪鱼刺身,"以后有机会再来。"
  清酒端上来了,淡黄色的液体盛在小小的陶瓷杯里,散发着淡淡的米香。
  我举起杯子示意,沈婉也拿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酒液入喉,温热而绵柔,带着微微的甜味。
  喝了一杯酒之后,沈婉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脸颊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我问她是哪个学校的,她说是UIUC(伊利诺伊大学香槟分校)的CS硕士,马上毕业。
  "我以前在Google实习过一个summer。"沈婉说,语气里有些复杂,不像是炫耀,更像是在陈述一段不太愉快的往事。
  "那很厉害啊,"我说,"Google可不是谁都能进去的。"
  "没有return offer。"沈婉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所在的组被reorg了,做的东西也一般般。之后又在一家小公司实习,也没什么意思。"
  我意识到她的冷淡可能不是高冷,找工作受挫带来的不自信,让她习惯性地把自己包裹起来。
  沈婉又喝了一杯酒,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她开始倾诉找工作的艰辛。投了几十家公司,大部分连面试机会都没有,简历石沉大海;好不容易拿到几个on-site,又感觉自己表现得不够好。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酒杯,不敢看我。
  "今天那个系统设计,面试官问了一个问题,我脑子一片空白……"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闷,"我明明准备过的,但就是想不起来……"
  我安慰她:"谁面试的时候没卡过壳?我第一轮差点把题目看错。"这是善意的谎言。
  沈婉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感激,也有一点意外。也许她没想到我会这样安慰她。
  我问她:"毕业后最想去哪工作?"
  沈婉想了想,目光望向窗外:"湾区吧。这里机会多,而且……我想离芝加哥远一点。"
  "为什么?"我问,语气随意。
  沈婉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酒杯:"想换个环境。"
  "男朋友也在芝加哥?"我试探着问。
  沈婉点点头,但表情有些黯淡,像是触碰到了什么不太愉快的话题:"嗯……"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我也没有追问。有些事情,不方便问得太明白。
  酒过三巡,沈婉的脸颊已经泛起明显的红晕,像熟透的了桃子一样粉嫩。
  她的酒量似乎真的不太好,才喝了两三杯,说话就开始有些慢,眼神也有些迷离。
  我注意到她的状态,便提醒她说:"差不多了吧,再喝下去明天估计要头疼。"
  沈婉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感激?依赖?还是别的什么?
  她轻声说:"你人挺好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我听得很清楚。
  吃完饭已经快十点了,两人走出餐厅。
  夜晚的旧金山比白天冷了不少,从海湾吹来的风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
  街上的行人比白天少了很多,偶尔有几辆车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光带。远处的写字楼依然灯火通明,但街角的阴影里似乎有一些可疑的身影在晃动。
  沈婉穿得不够厚,只有那件薄薄的针织开衫,风一吹就打个了寒颤。
  我脱下自己的连帽卫衣,披在她肩上。
  沈婉愣了一下,然后轻声说:"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今天……聊得很开心。"
  我笑:"那就好,面试完不要一个人闷着,聊聊天会好很多。"
  两人沿着街道走回酒店,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到了酒店大堂,一起搭乘电梯上楼。到了三楼,两人各自停在自己房间门口,我的房间和她的房间隔着几个门。
  沈婉把我的卫衣还给我,那件卫衣上似乎沾染了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晚安。"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晚安,早点休息。"我说。
  两人各自进了房间,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我回房了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事: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女生,其实挺脆弱的。
  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也许只是她保护自己的盔甲。

不想看到广告?升级高级会员,享受无广告浏览 →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