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乡土淫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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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一家人「照顾」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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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一家人「照顾」菜地
  那场雨,整整下了一夜。第二日,日头一出来,天,放晴了。
  雨过天晴,红土坡地让日头一晒,蒸腾着一层潮润润的水汽,土腥味混着那点子青草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李翠荷站在屋门口,望着那片晾在晴光底下的地,心里头,说不出的松快。
  她那腰,是直着的。
  她试着迈了两步,又迈了两步,觉着脚底下实实在在,腰里头也不打晃。她扶着门框,又试着往下一弯——一股子酸,可那不疼了。那缠了她十几年的、贴在她骨头缝里的那股子凉,像叫那一夜那场大雨,连带着一起,冲走了。
  她立在那儿,呆了好半晌。
  她心里头,还存着那桩夜里的事。可日头一照,那事反倒不那么沉了——她想不明白,也懒得再去想明白。她只晓得:她那腰,好了;她那儿子,撑起了这个家;她这个守了几十年寡的娘,头一回,觉着活著有了奔头。
  这一天早上,陈望生套了犁,要下地。
  「娘,」他扶着犁把,回头喊她,「你这腰才好,别下地了,在屋里歇着吧。」
  她没应他那句。
  她反倒走出来,从墙角拎起那只陶罐,往里头兑了半罐水,跟在她儿子、她闺女后头,一块儿,往那片地里去了。
  陈望生一愣,回头看她。
  「娘,你这是……」
  「我下地瞅瞅。」她没好气地,「我这腰好没好,我自己还没底呢。正好,下地试试,顺带看着你俩点。」
  她说着,也不回头,拎着陶罐就往地里走了。陈望生跟她姐对视一眼,陈望娣冲他使了个眼色,他抿了抿嘴,没再劝。
  一家三口,就这在雨后的大日头底下,头一回,像一家人似的,一块儿,下了地。
  地里头,陈望生扶犁,犁一道,那乌黑的土就翻一道,油亮亮的,翻出一股子好闻的土腥味。
  陈望娣挑着水桶,一趟一趟,从井台挑到地头,倒进那只大缸里。
  李翠荷拎着那只陶罐,蹲在地头,把那罐里兑好的水,一畦一畦,匀匀地,往菜根底下浇。
  这一家三口的样儿,落在路过的人眼里,倒成了一道难得的景。
  有嘴碎的老婆子从田埂上路过,站住脚看了半晌,咂咂嘴:
  「哟,陈寡妇,你能下地了?你那腰,可是好啦?」
  李翠荷只顾浇她那陶罐里的水,头也不抬,应了一句:「好多了,劳你们惦记。」
  那老婆子又瞅了瞅那地,「哎呀」一声,拔高了嗓门:
  「你家这地,可是邪性啊!那菜叶子,油得跟抹了猪油似的!你家到底施的啥肥?」
  李翠荷手里那只陶罐,微微顿了一下。
  陈望生在那头扶犁,头也不抬,笑着应:「婶儿,粪水沤足了,谁家都一样。」
  那老婆子咂咂嘴,又瞅了几眼,到底是看不出个门道,转身走了。
  李翠荷蹲在地头,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陶罐。
  她心里头,翻着劲儿。
  她寻思着:这不是粪水沤足的事儿。这罐里盛的是啥,她如今,比谁都清楚。可这话,她不能说破。她这个娘,头一回,跟儿子闺女一起,守着这个家、守着这罐见不得人的东西,往这片地里,往下浇。
  她寻思着:这才叫,一家人。
  这地,真真是——一天一个样。
  上个月,这还是全村最烂的红土坡地,干巴巴的,泛着锈红,一年到头打不了几斤粮。可如今,让这一罐一罐的「好东西」喂着,又让一家人这么守着、浇着,那地,像换了脾性似的。
  叶子厚实,油亮,水灵得能滴出光来。豆角结得一嘟噜一嘟噜,坠得豆架都弯了腰;白菜卷得瓷实,一层一层,抱得紧紧的;连田埂边那排野草,都比别家的精神三分,绿得发黑。
  李翠荷蹲在地头,看着这一片疯长起来的青绿,心里头,说不出是个啥滋味。
  她寻思着:这些菜,是她儿、她闺女,一罐一罐、一宿一宿,拿那见不得人的东西喂出来的。她从前,只当儿子是开了窍、是勤快、是粪沤得好。可如今,她亲眼看着——这地,一天比一天肥;这菜,一天比一天旺。
  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片油亮的白菜叶子。
  那叶子滑溜溜的,厚实得跟缎子似的,摸着,温温润润,还带着点点露水气。她指头在那叶子上,轻轻地,反反复复地,摩挲着。她眼里头,慢慢地,亮起一层光。
  她又摸了摸那豆角,一嘟噜一嘟噜,坠得沉甸甸的,坠得那豆架都咔吧咔吧响。
  她喉咙里滚了滚,良久,才哑着嗓子,喃喃了一句:
  「……咱这地,头一回,这么肥。」
  这半句话,她没说给谁听。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这片地听的——更像,是心里头,认了那罐见不得人的「好东西」。
  这句「这么肥」,就是她,头一回,亲口,认下那罐东西的证词。
  陈望生在那头扶犁,听见了。他手上没停,可喉头动了动。
  他心里头寻思着:娘信了。她不是让谁劝服的,是让这片一天比一天肥的地、让这条一天比一天好的腰,一点一点,捂暖的。从今往后,这个家,娘是真真地,算进来了。
  晌午头,日头毒了。
  陈望生撂下犁,招呼姐俩在地头歇晌。陈望娣挑来水,一人灌了几口;李翠荷蹲在地头,还舍不得起来,就那么蹲着,看那一片青绿,看得挪不开眼。
  陈望娣也蹲下来,挨着她娘。
  「娘,」她小声,「你看这菜,多旺。」
  「嗯。」李翠荷应着,声音里带着点子她自个都没察觉的暖,「旺得好。够咱家一年嚼用的了。」
  陈望娣瞅了瞅她娘,又瞅了瞅那片菜地,心里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慢慢地,松了下来。
  她寻思着:娘这是,真信了。不是被逼的,是被这地、这腰、这日子,一天一天,捂暖的。往后这个家,真就跟爹在的时候一样,是一条心了。
  李翠荷蹲在那儿,摸了半天菜叶子,才慢慢地,站起来。
  她扶着腰,直了直——腰是好的,实实在在的,立得住。她又转头,看了看那罐搁在地头的陶罐,看了看这片她儿子闺女一罐一罐浇出来的地,心里头,那点守着死人、守了十几年的东西,彻底,落下了。
  她寻思着:爹啊,你走了这么多年了。可你看——咱家这日子,到底还是,让我、让望生、让这个家,给过起来了。你在地底下,也该瞑目了。
  晌午的风吹过来,吹得那一片菜叶子哗啦啦地响,油亮亮的,一片生机。
  这一整天,陈望生嘴上没说,可他心里头,那本账,是翻着页的。
  他扶犁的时候,眼睛时不时,往他娘那条腰上瞟。
  看着娘蹲地头、摸菜叶、站起来把腰挺直了的那一下,他心里头,那根一直嘀咕着的念头,头一回,清清楚楚地,转了出来。
  他寻思着:娘这条腰,能叫那股气治好。那股气,能叫地疯长,能治人的骨病。那……老丈人赵老根那条瘸了十几年的腿,是不是,也能治?
  他刚转出这个念头,又自己按住了。
  他这么一想,脑子里,就转出一个念头来——他那位瘸了十几年的老丈人,赵老根。
  可他寻思着:我图啥?图个「孝顺女婿」的好名声?那是哄鬼的。我图的是——老丈人那条腿。
  赵老根是谁?老猎户,老木匠,这十里八乡,认山、认树、认草药、认野物,那一身本事,没谁比得上。可他那条腿瘸了十几年,拄着拐,连自家院门都出不去——他那一身进山的本事,全叫那条瘸腿,给锁死在家里头了。
  咱家这菜地,是死钱,得靠人一畦一畦浇。可真要想翻身,光靠这几畦菜,不够。得往山里去——山里有什么?野生的天麻、山里的菌子、还有那不知道淌了几百年没让人碰过的矿泉。那些东西,才是真能换大钱的宝贝。
  可我一个后生,认不得山、也不认不得那些宝贝长在哪儿。谁能领我进山?——老丈人。
  他要是腿好了,能拄着拐变成立起来的老猎户了,他就能领我进山,把那一片山里的宝贝,认给我、带给我。那才是陈家往后真正翻身的本钱。
  而且他是小禾她爹。治好了他,小禾心里头更记着咱家的情;两家,才算真真地,成了一家子人。往后这个家里人多一口、也多个壮实的帮手。
  他这么一盘算,心里头那本账,就翻明白了——治老丈人这条腿,治的不是他赵老根一个人,治的是陈家往后那条进山掘宝的财路子。
  可那股气,得借道女人的身子,才送得进骨头缝里去。老丈人是个男的——我没法直接使在他身上,或者说借道?……小禾。也不知道行不行——这话,他现在要是说破,小禾得臊死、老丈人得拍桌骂他荒唐。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觉着脸上发热。
  他赶紧把锄头往土里一杵,拿手背擦了把汗,把那念头压下去。
  他寻思着:这事,急不得,也不能这时候动。老丈人那条腿瘸了十几年了,人家也不是不知道。我要是贸然上手,去给老丈人治腿——这哪头的事,都得从长计议,得攒到火候到了才说得出口。得先,把眼前这个家,立稳了,再说。
  他没把这话,对任何人吐一个字。只是埋在心里头,像往土里埋了粒种子,等着来年,合适的时候,再让它发芽。
  他只是回头,看了看那片正被日头晒得油亮的菜地,看了看蹲在地头摸叶子、眼里都是光的娘,心里头,那本账,又翻过一页。
  他寻思着:不急。日子,得一步一步过。这家,得一块地一块地,立起来。等那一天到了,他老丈人那条腿、小禾那丫头、还有这个家在村里的脚跟——都得,一块儿,立住了。
  天擦黑,一家三口,才从地里回来。
  李翠荷走在前头,拎着那只空了的陶罐。她那腰,挺得直直的,步子,稳稳的。陈望生跟在后头,肩膀上搭着件褂子;陈望娣挑着空水桶,走在最后。
  这一天,谁也没再提那桩夜里的事。可谁心里头都清楚——这个家,是真的,变了。
  李翠荷站在屋门口,回过头,又望了一眼那片在暮色里泛着油光的菜地。
  她寻思着:那片地,是她儿她闺女,拿命喂出来的;那菜,是一家人嚼用的、过日子的奔头;那罐见不得人的东西,她如今,也是认了,也是这个家的了。
  她哑着嗓子,冲屋里喊:
  「望生,望娣,进屋吃饭吧。明儿,还下地。」
  灶屋里,烟气袅袅地升起来,混着饭香,飘进暮色里。
  这家,这个曾经让人踩进泥里、让人骂作「废物寡妇」的孤儿寡母的家,头一回,在那片疯长的菜地边,在那一罐认了心的「好东西」边,把日子,过出了个一家人该有的样儿。
  那片菜地,就是这一家人,心口那团,越来越旺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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