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集 郡王仓皇护甄嬛 皇帝计试叔嫂情
摩格在太和殿里,喝到第三坛子御酒的时候,一双眼睛还没醉。他那双常年握刀勒缰、掌心磨出老茧的大手,也没个安分,捏着那酒碗,指腹来回搓着碗沿那点凸起的云纹,搓得那糙皮子底下,一股子久旷的燥劲儿,顺着小臂直往他裤裆里那根正自发热的家什上钻。
他是草原上熬出来的狼,这大清的深宫,于他不过是一圈圈裹着金玉的、唬人的笼子。可笼子里,关着他那年,在凌云峰搭救过他的、不该被关在这儿的那个女人。
"大清的皇帝陛下。"摩格把酒碗"咚"地一声墩在案上,那粗粝的嗓子,像砂纸刮过满殿的死寂,"本王这趟来,一不讨疆土,二不讨岁币,只讨一个人。"皇帝端坐上位,那龙爪慢慢地收紧了酒盏。他脸上还堆着那层早被皇后的事撕得七零八落的、帝王的从容。
"可汗但讲。""凌云峰上,一位小娘子,救了本王的命。"摩格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慢得像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皇帝的心口,"本王寻她多年,如今方知,她早入了这天朝深宫。本王没什么别的念想,只求皇帝,把她给了本王。"皇帝的心,往下一沉。
"可汗所求何人?""紫禁城永寿宫里,那位熹贵妃。"满殿的空气,像是被人抽去了一半。
皇帝的脸色没变。他那张被这深宫熬了半辈子、早就刀枪不入的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可他那搁在案下的一只手,一寸一寸地攥进掌心,攥得龙袍袖口都发了皱。那只手的虎口,也在无意识地磨着大腿根,把他那条腿心软肉,隔着一层龙裤,来回蹭得发烫,像是要把那点见不得人的、早被这深宫荒废了的火气,生生又给勾出来。
"可汗说笑了。"皇帝扯出一个和和气气的笑,"熹贵妃是朕的妃嫔,是朕这后宫有品有位的人。和亲之说,岂可轻言。"摩格却笑不出来。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皇帝,那里头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
"本王没说笑。本王拿命,欠她这一条。"摩格一字一顿,"皇帝若不肯,那本王便只好带十万铁骑,亲自来迎。"这话是威胁,也是许诺。皇帝听得出来。一个准噶尔的可汗,为着一个女人,敢把十万铁骑压到大清的边关上去,这女人究竟是何来历?
皇帝心里,忽然升起一个他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念头。
当夜,血滴子夏刈,被皇帝秘密地召进了养心殿的内书房。
这间书房没有窗户,四面是墙,只点着一盏豆大的灯。灯影里,夏刈那张常年隐在暗处的脸半明半暗,像一柄淬了毒、见不得光的刀。
"查。"皇帝只撂下这一个字,那声音低,却沉,"查熹贵妃与那准噶尔可汗,到底是何来历。查凌云峰上发生了什么。查她这些年,跟谁见过面,跟谁通过信。"夏刈单膝点地,那声音像从地底渗上来的:
"臣领旨。"他退下去时,脚步轻得没有一点声响。可皇帝知道,这宫里从今儿起,多了一双无孔不入的眼睛。
而这双眼睛,头一个要盯的,就是甄嬛。
永寿宫里,甄嬛一夜惊了三回梦。
她梦见凌云峰。梦见那漫山遍野化不开的浓雾。梦见一个伤了腿的男人倒在雪地里,气息奄奄。她认出他来了,又不敢认。
她梦见果郡王。梦见那个在雪夜里把冻僵的她裹进怀里的人。梦见他那双温温润润的眼睛,梦见他说:"嬛儿,我不怕。"最后一回惊醒时,天已经微明了。
流朱端着一盏热茶进来,见主子那脸色白了又白,慌忙上前:"娘娘,可是又梦魇了?"她那头乌亮的青丝,还只松松地绾着,显是刚从梦中被惊醒。
甄嬛没答。她只望着窗外那灰白的天色,许久,才轻声念出一个名字:
"摩格,来了。"流朱的手一抖。
血滴子的手脚,快得惊人。
不出三日,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密报便压在了皇帝的案头。那上面没一句废话,全是实打实、叫人心惊肉跳的东西。
凌云峰。静宜庵。甄嬛曾在那儿带发修行。
那一段日子,果郡王曾多次"偶然"上过凌云峰。
密报最后,只附了一行用朱笔勾出来的、轻飘飘的字:
"果郡王与熹贵妃,尝于山中,过从甚密。"皇帝捏着那密报,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薄薄一张纸。
这一日,皇帝在养心殿召见了甄嬛。
甄嬛踏进殿门时,那步子还是稳的。她臻首低垂,云鬓青丝纹丝不乱,轻轻地行了礼,垂着头等着。她的姿态挑不出一丝错处,像是那个从头到尾都温顺恭谨的熹贵妃。
皇帝不说话。他只坐在那儿,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个女人。
望了很久。
久到甄嬛的后背,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嬛儿。"皇帝终于开口,那声音出奇地平静,"朕问你,你可认得那准噶尔可汗?"甄嬛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攥紧了袖口。那袖中的青葱玉指,扣进掌心,掐出一排细白的月牙印——这双手,当年在凌云峰上,救过那个伤了腿的男人,替他按过伤处的血,如今,却要在这金銮殿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成"记不清"。那指尖扣进掌心掐出的月牙印,跟着一路渗到小臂,连着那截当年被那男人握过、如今早凉了半截的手腕,都隐隐地,麻了一回,像是还有人,攥着它,不肯放。
"臣妾不认得。"甄嬛抬起头,那眼睛一片坦荡,"臣妾只在凌云峰修行时,救过一个伤了腿的过路客。当时也只当是寻常百姓,叫不出名,也记不清相貌。后来那人便走了,此后再无音讯。"她顿了顿,那声音更稳了三分:
"这些事臣妾早已上禀过。原以为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万没想到竟惊动了皇上。"皇帝听着,那脸上的笑一丝一丝地淡了下去。
他当然不信。夏刈那密报上,写得明明白白。可他不点破。他只端着,那一副要把眼前这个女人的底一点点看穿的样子。
"那果郡王呢?"皇帝忽然又抛出一句,"朕听说,果郡王也曾上过凌云峰。可巧了。"甄嬛的指尖,在袖中轻轻地一颤。
"果郡王是皇上的十七弟。"甄嬛垂着眼,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结冰的水,"他上凌云峰是为先帝爷誊抄经书祈福。臣妾在庵中,也只因当年在府中时,与果郡王有过几句泛泛的照面。此后并无深交。""并无深交。"皇帝把这四个字,在舌尖慢慢地碾了一遍。
他信她,才有鬼。
"摩格今日,当着满朝、当着朕的面,要讨你去和亲。"皇帝忽然站起身来,一步步朝甄嬛踱了过去,"他说,他拿命欠你这一条。你说你只当他是寻常百姓。那这条命,又是从何而来?"皇帝走到甄嬛面前站定。他那双眼睛居高临下,把她从头到脚剖了个遍。
"嬛儿,朕不想听你再跟朕说这些泛泛的、不痛不痒的场面话。"甄嬛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了。
她缓缓抬起头,对上皇帝那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
"皇上。"她道,那声音还是稳的,"摩格求娶的是臣妾。臣妾是皇上的妃嫔。这桩事,臣妾听凭皇上处置。"她顿了顿,忽然把心一横:
"若皇上为江山计,真要臣妾去那准噶尔和这个亲,臣妾亦无二话。"皇帝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万没想到,甄嬛会自己把这把刀递了上来。
"你是说,你愿意去和亲?"皇帝的声音沉了下去。
"臣妾愿意。"甄嬛跪了下去,那姿态恭顺到了极点,也决绝到了极点,"臣妾这条命是皇上的。皇上的江山,比臣妾的性命重。若能以一己之身,换大清的边关太平百年,臣妾死而无憾。"这话说得漂亮。漂亮得叫皇帝那颗疑了一肚子的心,都跟着晃了一下。
可也正是这句漂亮话,让皇帝起了更深的疑。
一个敢把命这么轻描淡写交出去的女人,一个从头到尾都这么滴水不漏的女人,她的心里,当真没有别的男人吗?
皇帝决定,试一试。
他当着甄嬛的面下了一道旨。又刻意把这道旨意放了出去,任它在宫里传得沸沸扬扬。
旨意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熹贵妃为国和亲,即日整装待发。择吉日,随准噶尔可汗返还草原。"这消息像一阵风,一夜之间刮遍了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
皇帝要的就是这阵风。他要看看,这阵风吹到那个"并无深交"的人耳里,会是什么反应。
而那个人,正是果郡王。
果郡王听到这消息时,人正在御书房当值。
那传话的小太监声音压得极低。可那一个个字落到果郡王耳里,却像一道道兜头劈下来的炸雷。
他手里的折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他一把攥住那小太监的衣领,那温润了一辈子的脸,头一回变了色,"谁要和亲?""熹、熹贵妃娘娘……"那小太监被他这一抓,吓得脸都白了,"皇上已经下旨,说娘娘即日就要随那准噶尔可汗离开京城了……"果郡王的身子,晃了一晃。
这一晃,晃出了他这一辈子都不曾露过的破绽。
他心里那个藏了多年、见不得光的名字,在这一刻像被岩浆冲开了最后一层薄薄的冰壳,轰然喷涌而出。
"她不能去。"他喃喃地道,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不能去。那摩格会要了她的命。那草原会把她活活撕碎的。""她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他猛地松开那小太监,一把抓过挂在墙上的那把御前侍卫的佩刀,转身就往大殿的方向冲去。
那小太监吓得"扑通"一声瘫在地上,嘴巴张了又合,到底没敢发出一声完整的喊。
皇帝是故意把果郡王"请"到大殿外的。
他知道,这一日是他这桩藏在心里许久的、关于"私情"的疑案要揭晓的日子。
他端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个他曾经最信任、最疼爱的十七弟,像一头发了疯的兽,撞开那一殿的宫人闯了进来。
"十七弟。"皇帝开口,那声音平静得只叫人心底发寒,"你这是做什么?"果郡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那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磕得"咚"的一声闷响。他这一跪,那件素净旧袍的前襟都挣散了,露出里面一截瘦得肋骨分明的胸膛,那胸膛急促地起伏着,像要把那藏了多年的、见不得光的名字,从肺腑里一并呕出来。那两粒久旷的乳头,早在那凉风里,先自己硬了起来,把那薄薄的旧衫,顶出两个尖尖的、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鼓包。
"皇兄!"他这一声,唤得撕心裂肺,"臣弟求皇兄,收回成命!""收回哪道成命?"皇帝明知故问。
"和亲。"果郡王抬起头,那眼眶红得吓人,"熹贵妃不能去和亲。那摩格狼子野心,不会善待于她。皇兄若真把她送去了草原,那便与送羊入虎口何异?"皇帝没说话。
他只慢慢地从龙椅上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果郡王面前,俯视着这个跪在地上失了方寸的十七弟。
"她一个妃嫔,去或不去,与你这当叔叔的何干?"皇帝的声音冷,且毒,"你倒说说,你一个臣弟,一个御前当值的郡王,为何要为一个本该与你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这般失态。"果郡王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这一问问到了他的命门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着一团烧红的铁。那些到了嘴边的话,那些"我与她""我不忍""我不能"的话,一句都吐不出来。
他不能说。说一个字,都是灭顶之灾。
可他更清楚,他这一冲进来、这一跪,就已经全完了。
"臣弟……"果郡王嗫嚅着,额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往下滚,"臣弟只是不忍,看着我大清,把一位娘娘送去做那等屈辱的事……""住口!"皇帝猛地爆喝一声。
那一声,震得整座大殿都"嗡嗡"地颤了三颤。
"不忍?"皇帝的脸扭曲得变了形,"你是不忍,还是不舍?你是不忍这一大清国的脸面,还是不舍那个女人?""朕问你!"皇帝俯下身,那脸几乎要贴到果郡王的脸上,"你跟她,在凌云峰上,到底做了什么?你们到底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果郡王的脸"唰"地惨白一片。
他张着嘴,像是要辩解,又像是连辩解都失了力气。
那一刻,他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完了。甄嬛也完了。
"皇兄……"果郡王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子。他忽然重重地把头磕到地上,那额上瞬间磕出了血。
"臣弟求皇兄,饶她一命。"他伏在地上,那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她是臣弟在凌云峰上动了心的人。是臣弟不知死活。是臣弟不配为人。臣弟愿以死谢罪,只求皇兄别把她送去草原,别让她死在那荒凉的苦寒之地……"大殿里死一般地静。
所有宫人"哗"地跪了一地。那脑袋一个比一个埋得低。
皇帝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定定地望着地上这个亲口认了罪的十七弟,望着他那满头的血,望着他那抖得像风中残叶的身子。
他忽然笑了。
那笑,阴冷而狰狞。
"好。"皇帝道,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一个痴情的十七弟。""朕当你是这世上最知分寸的弟弟。当你是朕最信得过的人。朕把御前都交给你,把朕的江山,都愿意分你一半。""可你就是这么报答朕的。你睡朕的女人,夺朕的妃嫔,把一顶天大的绿帽子,扣到了朕的头上。"皇帝越说,那声音越抖,抖到最后,近乎嘶吼。
"来人!"皇帝一甩袖,那龙袍猎猎作响,"果郡王御前失仪,秽乱宫闱,即刻革去爵位,拿下,打入宗人府,听候发落!"殿外的侍卫"哗啦"一声涌了进来,把那个跪在地上、满额头是血的果郡王一左一右架了起来。
果郡王没有反抗。他任由那侍卫把他拖起来。他那双曾经温润如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认命。
他被拖出殿门的那一刻,忽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那永寿宫的方向望了最后一眼。
"嬛儿……"他在心里轻轻地唤了一声。
"是我,害了你。"皇帝没有当场处置果郡王。
他把他扔进宗人府,投进那间连耗子都不愿多待的死牢,却不杀他。
他留着这个弟弟的命,还有用。他要让这个女人亲眼看看,她那个"并无深交"的人,是怎么为了她一步一步走到绝路上来的。
皇帝回到龙椅上瘫坐下去。他只觉得胸口像压着一座搬不走的山。
他忽然想起一件叫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事。
这些年,他的后宫妃嫔无数。可他自己是个什么货色,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那根鸡巴又小又不中用。上了床,还没等入港就先泄了。多少年,他都没能在任何一个女人身子里,种下一个真正的、属于他的龙种。他这会儿想着,那只搁在膝上的手,就顺着大腿,往他自己那根软塌塌的家什上,恨恨地掐了一把,掐得那蔫成一截的龟头,隔着龙裤,都缩了缩。
他的孩子,他的那些满堂的金枝玉叶,是真是假,他心里一直糊涂着,也不敢细想。
可如今,为了一个妃嫔的私情,他要杀他的十七弟。
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生不出来的孩子,他要这个女人偿命。
这事情的荒唐,荒唐到了他自己都不敢往下想的地步。
皇帝的疑心一拆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他忽然又想起江福海临死前,在养心殿里说的那句疯疯癫癫的话:
"满宫的太监都有鸡巴。皇上,只有您看不见。"他当时只当那狗是疯了,是临死前胡言乱语。
可现在,他鬼使神差地,竟有些信了。
"夏刈。"皇帝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那影子里无声无息地闪出一个人来。
"去。"皇帝的声音又干又涩,"去查。查这满宫的太监,是不是真的都长出了鸡巴。"景仁宫那一头,此时却是另一番光景。
皇后禁足,死生不复见,这景仁宫就成了一口被宫里遗忘的活坟。
可这活坟里,那条曾经伏在皇后脚边摇尾乞怜的老狗康禄海,却还活着。
他缩在景仁宫后头那间没人住的偏殿里。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像一只被主子一脚踢出门外的丧家犬。
可他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却亮得瘆人。
"皇后倒了。"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声音像夜枭在坟头上叫,"老子成了孤犬。可孤犬也有孤犬的活法。"他手里慢慢地摩挲着一个用黄绸包了又包的小匣子。他那一格一格搓着黄绸的手指,搓到后来,指肚子都搓得发烫,便顺势往自己裤裆里那根熬了半宿、半硬不硬的家什上一捋,捋出几滴黏水,又抹回到那黄绸角上,把那点见不得人的稠东西,全当是自己攥了半辈子的、最要紧的一张牌。
那匣子里,是他这些年攥着的最后一张压箱底的牌。
那牌上,写着一个能让甄嬛满门灰飞烟灭的名字。
甄嬛这一夜也没能睡安稳。
果郡王闯殿的消息,是流朱压着嗓子一点一点说给她听的。
甄嬛听完,那脸色一点点褪尽了最后一点血色。
她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从凌云峰到紫禁城,她这一路都是在刀尖上走。那刀迟早要落下来。她早做好了拿命去接的准备。
可她没算到的是,这刀最后是果郡王替她先一步迎上来的。
"允礼……"甄嬛闭上眼,那眼泪到底没能忍住,一滴一滴滚了下来,"你怎么这么傻。""你明知道那是皇上的圈套。你明知道你这一闯就是万劫不复。可你还是闯了。""是皇上故意放风逼你上钩的。"甄嬛的声音抖得像是要碎掉,"他就是只要你一句实话。要你亲口认了这桩私情。""可你这个傻子……"她忽然笑了。那笑浸在泪水里,比哭还苦,"你认了。你就这么认了。"流朱跪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
"娘娘……"流朱哭着抓住甄嬛的手,"娘娘您得多为自己盘算盘算。果郡王下了宗人府,皇上又起了那样的疑心。下一个会不会就是娘娘您……"甄嬛没答。
她只慢慢地擦干了脸上的泪。
那泪一干,她的眼睛里就再没有半点软弱。
"流朱。"甄嬛的声音重新稳了下来。那稳,是从骨头里硬生生压出来的,"去,把本宫那件旧年做的缂丝银鼠皮找出来。""再替本宫把头上这些累赘的珠翠都卸了。""本宫该去见皇上了。"流朱怔住了。
她望着主子那张忽然之间就冷得叫人不敢直视的脸,心里升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娘娘,您这是要做什么?""去请罪。"甄嬛一字一顿,"去把这一关闯过去。去给你家果郡王,换一条生路。"永寿宫到养心殿那一段路,甄嬛走了很久。
她素着一张脸,穿着一身最素净的旗装。一头青丝只绾了个松松的髻。不施粉黛,也不戴一件首饰。那蛾眉淡扫,樱唇失了血色,可那通身的凝脂雪肤,反倒衬得她愈发清绝。
那模样像极了当年凌云峰上,那个还被叫做徐氏的、带发修行的小妇人。
她就那么一步一步走进养心殿,走到那个已经起了杀心的皇帝面前。
"皇上。"她跪下去,那声音平静而决绝,"臣妾有话要跟皇上讲。"皇帝没有回头。
他背对着她,站在那幅巨大的大清江山万里舆图前。那背影像一堵又高又冷的墙。
"你是来替你那位十七弟求情的?"皇帝的声音冷且平淡。
"不。"甄嬛道。
皇帝一怔,终于慢慢地转过了身。
"臣妾是来请死的。"甄嬛抬起头,那眼睛直直地望着皇帝,没有半点闪躲,"果郡王御前闯殿,全是因臣妾而起。是臣妾在凌云峰上勾引了他。是臣妾不知廉耻,玷污了这份君臣手足的情分。他只是二时糊涂,他无罪。"她说完,那身子又往前,膝行了一步。那素净的裙摆拖过冰凉的金砖,她这具为那男人生过孩子、又为他守了三年空房的身子,此刻伏在皇帝脚边,微微发着抖,像要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还给这条命,一半还给他。
"所以臣妾请皇上赐臣妾一死,以谢这深重的罪孽。只求皇上念在骨肉亲情,饶了果郡王一命。"皇帝的呼吸忽然重了起来。
他盯着这个女人,盯着她那张素净到近乎寡淡的脸,盯着她那双写满了死意的眼睛。
他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原本打定了主意要杀人。要杀这个给他戴了绿帽的女人,要杀那个睡了他妃嫔的弟弟。
可此刻,这个女人跪在他面前,一声不吭,把自己的命双手奉了上来。她不说求饶,不说委屈,只把所有的罪都揽到自己头上,只求她那个奸夫能活。
这决绝,这痴情,这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为了一个男人不要命的样子,反倒把皇帝给噎住了。
"你以为,你一死,朕就会饶了他?"皇帝的声音冷得能结出冰来。
"臣妾不敢如此妄想。"甄嬛道,那声音还是出奇的稳,"臣妾只想用臣妾这条贱命,换皇上一个清醒。""皇上这些年,心里最痛的是什么,臣妾不知道。可臣妾知道,果郡王是皇上从小疼爱到大的亲兄弟。先帝爷最放不下的也是他。""杀一个果郡王容易。可这朝堂上、这满宫里那些见不得皇上善待手足的人,心里会有多欢喜。皇上真的要遂了他们的愿吗?"皇帝的身子微微一震。
他向来最恨的,就是有人拿"手足""骨肉"这些来压他、来算计他。
可偏偏,甄嬛这一番话戳中了他心里那点,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软处。
他杀果郡王,痛快是痛快。可这"诛手足"的骂名,这"兄弟相残"的笑柄,这"为了一个女人连亲弟弟都杀"的荒唐,会跟着他一辈子。
不,杀了才是真输了。
"嬛儿。"皇帝忽然开口了。那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冷更沉。
"你果然还是最懂怎么拿捏朕的心。"甄嬛身子轻轻一颤。
"传朕旨意。"皇帝背过身去,那声音像是从棺材板后头挤出来的,"果郡王革去一切爵位俸禄,即日启程,前往边关为国戍守。无诏,永世不得回京。""熹贵妃甄嬛,禁足永寿宫。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其所出皇子皇女,一并交敬贵妃暂为看护。"甄嬛跪在地上,听着这一句句如刀似剑的旨意。
那刀剑一刀一剑都往她心口上戳。
可她的背却挺得更直了。
"臣妾。"她重重地磕下头去,那额上渗出了血珠,"谢主隆恩。"她知道,这一磕,果郡王的命算是保住了。
废去爵位,戍守边关。虽说是永世不得回京,可好歹是条活路。
而她甄嬛,进了这永寿宫禁了足,成了笼中雀。这一禁,还不知道要禁到何年何月。
可她不悔。
她这一生最不肯欠的就是别人的情。果郡王这份情,她今天算是一次还清了。
"拖下去。"皇帝只撂下这三个字,便再不看甄嬛一眼。
两个粗使嬷嬷上前,一左一右把甄嬛从地上扶了起来。
甄嬛任她们扶着。她那素净的身影一步步朝殿外挪去。那柳腰挺得笔直,背影不卑不亢,像一根被压弯了、却始终不肯折断的竹子。
皇帝站在那幅舆图前,望着那大清的万里河山。
忽然,他觉得这河山空得厉害。
像是一夜之间,所有他爱的、恨的、信过的,都离他远去了。
甄嬛禁足永寿宫、果郡王贬谪边关的消息,像一锅滚沸的油,浇进了这紫禁城这口本就滚烫的锅里。
满宫哗然。
有人拍手,有人暗叹,有人瞪大了眼看这一出兄弟相残、妃嫔被黜的天大的笑话。
可在更多人看不见的角落里,这些日子被皇后一案压得喘不过气的下人们,倒是松快了几分。
上头的主子斗得你死我活。他们这些踩在泥里的蝼蚁,反倒在这乱糟糟的当口,寻着了泄火的空子。
永寿宫禁足的第一夜,景阳宫外的夹道里就出了一桩下人的勾当。
一个看门的老太监猫着腰,把个从惠嫔宫里偷跑出来寻小解的宫女,堵在了那黑漆漆的夹道里。
那小宫女还没喊出声,裤腰带就被一把扯散了。
"别、别……"小宫女浑身直打颤,那两条腿软得站都站不住。
"怕什么。"老太监压着嗓子,那嘴里呼出的一股黄牙味的气息喷了她一脸,"贵妃娘娘都自身难保了。这宫里谁还有闲工夫,管你一个烧水扫地的小蹄子。"他说着,一把捞起那小宫女的一条腿,就势往那青砖墙上一按。
那根憋了一天的老鸡巴,就硬邦邦地顶进了她那还干涩着的嫩屄里。
小宫女疼得眼泪直往外冒。
她那白生生的大腿根,被老太监按在冰冷的墙面上,按得发青发紫。
老太监却不管这些。他一下一下又狠又实地往里捅。那墙皮都让他带着小宫女,撞得"扑簌簌"直往下掉渣。
"娘的,这紫禁城真他娘的乱。"老太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闷声骂,"贵妃私通,郡王流放,皇后当母狗。这一大家子主子,就没个囫囵的。就他娘的咱们这些当奴才的,鸡巴最实在。"他说到最后,一挺腰,把那一泡热烘烘的老精,尽数射进了小宫女的最深处。
末了,老太监提上裤子,啐了一口,也不管那瘫软在地的小宫女的死活,猫着腰溜了。
那小宫女蜷在墙根下,两条腿还张着。那红白混杂的污液顺着她那白嫩的腿根,一滴滴往下淌。
她不敢哭,也不敢动。
这宫里有胆子的都死绝了。剩下来这些没胆子的,就只能被人踩在泥里,日复一日地熬。
这便是紫禁城。
而康禄海,等这一夜已经等了太久。
甄嬛被禁足、果郡王被流放的消息,传到他那间偏殿时,他正就着一盏冷茶,啃着半个馊了的硬饼。
他仰起头,冲着那黑漆漆的殿顶无声地笑了。
那笑森白而得意。
"熹贵妃。"他那手紧紧地攥着那半块硬饼,像是攥着甄嬛的咽喉,"你也有今天。""你扳倒了皇后。你送走了你的奸夫。可你也把自己圈进了这永寿宫。""你是在替老子把门看牢啊。"他忽然又摩挲起怀里那个黄绸包着的小匣子,那眼睛在黑暗里阴阴地亮着。
"这牌,到了该掀的时候了。"康禄海要掀的这张牌,就是甄嬛第一个孩子的野种之父。
那是他这些年在宫里当差,亲眼瞧见的一件能让甄嬛满门抄斩的旧事。
甄嬛当年第一个孩子,那落地就白白胖胖的"龙子",那爹根本不是皇帝。
是果郡王。
而他康禄海,手里偏偏攥着那孩子身上一个只有他和果郡王一脉才知道的记号。
这记号,配上果郡王前些日子,为了甄嬛当殿认罪的那份供词,就全串起来了。
皇帝要杀果郡王,要杀甄嬛。
他康禄海只需要把这最后一块拼图往皇帝案头一送。
这永寿宫里那个曾经高不可攀的贵妃娘娘,就再也不是什么贵妃了。
是一具等着被拖出去乱棍打死的尸首。
"可老子不急。"康禄海眯起眼,那眼里转着一股子只有落水狗才有的阴狠。
"老子要等着她自己撑不住了,来求老子。""老子要当着她的面,把这张牌一张一张掀给她看。要看她跪在老子脚边,求老子别说出去。""她不是最要脸吗?她不是最清高吗?""老子偏要亲眼看着,她这张脸是怎么一样一样被扒下来的。"这一夜,宗人府那间最深最黑的死牢里,果郡王独坐着。
他一身囚衣,那满头曾经乌黑如瀑的发,一夜之间白了几缕。他靠在那湿冷的墙上,仰着头望那头顶窄窄的一扇气窗。
那窗外透着一点惨白的月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凌云峰上那一夜大雪。
他把那个冻得浑身冰凉的女人裹进自己怀里,握着她那双冻木了的手,呵了一口又一口。
"嬛儿。"他那时说,"我不怕。"可此刻,他怕了。
他怕的不是死。是怕她也跟着他一起死。是怕她在那永寿宫里孤零零地熬到最后。
"若我当初……"他喃喃着,那喉咙里苦得发不出声,"若我当初没让她回这牢笼,她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而永寿宫里,甄嬛独坐在那妆台前。
她卸了一身钗环,素着一张脸。那镜里映出的女人苍白而憔悴,云鬓青丝散了一肩,像一朵被霜打蔫了的花。
可那双眼睛却还是亮的。
亮得像两团在井水里浸泡了三天三夜的火。
那是一个还没认输的人才会有的神色。
"康禄海。"甄嬛轻声念出这三个字。那声音冷得像一把磨了半夜的刀。
"你在等我先乱,是不是?你在等我跪在你脚边求你,是不是?""你等着。"她说着,慢慢地起身,走到那扇正对着景仁宫方向的窗前。
那方向夜色沉沉,像一只张开了嘴巴的巨兽。
"这副牌,谁先掀谁后掀,还轮不到你这条老狗做主。"这一夜,敬事房的耳房里,顺子照旧点上那盏豆大的油灯。
他摊开那本油渍麻花的账本,蘸饱了墨,一笔一划地写道:
"准噶尔可汗摩格当殿求娶熹贵妃。皇帝虚以委蛇,密派血滴子夏刈查甄嬛与摩格凌云峰旧事,牵出果郡王与甄嬛私情之证。"他另起一行又写:
"皇帝故意散布和亲之旨,逼果郡王闯殿。果郡王情急之下当殿认罪,自请以死谢之。皇帝断其私情,降旨果郡王贬谪边关,永世不得回京;甄嬛禁足永寿宫,无诏不得出。皇帝又起疑,命夏刈暗查满宫太监长鸡巴之事。"写到最后一个字,他照旧翻到那账本的最后一页。
那上头那一行雷打不动的字还在那儿,冷幽幽地泛着光:
"皇帝眼瞎,老子们的鸡巴,亮着。"天快亮的时候,甄嬛终于靠在那窗边浅浅地睡了过去。
她梦见了凌云峰。
梦见那个叫允礼的男人朝她伸出手,笑得温温润润的。
她伸出手去够。
可那手越收越远,越收越远。最后那张脸也淡了下去,散在那满山的浓雾里,再也抓不住了。
甄嬛猛地惊醒。
那枕巾早已被泪水浸得透湿。
她怔怔地望着那窗外第一缕照进永寿宫的天光。
那天光惨白得像一纸讣告。
"允礼……"她轻轻地唤着那个名字,那声音碎得几乎拼不起来,"你可千万要在边关好好地活下去。""只要你活着,我甄嬛,就还能走下去。"永寿宫的门,从这一日起,再没有第二个人能踏进。
甄嬛被关在这间偌大的宫殿里,像一只被剪了翅膀、又折了腿的雀。
没有人知道她的动向,没有人知道她是死是活。
皇帝要的就是这个。
他把这个女人悄无声息地藏了起来,藏成了这深宫里一个谁也不敢提起的禁忌。
对外,他只放出一句话:
"熹贵妃为国和亲,已随准噶尔可汗启程。"那话里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可满朝文武、满宫上下都信了。
这便是皇权。
而这一场以"和亲"为名的闹剧,到头来谁也没真正离开。
摩格拿到了皇帝手中那张祛除时疫的药方,便挥师北返,做了一笔干净利落的交易。
他其实早看穿了这紫禁城里演的是一出什么样的戏。
只是他玩了半辈子的权术,不屑去戳破而已。
临走前,他望着那永寿宫的方向,忽然大声笑了起来。
"大清的皇帝。"他道,那声音震得满殿的金瓦都嗡嗡作响,"你把最好的女人藏在笼子里,却又怕她飞。你这皇帝当得窝囊。""窝囊啊!"那笑声远远地飘出去,散在了紫禁城上空那化不开的阴云里。
而这一集的最后一个深夜。
永寿宫外那棵老槐树上,一个瘦削的黑影无声地滑了下来。
康禄海。
他站在那禁足的永寿宫门外,仰着头望着那扇紧锁的门。
那门后,是他这一辈子最想看着倒下的女人。
他慢慢地从怀里掏出那个黄绸包着的小匣子。那手指一格一格地摩挲着匣子上已经起了毛边的黄绸。
"甄嬛。"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声音像夜枭在无人的坟场里叫,"咱们明日再见。""你可得好好地活着。""老子还有一出好戏,没唱给你听呢。"那黑影说完,便无声无息地又融回了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永寿宫里那盏灯却还亮着。
灯影里,一个单薄的身影静静地坐在那妆台前,一动不动。
她的手里攥着一支早已断了笔锋的旧玉簪。
那簪子是凌云峰上那个人留给她的。
她攥得很紧,紧得指节都发了白。
"这紫禁城。"她轻轻地开口,那声音像从冰湖底下渗上来的,"谁也别想让我先倒下。""康禄海不行。皇帝也不行。"那灯火摇了一下,又稳稳地亮了起来。
(第七十三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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