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技术部位于大楼的十八层。
门禁刷开的时候,里面只有两个同事在处理日常工单,见他回来,随口问了一句:“去哪里了?挺快啊。”
“哦,运营部一点小问题。”黄海含糊其辞的说道,苏蔓打他私人电话而不是办公室电话,他就知道,宋总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尤其是在电脑上的发现,更让他坐实了这一点。
他把工具箱放回自己工位下方的柜子里,拉开椅子坐下。动作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当他的手碰到桌面的那一刻,一直撑着的那根弦,忽然断了。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他缓缓靠进椅背,抬手捂住眼睛,指缝间全是未干的冷汗。呼吸变得有些重,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刚从深水里挣扎着爬上岸。耳边隐约还能回放出刚才办公室里的安静,以及进度条爬到百分之九十时,那种几乎要炸开的压迫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放下手。
工位的显示器还亮着,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黄海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发现指尖还在极细微地发抖。
打开工具箱,拿出刚刚那块硬盘,在掌心里静静握了握。
金属外壳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有些温热。
黄海把硬盘装在上衣兜里,然后开始工作,仿佛这件事情并没有发生。
在黄海千呼万唤中,终于熬到下班的时间。
回家的路上,黄海开得比平时快。
红灯的时候,他会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的位置,确认那块硬盘还在。脑子里反复只有一个念头——回去,把那些碎片还原出来,看清楚到底是什么。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没有开客厅的大灯,只开了书桌上方的一盏台灯。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黄海把手机调成静音,随手扔到沙发上,这才从口袋里拿出那块硬盘,接上自己的电脑。
手指有些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从早上到现在,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要落地了。
他没有急着点开。
先把系统环境调整到离线状态,断开网络,确认没有任何远程日志会被留下,这才开始对镜像文件进行还原。
进度条走得很慢。
碎片被一点点拼合、校验、重建。
屏幕上的内容逐渐清晰。
先是几张被处理过的现场照片——夜色,路口,一辆黑色轿车的侧前方有明显的撞击痕迹,地面上有未干的血迹。
接着是一段被截取的监控画面,时间点精确到秒。车牌号被特意放大过,对应的正是宋凌萱女儿名下的车。
再往后,是一系列被加密却未能完全销毁的通讯记录。
有人汇报“人已经不行了”,有人询问“要不要报警”,也有人用极其简短的语气回复:“先控制现场,等我安排。”
最后是几份被妥善处理过的结果——尸检被重新定义,监控被覆盖,证人被“沟通”,警方档案里最终只留下一起普通的单方事故。
黄海一根一根烟抽完,直到烟灰缸满了,才缓缓靠进椅背。
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很久。
他本以为自己会看到商业机密,或者某次见不得光的项目上的利益输送。
却没想到,是一条被彻底按下去的人命。
而按住它的人,是宋凌萱。
黄海把电脑合上,仰头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动。
“呵呵……哈哈哈哈!!”黄海忽然癫狂的大笑起来,与他平时一本正经的模样大相径庭。
再次打开电脑,这一次他不是离线使用,而是打开一个隐蔽的网站。
几秒后,页面加载完成。
这是一个他极熟悉的地下论坛。
没有花哨的广告,没有多余的装饰,甚至连注册都需要旧人邀请。整个网站的主题只有一个
——主奴调教!
黄海并不是一个如外表一般的人,他很早就迷恋上调教性奴,那种从规矩建立,到深度的精神驯化,深深吸引着他。
每天他都会登录,查看有没有新的帖子。
每一个分类、每一篇高赞长帖,他都烂熟于心。
这些年来,他一直只是安静地看着,收藏着,在深夜一遍一遍地回味。
只是从来没有真正动手的机会。
直到刚刚,让他看到了那么一丝希望。
他开始有了具体的投射对象。
宋凌萱!
如果把这么一个高高在上、在公司说一不二的女人调教成惟命是从的性奴,那成就感……
黄海没有像往常那样漫无目的地浏览,而是直接点进了几个他收藏最久的板块。
“利用把柄进行长期心理压制”和“从被迫接受到主动求欢的转化路径”的帖子重新打开,一条一条往下看,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烟灰掉在他的手指上,他都没有察觉。
宋凌萱不是普通人,而且他只有一次机会,一旦失败,以宋凌萱的地位和手段,让自己消失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他熄掉烟,重新坐直身体,打开了另一个被深度隐藏的工作界面。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论坛,而是在宋凌萱资料中提到的那些人。
黄海很清楚,自己现在手里的东西还远远不够。
今天刚刚从宋凌萱的电脑里挖出这份绝密,明天就拿去当面威胁她——那无异于把刀柄直接塞回她手里。以她的手段和地位,只要起了疑心,顺着这条线往回查,自己根本经不起任何深挖。
他需要更多。
需要那些“其他人”手里留存的备份。
这么大的事情,经手的人不可能干净得一点痕迹都不留。律师、中间人、负责善后的人,总有人会给自己留后路。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后路一根一根挖出来,叠成真正能把宋凌萱按在地上的筹码。
于是,从那天之后,黄海开始变得心不在焉。
工作上的失误明显增多。
有两次差点把测试环境的数据写进正式服务器,还有一次把重要的备份任务完全忘了。部门领导终于在一周后把他叫进了小会议室,语气算不上严厉,却也没有给他留太多面子。
“黄海,你最近是怎么回事?以前再不起眼,好歹也稳。现在连基本的工单都能出错。”
他低着头,一声不吭,只是一个劲地认错。
领导看他态度还算端正,最后也只是警告了几句,让他回去收敛一点。
黄海点头答应,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表情依旧平静。
可回到工位上,他盯着屏幕的眼神却比之前更深。
领导的约谈对他来说只是噪音。
真正占据他全部心神的,只有一件事——把那些经手人手里的东西,全部挖出来。
时间一天天过去。
他像一匹盯着猎物的狼,耐心、克制,却始终没有放松
每一次深夜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继续推进。失败、卡住、换目标、再试。中间有好几次几乎要触到对方的安全警报,他都及时收手,把自己的痕迹擦得干干净净。
直到某个凌晨。
当屏幕上终于跳出完整的文件目录时,黄海的手微微一颤。
是那个律师的电脑。
当初负责协调各方、起草私下协议、甚至经手过部分“封口费”的人。
里面的内容远比他预想的更完整——
事故现场的原始记录、被覆盖前的监控备份、宋凌萱亲口下达的几条关键指示、以及后续所有善后步骤的详细时间线。甚至还有几段录音,内容虽然经过处理,但足够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钉死。
黄海点上一根烟,就着台灯把所有文件逐一镜像、加密、归档。
做完这一切,他靠进椅背,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已经隐隐有了光。
他知道,自己终于把刀真正握在了手里。
而这把刀,该怎么出,什么时候出,已经可以开始认真盘算了。
一个星期后,当宋凌萱正在为会议做准备时,手机忽然响起,她皱着眉头打开,却发现并不是手机号发来的。
“又是垃圾短信……”正当她准备关掉手机,却骤然被短信的内容所吸引。下一秒,她脸色大变。
那是一张夜色下的路口,一辆黑色轿车的侧前方有清晰的撞击凹陷,地面上残留着未干的深色痕迹,车头给了特写,虽然经过处理,但车牌号和血迹依旧可辨。
宋凌萱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苍白。
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手机。
这张图像烧红的铁,一下烫在她的视网膜上。
女儿!
那个被她用尽一切手段按下去的夜晚,再次被揭开了一角。
她盯着屏幕看了整整十秒,呼吸从几乎停滞,一点点变得又缓又沉。苍白的脸色没有恢复,但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原先的错愕和意外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凌厉。
这件事她绝对不允许被任何人重新翻出来。
宋凌萱猛地起身,走到窗边,把手机屏幕按灭,她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望着外面的天际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几分钟后,她重新坐回椅子,打开内部加密通讯,点开几个极少动用的联系人。
“我刚刚收到一条短信,是那天晚上的事……”
“立刻查。我要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流出去的,经手过哪些人,现在落在谁手里。”
“动用所有能用的渠道。从律师、中间人,到当年所有接触过现场的人,一个都不要漏。”
挂断电话后,宋凌萱抬手按了按眉心,闭上眼,强迫自己把呼吸调整回正常节奏。
她不能乱。
如果这件事曝光,不仅仅女儿会遭遇牢狱之灾,这辈子毁了,就连她,也会被千夫所指。
这些年她一手撑起来的凌云集团、所有被她踩在脚下的对手、所有对她敬畏有加的人,都会在一夜之间调转方向。她会从云端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门外再次传来秘书的敲门声。
“宋总,董事会还有五分钟,资料都已经准备好了。”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异常,“你先下去,我马上到。”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宋凌萱没有立刻起身。她只是坐在原位,低着眼,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此时却因为刚才的用力而微微发红。
她缓缓握紧,又松开。
再握紧,再松开。
直到掌心的刺痛让她重新找回控制感,她站起身,走向门口。
高跟鞋落在地毯上的声音依旧稳定。
她拉开门,步入走廊,表情已经重新调整回那个在公司里说一不二的宋总。
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黄海正看着自己发出的那条消息,显示“已读”。
他没有再发第二句。
只是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背,静静地等。
接下来每一天,黄海都会用短信的方式发送一张关于这件事的图像。
除此之外,他没有多说任何话。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