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从那天起,黄海开始以几乎残忍的规律,每天给宋凌萱发送一张与那晚相关的图像。
没有文字。
没有解释。
甚至没有固定的时间。
有时是清晨她刚进办公室,有时是深夜她准备入睡,有时是她正在主持会议的间隙。手机震动的瞬间,她几乎能预判到屏幕上会出现什么。
可每一次,她还是会点开。
像是被迫确认自己的伤口是否还在流血。
宋凌萱的脾气,开始明显失控。
以前她批评下属,虽冷,却很少真正动怒。如今只要出一点差错,她的声音就会瞬间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尖锐的压迫感。
“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公司要你们还有什么用!”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被点名的高管脸色惨白,其余人纷纷低头,连呼吸都放得很浅。宋凌萱把文件往桌上一甩,起身就走,留下满室不敢抬头的人。
宋凌萱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面沉如水,这段时间她私下里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渠道。
当初经手过这件事的人被一个一个找出来。
有人被请去“喝茶”,有人在深夜接到电话后彻底失联,有人则在极短的时间内,把自己手里所有相关的备份、录音、文件,以非常规的方式彻底销毁。
可那些匿名短信,依然每天准时出现。
宋凌萱很快就明白了一件事——发这些东西的人,不在她当初划定的那个圈子里。
他是局外人。
一个她从未真正注意过、却不知用什么手段摸到了核心的人。
她让人去查短信的来源。
技术部门、外部安全团队、甚至更隐秘的渠道,全都动用了。结果却一次次失望。虚拟号码、层层跳转、被清洗得干干净净的发送路径,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可追溯的痕迹。
查不到。
彻底查不到。
宋凌萱盯着手机屏幕上最新的一张图片,脑海里猛然闪过一个名字。
黄海。
那个修电脑的技术员。
那天他在她的办公室里待了将近四十分钟,独自接触过她的电脑。
现在想来,时间、机会、权限……全都对得上。
她按响了内线。
“让技术部黄海上来。你亲自去请。”
苏蔓愣了一下。
往日这种级别的通知,一通电话就够了。宋总却特意让她亲自跑一趟,明显不寻常。可她不敢多问,只应了声“是”,立刻起身。
十八层,技术部。
苏蔓出现在黄海工位前时,他正在处理一份例行的服务器日志。听见自己的名字,他抬起头,表情有瞬间的空白,随即站起身,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拘谨:
“苏姐?找我?”
“宋总让你现在去一趟她办公室。”苏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补充道,“马上。”
黄海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把当前的页面保存,关掉显示器,跟着她走向电梯。
一路上他都很安静。
进电梯后,苏蔓余光扫过他——还是那件普通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头发剪得短而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知道宋总忽然指名道姓找他,是因为什么?
苏蔓领他到总裁办公室门口,低声说了句“进去吧”,自己则退到一边等候。
黄海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
他推门进去,动作放得很轻。
宋凌萱坐在办公桌后,身后是整面落地窗。她没有立刻抬头,只是把一份维修记录放下,声音淡淡的:
“坐。”
黄海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标准得近乎僵硬。他没有主动说话,只是低着眼睛,等她先开口。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宋凌萱终于抬起眼,目光直接落在他脸上。
那视线并不锋利,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曾经被自己忽略的人。
“那天修电脑,你都做了什么?”
“磁盘分区有损坏,我做了隔离和基础修复。”
“有没有发现什么其他的异常?”宋凌萱一双美眸死死盯着黄海的眼睛,“我说的是……比如一些不该你看见的文件?”
黄海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愕然,像是被这个问题本身吓了一跳。他连忙摇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紧张:
“没有。宋总。我绝对没有。公司有明文规定,技术部接触高管设备时,禁止查看任何文件和信息。我……我不敢。”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发紧,眼神也下意识往旁边偏了偏,像是不敢长时间直视她。
宋凌萱静静看着他。
黄海的反应很标准——紧张、惶恐、急于撇清,完全符合一个底层技术员突然被总裁叫上来质问时该有的样子。没有多余的镇定,也没有破绽百出的慌乱。
她又问了几个细节:当天的具体操作步骤、是否连接过私人设备。
黄海一一作答,内容滴水不漏,对得上那天的维修记录。
最后,宋凌萱靠进椅背,目光依旧锁在他身上。
“出去吧。”
黄海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像是终于得到了赦免。他点头,应了声“是”,退到门口时还侧过身,避免自己的背影在她视线里停留太久。
站在下行的电梯里,黄海微微低头,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他能感觉,到时候了,该给宋凌萱一个与自己对话的机会了。
当晚。
宋凌萱洗完澡,只穿了一件真丝睡袍,坐在床边擦头发。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她本以为是哪个高管的加班汇报,随手点开,却看见那个已经让她厌恶至极的号码。
这一次,没有图片。
只有一行字,干净得近乎简洁:
微信号:xxxx
宋凌萱的动作停住了。
她盯着那串字符看了几秒,眼神一点点冷下去。这些天她被人用图片反复凌迟,却连对方的面都见不到。如今对方主动抛出一个可以对话的入口,她自然没有犹豫,打开微信,搜索,添加。
通过得很快,像是对方一直在线等着。
宋凌萱直接打字,带着明显的压迫感:“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二条消息连续发出,没有一句废话。她不打算跟对方绕圈子,更不打算示弱。既然对方给了渠道,她就要把人逼出来,或者至少逼出更多破绽。
对方却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将近三分钟,对话框里才跳出一行字。
“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宋凌萱冷冷一笑,对方用这样的手段,能是什么好交易?她没有丝毫犹豫:“说吧,什么条件让你把手里的东西毁灭,至于交易……免谈,我不跟你这种人做交易。”
消息发出去后,宋凌萱就盯着屏幕。
对方却再也没有回复。
一分钟、三分钟、十分钟。
对话框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宋凌萱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怒意在她胸口烧得厉害——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用这种方式对待了。
她把手机摔在床上,起身走到窗边,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烦躁。
接下来的几天,黄海再没有发来任何图像,也没有任何消息。
像是人间蒸发。
宋凌萱起初还能保持冷静,继续让人排查、继续清理可能的泄露点。可随着时间推移,那种“不知道对方下一步会做什么”的悬空感,开始一点点吞噬她的耐心。
她变得比前一阵更加暴躁。
会议上有人汇报稍有迟疑,就会被她当场打断;秘书递文件的动作慢了半拍,也会换来一句冰冷的斥责。整个总裁办的人都感觉到了她的情绪不对,却没人敢多问一句。
就在宋凌萱猜测对方是看自己态度强硬,可能放弃的时候,她的电话响了。
宋凌萱接起来的瞬间,就听见女儿带着哭腔的声音:
“妈……你快看看国内最大的那个论坛。有人发帖,内容……内容跟那晚很像。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很多细节对得上。已经有人开始在下面讨论了……”
宋凌萱的心跳猛地一沉。
她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打开电脑,找到那个帖子。
标题很普通,内容也写得隐晦,没有出现任何真实姓名、车牌或直接的指控。
这不是曝光。
这是警告。
对方在用一种几乎公开的方式告诉她:
我随时可以把这件事放到所有人眼前。
而你,连阻止的机会都没有。
宋凌萱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她终于明白,前几天的沉默不是结束,而是蓄力。
她拿出手机找出那个微信,一连拨打了十几个微信电话,都无人接听。
宋凌萱不死心,她放下所有工作,不断拨打着微信电话。
直到晚上九点,对方给她回了一个消息。
“现在,将你的外衣脱掉,只穿胸罩拍一张照片过来。”
宋凌萱大怒,想也不想的回了一句:“你做梦!”
她本就被对方的小动作搞的心烦意乱,此刻又怎么会将这么隐私的照片发过去,增加对方的底牌?
“可以不露脸。”
宋凌萱看着这五个字,怒意几乎冲上头顶。
她几乎是立刻回道:
“我说了,做梦。”
“你以为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就能让我任你摆布?你最好祈祷自己永远别被我找到,否则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消息发出去后,她死死盯着屏幕,呼吸又急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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