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 改道
吕强第二天又来了。
这回他没让司机停在乡里,黑色的轿车一直开到了东临水的村口,开到那片晒谷场边上,停住了。
他推开车门,没急着下去,先坐在车里,隔着挡风玻璃往外看。
晒谷场边上那一截路,三十来米,两头各钉着一根木桩,木桩上拴着白底红字的塑料绳,绳上挂着一张封条,封条上盖着红山分局的大红戳。风一吹,那张封条哗啦哗啦地响个不停,听得人心烦。
绳子里头,路还是那条土路,坑坑洼洼的,冻得梆硬。绳子外头,往山上去的那一大段,已经是青灰色的石头路了,平得能照见人影。
一头一尾都通了,偏偏卡在当中这三十来米。
吕强盯着那张封条,看了足有一根烟的工夫。
[找星的人,跟我说能量有限……]
他把烟头往车窗外一弹。
[那是要价。]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把呢子大衣的扣子扣上一颗,又解开,往村委会走过去。
村委会的门开着,炉子烧得正旺,屋里一股煤烟味混着馒头味。陈太忠蹲在炉子跟前,拿火钳子夹着一个冻硬的馒头,在炉盖子上翻来覆去,馒头皮焦黄,冒着一缕一缕的白气。
“陈主任,吃早饭呢?”
陈太忠抬头看他一眼,把那个烤得两面焦黄的馒头夹起来,掰了一半,递过来。
吕强愣了一下,接过来了。
馒头烫手,他左手倒右手,倒了好几回,咬了一口,外头焦脆,里头还是凉的,硬得硌牙。
他嚼着,脸上的笑一点都没少。
“好吃,好吃,”他说,“比城里的面包强。”
陈太忠没接话,把剩下那一半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
吕强在条桌边上的椅子上坐下了,把那半个馒头搁在桌角上,搓了搓手。
“陈主任,咱就开门见山了。村口那一截,分局前天又来人贴了封条,说是要复勘,说春节以前,不许动。”
“我知道。”
“那一截不通,整条路就是两截子,”吕强拿手指头在桌面上画了两道,中间隔开一截,“我的水泥车,开到那儿就得掉头。过年前段市长要来看路,你说,他看什么?看两截子路?”
陈太忠咽下嘴里的馒头,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这不归我管,”他说,“我是代理村长。封条是分局贴的,你找分局去。”
吕强看着他。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看得很仔细,看他的眉毛,看他的眼睛,看他嘴角上沾着的那一粒馒头渣子。
“你行的,”吕强慢慢地说,“我知道。我老吕眼里,不揉沙子。”
陈太忠愣了一下。
他这一下愣神很短,眉头往上一挑,又落下去了。
吕强一直盯着他的脸,这一愣,一点没漏,全落进了他眼睛里。
[愕然。]
吕强心里一跳。
[愕然。茫然的人眼珠子发直,他眼珠子一跳。他知道自己行,就是没想到我也知道。]
“你不是认识段卫华么?”陈太忠开口了,脸上的表情有点怪,像是嘴里含着一颗酸枣,“他都搞不定?”
吕强一下子噎住了。他头一回给这年轻人送钱,嘴上挂的就是“段市长介绍认识的”,这会儿被人原样扔了回来。他脸上的笑僵了一僵,又堆起来。
“唉,泛泛之交,泛泛之交,”他摆着手,“当不得真的。再说……白杰那个人,是秦系的,跟老段……不大搭调。”
“秦系?”
“就是……”吕强压低了嗓子,往门外看了一眼,“市里有几拨人,你也知道。白杰后头站着的,跟段市长后头站着的,不是一拨。他那三台机器丢了,一百多万,他认定了是咱们村干的,憋着劲儿跟我打对台。这封条,就是他托人贴的。”
“哦,”陈太忠点点头,嘴角翘了翘,“段市长不行,那我更不行了。他是市长,我是村长。”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代理的。”
吕强看着他嘴角那一点翘起来的弧度,心里又是一跳。
[他在笑。他在笑段卫华。]
[敢笑市长的,背后得站着谁?]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根粗手指头交叉着,攥在一块儿。
“太忠,”他头一回没叫陈主任,叫了名字,“我也不瞒你了。这条路对我有多要紧,你心里有数。为了这三十来米,我打算砸出五万来。”
陈太忠的眉毛动了一下。
“五万?”
“五万,”吕强扭过头,拿眼角的余光瞟着他,“这钱,给谁挣不是个挣?你要是能帮我把这事办了,给句痛快话,这钱就是你的。我也省得满世界求人。”
屋里静了。
炉子里的煤块噼啪地响了一声。
陈太忠皱着眉头,看着桌角那半个凉了的馒头,看了半天。
吕强不催,等着。他做了二十多年买卖,知道这时候谁先开口谁吃亏。
陈太忠叹了一口气,咂了咂嘴。
“唉,真是倒霉,”他说,“算了,这个忙,我帮你。没办法,我得混点政绩。”
吕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压着那股子高兴,把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桌面上了,换了一副推心置腹的口气。
“太忠,你这是……打算找省里哪位领导?”
陈太忠侧过头来看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古古怪怪的,像是在看一个说胡话的人。
[不肯说。嘴严。]
“这事你就别管了,”他说,“总之,一切以路通车为前提,是吧?”
“是是是,”吕强连连点头,点得下巴上的肉一颤一颤,“通车,通车为前提。”
他站起来,从大衣兜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的,往条桌上一放,拿手掌按了按。
“这是两万,先拿着。剩下的,路通了一块儿给。”
陈太忠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动。
吕强也不在意,扣上大衣扣子,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冲他笑,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他走回来,伸出那只锉刀一样的手,在陈太忠肩膀上拍了两下。
“那颗星,”他说,“替我问个好。”
陈太忠愣住了,张着嘴,一个字都没接上来。
吕强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了地。
[愣了。说中了。]
他一掀门帘出去了,大衣下摆在门帘上一甩,门帘晃了两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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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站在屋里,张着嘴,过了好半天,抬起头来,往房梁上看。
房梁上头是房顶,房顶上头,是那口锅。
[星?问好?]
[那锅一共就收着一颗卫星,放猫的。]
他挠了挠后脑勺,把桌上那个信封拿起来,捏了捏,揣进了棉袄兜里。
[省里的领导?我认识的领导,往上数到头,也就一个段卫民,还结着梁子。]
他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村口那边看。看不见晒谷场,只看得见坡底下几缕炊烟,直直地往上走。
[那三十来米,封条是凡人的封条,绳子是凡人的绳子。我一伸手扯了,明天就是拒捕。]
[不扯,那就……]
他想起了山上那条一夜一夜往前长的路,想起了那块屋子大的青石,化成泥,铺平,按实。
[绕。]
[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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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一点,陈太忠站在晒谷场边上。
月亮挂在山尖上,又大又白,照得封条上那颗大红戳亮堂堂的,像一只瞪着的眼睛。
他沿着那根塑料绳走了一圈。
绳子是新拴的,拴得紧,风一吹,嗡嗡地颤。绳子里头那三十来米土路,左边挨着晒谷场,右边是一道土坎子,土坎子底下是村里的菜地,菜地再往外,是一片乱石坡,石头大的大,小的小,有的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尖。
他闭上眼睛,放出一缕神识。
神识贴着地皮往外铺,从封锁段的这一头起,往右一拐,绕过菜地,绕过那片乱石坡,再往左一拐,拐回封锁段的那一头。
弯不能太急。急弯,水泥车拐不过来,一拐就翻。弯也不能太缓,弯缓了,就得往乱石坡里多钻进去一大截。
神识在那片乱石坡上来来回回,前后量了三遍。
三百来米。
起码三百来米,才能把这三十来米绕过去,绕得水泥车能跑,绕得段市长坐在小车里看不出别扭。
神识一收,丹田里少了一丝,他眼前晃了晃。
[三十米的路,三百米的工夫。]
他睁开眼,看着那片在月光底下白花花的乱石坡。
[凡人修路,是找最短的道儿走。我倒好,专挑最难啃的绕。]
他抬起左手。
中指上那个铁圈,暗红里透着黑,在月光底下看不大清楚。他拿右手的大拇指在上头摸了摸,摸到了那道裂缝,从里沿往外沿,爬了一半,停在那儿,像一条冻僵了的虫。
还有墙根底下那一道,藏着,摸不着,可他知道它在。
[悠着点。]
他走到乱石坡跟前,蹲下来,把手按在第一块石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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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三夜,他照着在半山腰上那个法子来。
一夜两个钟头,不多干。石头收进铁圈,一小块一小块地往外引,引出来,拿丹田里的气裹住,化成泥,青灰色的,黏黏的,带着石头被劈开的那股冷腥味。泥铺进路基,铺平,拿手掌一按,凉了,硬了,又成了石头。
两个钟头一到,他就收手,回村委会,推开窗户,盘腿坐着,把山里淌下来的那股清凉一丝一丝地往丹田里收。
第一夜,铺出去四十米。
第二夜,五十米。
第三夜,五十来米。
第三天早上,他从村委会出来,一推门,门槛上又搁着一只碗。
粗瓷的大海碗,碗沿上豁了一个小口子,上头扣着一个盘子。他揭开盘子,底下是一碗面疙瘩汤,汤上漂着几片白菜叶,还有一个荷包蛋,蛋黄没破,圆圆的,黄澄澄地卧在汤里。汤还冒着热气,热气扑了他一脸的葱花香。
他端起来,蹲在门槛上喝。
喝到一半,老支书叼着烟袋,背着手,从坡底下溜达上来了。他也不说话,在陈太忠旁边蹲下,蹲成一样的姿势,吧嗒吧嗒地抽烟。
抽了半袋子,他才开口。
“太忠,我早上去村口转了一圈。”
“嗯。”
“那路,咋往菜地那边拐了?”
陈太忠喝了一口汤,烫得他嘶了一声。
“封条那截不让动。”
“那也犯不着往乱石坡里钻啊,”老支书拿烟袋锅子往村口那边指了指,“那坡上,老辈子就没人敢动。石头一块咬着一块,撬动一块,塌下来一片。前些年刘家老二想在坡底下开块地,撬了一上午,砸断了一根脚趾头。”
“山神爷不爱走直道。”
老支书扭过头来看他。
陈太忠低着头喝汤,喝得呼噜呼噜响,脸上一本正经。
老支书看了他半天,又扭回去,吧嗒了一口烟。
“也是,”他说,“山神爷,走的是山神爷的道。”
他磕了磕烟袋锅子,站起来,拍了拍棉裤上的土。
“菜地那块,是二狗子他奶的,”他说,“老太太一早就去看了,看见路贴着她的白菜过去,一棵都没压着,跪在地头上磕了三个头。”
陈太忠一口汤呛在嗓子眼里,咳了半天。
老支书背着手往坡下去,没几步,又回过头来。
“那碗,喝完了搁门槛上,”他说,“有人来收。”
陈太忠低头看着那只豁了口的碗。
碗底还剩一口汤,汤底下沉着几根葱丝,碧绿碧绿的。
他把那口汤也喝了,把碗搁回门槛上,碗沿上那个豁口,冲着坡下常家那个方向。
第四夜,下了一场小雪,雪粒子打在脸上,沙沙的。他铺到一半,手冻得发木,按下去的那一块泥,没按实,第二天早上去看,路面上鼓起来一个包,像一张脸上长了一颗疙瘩。
他第五夜先把那颗疙瘩抠了,重新化,重新铺,重新按,又耽误了半个钟头。
第六夜,过了菜地,进了乱石坡。
乱石坡上的石头,跟半山腰上的不一样。半山腰上的是青石,一整块,化起来匀。乱石坡上的,青的、红的、白的,什么石头都有,大的跟一头牛似的,小的跟一个拳头似的,挤在一块儿,一块咬着一块,长在冻土里。
他化一块红石,化出来的泥是红的,跟青灰色的路面一接,接出来一道红印子。
[凡间的石头,脾气还挺杂。]
他只好把红的、青的、白的,先收进铁圈里,在里头搅匀了,再往外引。
这一搅,铁圈里头那块打谷场大的地方,四面的墙嘎吱嘎吱地响。
他咬着牙,搅匀了,引出来,铺。
铺完那一夜,他回村委会的时候,腿是软的,嘴唇上起了一层白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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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有亮光。
一点一点的,黄的,在黑地里晃。
他走近了才看清楚,是手电。五六支手电,攥在五六个半大小子手里,蹲在路口那块大石头底下,手电光一律冲着外头,冲着村子那边,照得晒谷场上一片白。
最前头那个,是二狗子。他裹着他爹的旧棉袄,袖子长出来一截,攥着手电的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一个手电头。
“谁?”二狗子扯着嗓子喊,嗓音发颤,手电光却没往后转。
“我。”
“陈……陈村长?”
“你们在这儿干啥?”
“给山神爷看门!”二狗子挺起胸脯,“俺们轮班!今儿是俺们几个!谁也不许往那边看,谁看山神爷就走了!”
后头几个小子也跟着挺胸脯,手电光晃来晃去,没有一支敢往乱石坡那边扫。
陈太忠站在他们身后,看着那五六颗缩在棉袄领子里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
“几点了?”
“不知道!俺娘说,鸡叫了就回去!”
“鸡还没叫呢,”陈太忠说,“回去吧。山神爷说了,今儿收工了。”
“真的?”
“真的。”
几个小子你推我我推你,站起来,手电光还是冲着外头,倒退着往村里走,退了好几步,才转过身,撒腿就跑。
二狗子跑在最后,跑了几步,回过头来,冲着黑乎乎的乱石坡那边,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
“山神爷,明儿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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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夜,乱石坡快到头了。
再往前十来米,路就要拐回去,拐回封锁段的那一头,跟原来的路接上。
拐弯的地方,杵着最后一块石头。
青石,跟一头牛差不多大,半截埋在冻土里,半截露在外头,露出来的那半截上,结着一层白霜,霜底下是一道一道的石纹,像老牛背上的毛。
陈太忠站在它跟前,看了半天。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
那道裂缝,还停在一半。
他把手按在那块牛一样大的青石上。
石头凉得像一块冰。
铁圈一闪。
青石没了。
石头原来趴着的地方,露出一个大坑,坑底下的冻土冒着白气。
咔。
一声。
很轻,很脆,像有人在他耳朵根子底下,掰断了一根干树枝子。
他低头。
铁圈上,那道停在一半的裂缝,一下子往外爬,爬到了外沿。墙根底下藏着的那一道,也裂开了,裂到了外头。第三道,从他看不见的地方冒出来,斜斜地,把那两道连在了一块儿。
三道缝连成了一个圈。
铁圈在他手指头上碎了。
碎成了三瓣。
三瓣暗红里透着黑的铁片子,从他的中指上滑下来,落在他手心里,叮的一声,轻得像是一颗雪粒子落在铁锹上。
铁圈里头那块打谷场大的地方,塌了。那块牛一样大的青石,从塌了的地方滚出来,咚的一声砸在他脚边,砸得冻土一颤,砸出来一个浅坑。
他站在那儿,手心里攥着那三瓣铁片子。
铁片子还是温的。
他把手攥紧了,攥了很久,攥得那三瓣碎铁硌着他的手心,硌出三道红印子。
[回形针。]
那是准考证上夹着的一根回形针,生了锈,他在考场里捏软了,弯成一个灰扑扑的圈。后来添了半个锈锹头,又糊了一块犁铧铁,才从小拇指挪到了中指上。
[回形针加锹头,替我扛了三台机器,一座山。]
他摊开手,就着月光看。
三瓣碎铁,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裂口是亮的,银白银白,像是刚掰开的。
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揣进了棉袄里兜。
里兜里,还有两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周彪的认罪书,签着名,按着红手印。三瓣碎铁贴着那两张纸,硌了一下,不动了。
他抬起头,看着脚边那块牛一样大的青石,又看看前头剩下的那十来米。
没有铁圈了。
他蹲下来,把两只手按在那块青石上。
丹田里那点气,往手心里涌。
没有铁圈帮着兜,那股气一出手心就散,像一盆泼在冻土上的热水,冒一阵白烟,没了。他咬着牙,一丝一丝地往石头里灌,灌进去一丝,石头软一点,灌进去一丝,又软一点。
青石一点一点地软了。软得像一块冻住的猪油搁在炉子边上,外头化了,里头还硬着。
他拿手往里掏,掏出一把半化不化的泥,往路基上一抹,一按。
又掏一把。
又抹,又按。
他的胳膊开始抖。那把泥抹歪了,抹到了路基外头,他又抠回来,重抹。
月亮从山尖上滑下去了,滑到了另一座山的背后。天边一点一点地透出灰白来。
最后那十来米,他是拿两只手一把一把抹出来的。
抹完了,他跪在路当中,拿手掌在路面上来回地摸,一遍,又一遍。
平的。
他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下了。
他就那么跪着,喘了好一会儿,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凉的,硬的,摸上去像是摸着了一层干了的浆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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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陈太忠拨了吕强水泥厂的电话。
“吕总。”
“太忠!咋样了?”
“路完工了,”他说,“你派俩人来验收吧。”
那头静了足有五秒钟。
“完……完工了?”吕强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劈了,“你是说,路……通了?”
[你这是什么耳朵?]
陈太忠咂了咂嘴。
“嗯,通了。记得带点钱来,我手里又精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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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挂了吕强的电话,手没离开听筒,就那么搭在上头,搭了好一会儿。
天快黑了。窗户上糊的报纸透进来一层灰蓝的光,报纸上那个破洞,还塞着那块手绢,白的,角上一朵小蓝花,被炉子熏得边上发了黄。
他拿起听筒,拨了那个大哥大的号。
响了一声,就接了。
“喂?”
“是我。”
那头没说话,只有呼吸声,一下,一下,越喘越急。
“修完了,”他说,“路。”
那头还是没说话。
过了好几秒,他听见一声吸鼻子的声音,又一声,然后是一种压在嗓子眼里的、闷闷的声音,像一只猫被人捂住了嘴。
“……你哭啥?”
“谁哭了!”她的声音一下子炸出来,带着浓浓的鼻音,“修完了……修完了你不早说!我天天抱着这破玩意儿,晓艳都问我是不是得了相思病……”
“今天才修完。”
“今天几号了你知道吗?腊月十八了!”她又吸了一下鼻子,声音软下去,“你嘴唇呢?还起皮没有?”
他抬手摸了摸。
“起着呢。”
“傻子。”
她在那头笑了一声,笑得带着哭腔,笑完了,又安静了。
他听见她那边有点响动,是被子被掀开的声音,又是床板吱呀一声。
“你在哪儿?”
“宿舍。床上。”她顿了顿,“晓艳回她爸那儿了,今晚就我一个人。”
“哦。”
“又‘哦’。”
她又笑了,这回没带哭腔。
“铁圈呢?”她忽然问,“你上回说,那铁圈又裂了。”
陈太忠的手不自觉地摸到了棉袄里兜。
三瓣碎铁片子,隔着一层布,硌着他的手指头。
“碎了。”
那头一下子静了。
“……碎了?”
“嗯。三瓣。”
“那……那你以后搁东西搁哪儿?”
“没地方搁了。”
“那你……那你这几天……”她的声音一点一点发紧,“你拿手修的?”
他没说话。
那头又是好半天没声音,然后,他听见她吸了一口气,吸得很长,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过年前,”她说,“你说的。给我做个好的。”
“过年前。”
“你自己那个都碎了,还给我做?”
“给你做。”
“……你个傻子。”
她这一声骂得很轻,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吹了一口气。
他攥着听筒,听筒是凉的,贴着他的耳朵,慢慢被捂热了。
“太忠,”她叫他,“你屋里窗户上,那块手绢,还在不在?”
他扭过头去看。
“在。”
“你去拿下来。”
“拿它干啥?”
“叫你拿你就拿!”
他把听筒搁在桌上,走到窗户跟前,把那块手绢从报纸洞里抽出来。风一下子从洞里灌进来,凉飕飕地扑在他脸上。他又扯了一张旧报纸,团了团,塞上了。
手绢攥在手里,凉的,有点硬,叠痕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煤灰。
他拿起听筒。
“拿下来了。”
“闻闻。”
“……啥?”
“闻闻它!”她的声音带着笑,又带着点恼,“你那狗鼻子不是灵得很吗?”
他把手绢凑到鼻子底下。
一股煤烟味,呛呛的。煤烟味底下,有一股很淡很淡的香,甜丝丝的,是她搽的那种雪花膏,友谊牌的,一块钱一盒,她头一回往他手上抹的时候,他就记住了。
再底下,还有一股味,更淡,几乎闻不出来,暖烘烘的,像是她脖子窝里那块皮肤的味道。
“闻着啥了?”
“煤烟。”
“还有呢?”
“……你。”
那头一下子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那边,被子又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
“你把它盖脸上,”她说,声音低下来,低得发哑,“盖上,别拿下来。”
他看了看手里那块手绢,又看了看门。
门关着。门闩插着。
他坐回那把破藤椅上,往后一靠,藤椅嘎吱一声。他把手绢抖开,盖在了脸上。
手绢很薄,透过它,能看见房梁上那盏灯泡,黄黄的一团,晕开了。他一呼气,手绢就往上鼓一鼓,一吸气,又贴下来,贴在他的鼻子和嘴唇上。那股淡淡的雪花膏味,随着他的呼吸,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盖上了?”
“盖上了。”
“好,”她说,“现在,你听着。”
他听见那头有一声很轻的、细细的金属摩擦声。
嗞——
拉链。
很慢,一个齿一个齿地往下走,他耳朵根子发麻。
“我穿着那条裙子,”她说,“你上回走的时候,我穿的那条,灰的,毛呢的,侧面有拉链的那条。”
“嗯。”
“拉链拉开了,”她说,“拉到底了。裙子还没脱,就那么敞着一条口子,凉风从口子里往里钻,钻到我腿上,钻到……”
她停了一下,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钻到哪儿了?”他问。
“你自己想。”
他想了。
他想起那天在条桌上,她坐在他那件军大衣上,裙子推到腰上,两条腿白生生的,膝盖窝里还有一块被桌沿压出来的红印子。
他喉咙里一紧。
“你那边,”她说,“棉裤是系带的,还是松紧的?”
“系带的。”
“解开。”
他的手搭在腰上,顿了一下。
“老支书……”
“老支书在家吃饭呢!”她打断他,“天都黑了,谁还上村委会?解开!”
他解开了。
棉裤的带子是一根布条子,系了一个死扣,他摸了半天才摸开。带子一松,棉裤往下一出溜,一股凉气钻进来,钻到他大腿根上,激得他一哆嗦。
底下那东西,隔着秋裤,早就鼓起来了,鼓得秋裤前头撑起一个包,那条红秋裤,是她给买的,洗了几水,红得有点发白。
“解开了?”
“解开了。”
“把它掏出来,”她说,“别摸。就掏出来,晾着。”
他照做了。
那东西一出来,屋里的凉气一下子裹上去,冷得它一跳,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可它没软,反倒硬得更厉害了,直挺挺地翘着,龟头憋得发紫,顶端已经冒出了一点亮晶晶的水,被凉气一吹,凉丝丝的。
“晾着呢?”
“晾着呢。冷。”
那头噗嗤一声笑了。
“冷才好,”她说,“现在,我数数。我数一下,你摸一下。我不数,你就不许动。数到十,听见没有?”
“……数到十?”
“少废话。”
她清了清嗓子。
“一。”
他的手握上去。
手心是凉的,那东西是烫的,一凉一烫,碰在一块儿,他咬着牙吸了一口气。他从根上往上捋了一下,捋到头,手指头擦过龟头,擦过那一点冒出来的水,滑溜溜的。
手绢在他脸上一鼓。
“二。”
又一下。
这一下比刚才慢,他能感觉到手心的皮肤一寸一寸地蹭过那根东西上的青筋,青筋突突地跳,跟着他的心跳一块儿跳。
“三。”
他听见她那边,也有了一点声音。
很轻,湿湿的,咕叽一声。
他的手停住了。
“你……你那边……”
“不许停!”她的声音有点发颤,“我说三了,你就得摸三下!”
“三下?”
“数到几,摸几下!”
他赶紧补了两下。
那东西在他手心里跳得更凶了,龟头顶上那点水越冒越多,顺着冠沟往下淌,淌到他的指缝里,凉了,黏了。
“四。”
四下。
她那边的咕叽声又响了,这回连着响了两声,跟着就是一声很轻的哼,从鼻子里出来的,带着点喘。
“我……我也在摸,”她说,“隔着裤袜摸的。裤袜是肉色的,薄的,摸上去滑溜溜的。底下……底下已经湿了,湿得裤袜都贴上去了,贴在那条缝上……”
她喘了一口气。
“五。”
五下。
他的手开始快了。
脸上的手绢被他的呼吸吹得一鼓一鼓的,雪花膏的甜味混着煤烟味,一阵一阵地往他鼻子里灌。他闭着眼睛,眼皮底下全是她的样子,她靠在床头上,灰裙子敞着口,一只手攥着大哥大,另一只手伸在裙子底下……
“六。”
“七。”
她数得越来越快了,那头的咕叽声也越来越密,混着床板吱吱呀呀的响。
“太忠……”她喘着叫他,“你那手绢……盖严实了没有?”
“严实了。”
“你闻着我了没有?”
“闻着了。”
“那你……那你想着,那是我坐在你脸上……”
他手上一紧,攥得太狠了,攥得龟头一阵发麻,差点就……
“八!”
他咬着牙,八下。
那东西硬得发疼,从根上到头,涨得像是要裂开,底下那两颗卵子缩得紧紧的,贴着根,一跳一跳。
“九——”
咚咚咚。
门响了。
陈太忠的手僵在那儿。
咚咚咚。
“太忠?太忠在不在?”
老支书的声音。
隔着门,隔着棉门帘子,那声音闷闷的,可清清楚楚。
他一把扯下脸上的手绢,扯得太急,手绢角扫过他的眼皮,扫得他眼睛一酸。
“谁?”大哥大里,她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谁敲门?”
“老支书。”他压着嗓子。
“你不是说他在家吃饭呢!”
“你说的!”
咚咚咚。
“太忠?灯亮着呢,我看见了!”
“在!”陈太忠扯着嗓子应了一声,应得太响,自己都吓了一跳,“支书,你等……等一下!”
他低头一看,那东西还直挺挺地翘着,翘得一点没有要软的意思,龟头上湿乎乎的,在灯泡底下亮得刺眼。
他手忙脚乱地往棉裤里塞,一下没塞进去,硬得太厉害了,一碰裤腰,就是一阵发麻。
“十。”
大哥大里,她的声音轻轻地,贴着他的耳朵。
“我数到十了。”
他手里那块手绢,正好还攥着,正好裹在那东西上。
他一哆嗦。
憋了那么久的一股热,从根上往上冲,他眼前一黑。他死死咬住了嘴唇,一声没敢出。那东西在他手心里一跳,一跳,又一跳,一股一股烫烫的精液全射进了那块手绢里,射得手绢一下子湿透了,热乎乎的,黏糊糊的,透过薄薄的布,烫着他的手心。
那股腥膻味一下子冒出来,混着手绢上原来的雪花膏味,在冷屋子里散开。
他的腿抖了两下。
“太忠?你干啥呢?”
“……来了!”
他把那块湿透了的手绢团成一团,塞进了棉袄兜里,扯上棉裤,系带子,带子在他手里打了个滑,系了两回才系上。他把听筒往桌上一扣,没挂,扣着,又扯了扯棉袄的下摆,盖住裤裆那块,深吸了一口气,过去拔了门闩。
老支书站在门口,嘴里叼着那根旱烟袋,烟锅里一明一灭。
他眯着眼睛,往屋里看了一眼。
“屋里咋这么冷?炉子灭了?”
“没灭。”
“你脸咋这么红?”
“……炉子烤的。”
老支书看看他,又看看那个炉子,炉子里的火确实不大旺。他没说话,吧嗒了一口烟。
“啥事?”陈太忠问。
“也没啥事,”老支书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往他手里一塞,“你婶子烙的饼,葱花的,叫我给你送过来。路修完了,大伙儿心里都念着你呢。”
布包还热着,隔着布,能闻见一股子葱花的香味,油汪汪的。
“谢谢婶子。”
“谢啥,”老支书吧嗒着烟,眼睛又往屋里瞟,瞟到了桌上扣着的那个听筒,“打电话呢?”
“嗯。”
“城里那个姑娘?”
陈太忠没吭声。
老支书点点头,嘴角往上翘了翘,烟锅子在门框上磕了磕,磕出一撮烟灰。
“那你打,我走了,”他说,转身往外走,没两步,又回过头来,“太忠,那手绢……”
陈太忠浑身一紧。
“你窗户上那块手绢,咋换成报纸了?”老支书指了指窗户,“那手绢多好,透亮。”
“……脏了,拿下来洗洗。”
“哦,”老支书点点头,“洗洗好,洗洗好。”
他背着手走了,那根旱烟袋在他身后一晃一晃。
陈太忠关上门,插上门闩,靠在门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棉袄兜里那团手绢,隔着一层布,还温着,湿乎乎地贴着他的腰。
他走回去,拿起听筒。
“喂?”
那头,是一阵憋得要岔气的笑。
笑得咯咯咯的,笑得床板吱吱呀呀地响,笑得她直喘。
“你……你还笑?”
“我……我听见了……”她笑得说不成句子,“老支书……老支书问你脸咋那么红……炉子烤的……哈哈哈……”
“你都听见了?”
“听筒扣在桌上,又没挂!”她又笑了一阵,笑完了,喘着气问,“那……那你……刚才……”
“射了。”
那头一下子没声了。
“……射哪儿了?”
“手绢上。”
那头又静了一下,然后,他听见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得发颤。
“你个……你个坏蛋,”她的声音软得像一团化开的糖稀,“那是我的手绢……”
“我洗。”
“你洗得干净吗?”
“洗得干净。”
“……那我呢?”
“你啥?”
“我还没完呢!”她又急了,“我数到十,你倒好,你先完了,我这儿还……还湿着呢……”
她的声音一下子低下去,低得发哑。
“太忠,你听着。”
他听见那头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是裤袜被往下褪的声音,滋啦一声,细细的,像是撕开了一层薄薄的纸。
然后,大哥大那头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变得闷闷的,嗡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我把它夹在腿中间了,”她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远远的,“你听。”
他把听筒紧紧地贴在耳朵上。
他听见了。
湿的。
很近很近,像是就贴在他耳朵边上。咕叽,咕叽,一下一下,是手指头在湿透了的肉缝里进出的声音。那声音黏黏的,滑滑的,每响一下,都带着一点水声,像是有人拿手指头在一碗刚熬好的米汤里搅。
还有她的喘息,从上头远远地传下来,一声比一声急。
他底下那东西,刚软下去一半,又一下子硬起来了。
“你……你听见了没有?”她的声音飘过来。
“听见了。”
“是什么声音?”
“……水。”
“谁的水?”
“你的。”
那头咕叽一声,响得特别响,跟着就是一声长长的、拖着尾巴的哼。
“太忠……”她喘着叫他,“你那手……又硬了没有?”
“硬了。”
“掏出来。这回……这回不数了,你想怎么摸就怎么摸,你跟着我的声音来……”
他又解开了棉裤带子。
那东西刚射过一回,龟头还湿着,沾着刚才没擦干净的精液,凉了,黏了,被手一握,滑溜溜的。他跟着大哥大里那一声一声的咕叽,一下一下地捋。她那边快,他就快,她那边慢下来,他也跟着慢下来,慢得能听见自己手心里那点湿乎乎的水声,跟大哥大里那点水声,搅到了一块儿。
屋里的炉子快灭了,冷气一阵一阵地往他腿上扑,可他身上烫得冒汗,汗从额头上往下淌,淌进眼睛里,辣辣的。
“太忠……太忠……”
她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像是她把大哥大从腿中间拿起来了,又像是没拿,咕叽声和她的喘息声挤在一块儿,挤得他耳朵里嗡嗡的。
“我……我要……”
“嗯。”
“你也……你也一块儿……”
“嗯。”
“张好古——!”
她喊出来了。
那一声喊,是从嗓子底下撕出来的,尖尖的,带着哭腔,在大哥大里炸开,炸得他耳膜一疼。紧跟着,是一连串碎碎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一声,一声,又一声,像是喘不上来,又像是在哭。
那咕叽声停了。
换成了一种更细、更密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有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床单上。
他手上一紧。
第二股热,没有头一回那么冲,可来得更深,从小肚子底下一直往上拱,他整个人往前一弓,藤椅嘎吱一声响。他另一只手赶紧去摸兜里那团手绢,掏出来,捂上去。那东西在湿透了的手绢里跳了好几下,一下比一下弱,最后几下,只是一抽一抽的,挤出来一点稀稀的、温温的东西。
手绢更湿了,湿得能拧出水来,攥在手里,沉甸甸的,热乎乎的,那股腥膻味更浓了,浓得盖住了屋里的煤烟味。
他靠在藤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大哥大那头,她也在喘,一下一下的,慢慢地,慢下来了。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隔着几十里的山路,隔着一根电话线,你听着我喘,我听着你喘。
过了好久,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我把床单弄湿了。”
“嗯。”
“湿了好大一片,凉了……屁股底下凉飕飕的。”
“嗯。”
“你就会‘嗯’。”
她又笑了,笑得懒洋洋的,像一只晒饱了太阳的猫。
“腿还在抖呢,”她说,“停不下来,一抽一抽的……大哥大还夹在中间,湿了,全湿了……”
她顿了一下。
“完了,这是晓艳的大哥大。”
陈太忠愣了一下。
“你……你拿手擦擦。”
“拿手擦得干净吗?”她的声音里带着笑,又带着点慌,“她要是闻出来……”
“闻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闻不出来?”
“……拿毛巾擦。”
“哼,”她哼了一声,“给晓艳买斤瓜子。”
“啥?”
“你回城了,给晓艳买斤瓜子,赔她的大哥大,”她说得理直气壮,“五香的,要大粒的,别买那种瘪的。”
“……好。”
“还有,”她的声音一下子软下来,“回城那天,你先给我打电话。”
“嗯。”
“先给我打。不许先回家,不许先找别人,先给我打。听见没有?”
“听见了。”
“说‘听见了’有啥用,你得记着。”
“记着。”
那头静了一会儿。
“太忠。”
“嗯。”
“路修完了,”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下来,“你辛苦了。”
她挂了。
听筒里嘟嘟嘟地响。
他举着听筒,听了好一会儿那嘟嘟声,才搁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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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子上坐着一壶水,他把炉子捅旺了,水烧开了,倒进那个豁了口的搪瓷盆里,兑了点凉水,把那块手绢泡进去。
手绢在热水里一泡,那股腥膻味一下子冒上来,混着热气,熏得他眼睛发涩。他搓了一把肥皂,两只手攥着那块手绢,搓。
手绢很薄,他不敢使劲,使劲就怕搓破了。他就那么一点一点地搓,搓角上那朵小蓝花,搓叠痕上那一层煤灰,搓中间那一大片已经干了一半、发硬发白的痕迹。
水凉了,他又兑热水,又搓。
搓了三盆水。
最后一盆水清了,他把手绢拧干,抖开,对着灯泡照了照。
白的,干干净净,角上那朵小蓝花,蓝得发亮。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
他把手绢搭在炉子边上的铁丝上,烤着。
手绢一点一点地干了,干的地方,慢慢地透出来一点雪花膏的香,淡得像是一口气。
他坐在炉子跟前,看着那块手绢,看了很久。
棉袄里兜里,那三瓣碎铁片子,贴着他的胸口,被炉火烤得温温的。
[过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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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强第二天一早就到了。
天刚擦亮,山坳里还压着一层白雾,车灯打出去,照见的全是雾,雾里头影影绰绰的,是路边那些光秃秃的老槐树。
“慢点,慢点,”他拍着司机的椅背,“到村口那截,停一下。”
司机把车速放下来,车轮子底下,那条青灰色的路面平平展展的,一颗石子都硌不着。吕强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盯着外头看。
车拐过最后一道弯,晒谷场到了。
“停。”
车停了。
吕强推开车门,下来,站在路当中,半天没动。
那三十来米,还在。
两根木桩,一根塑料绳,一张封条,红山分局的大红戳。绳子里头那截土路,坑坑洼洼的,冻得梆硬,跟他上回来时一模一样,连路当中那个牛蹄子踩出来的坑都还在。
可是封条外头,他脚底下这条路,没有往封条那儿去。
它在封条跟前三四十米的地方,就轻轻地往右拐了,拐得很缓,像是一条河在平地上打了个弯。它绕过了那道土坎子,绕过了土坎子底下的菜地,菜地里的白菜还捂着稻草,一棵都没压着。它钻进了那片乱石坡,又从乱石坡里钻出来,往左一拐,拐回来,在封条那头三四十米的地方,跟原来的路严丝合缝地接上了。
吕强顺着那个弯,一步一步地走。
他走得很慢,皮鞋底子踩在路面上,嗒,嗒,嗒。
路面跟半山腰上那几段一样,青灰色的,光溜溜的,看不见一条缝。他蹲下来,拿手掌在路面上抹了一把,抹得手心冰凉,又把手指头抠进路边上,抠了半天,抠不动,一点渣子都抠不下来。
他站起来,往乱石坡里看。
乱石坡还是乱石坡,大大小小的石头趴了一坡,结着白霜。可路两边,干干净净的,一块碎石头都没有。路从乱石坡里穿过去,像是一把刀子从一块五花肉里划过去,两边的肉一点没动,中间那一条,切得齐齐整整。
走到拐回去的那个弯上,他看见了一块大青石。
那青石有一头牛那么大,趴在路边上,半截陷在一个浅坑里,坑边上的冻土翻起来,还是新的。
他围着那块青石转了一圈。
[这块,挡在弯上。]
[挪开了,没化。]
[为什么这块没化?]
他想不明白,站在那儿想了半天,还是想不明白。
他又回过头,往来的方向看。
那个弯,从这头看过去,看得清清楚楚,三百来米,平平展展,缓缓地拐过去,又缓缓地拐回来,把那三十来米土路,连同那两根木桩、那根塑料绳、那张封条,规规矩矩地让在了一边。
风一吹,塑料绳嗡嗡地颤,那张封条哗啦哗啦地响。
响得孤零零的。
吕强看着那张封条,看着看着,忽然就笑出了声。
他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腮帮子上的肉直颤,笑得司机从车里探出头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我猜对了开头……]
[没猜对结尾。]
[五万块,他没拿去找人。一个人都没找。]
他想起了前天在村委会里,那个年轻人皱着眉头,看着桌角那半个凉馒头,看了半天,才叹了一口气,说“我得混点政绩”。
[他不用找人。他根本就没打算找人。]
[他要是一个电话打出去,这封条明天就能揭了。可他不打。他宁肯绕。]
吕强把手揣进大衣兜里,又看了一眼那三百来米的弯。
三百来米。按市面上的价,这一段,光是开山炸石,没有十来万下不来。还得是在开春以后,地化了,人手足了,干上一个来月。
[舍近求远……]
[为什么?]
他想了半天,想出来一个答案,把自己吓了一跳。
[因为他不能用。]
[那颗星,不能为了三十米路,亮一回。亮一回,就得欠一回人情。他宁肯自己掏这十来万的工夫,也不欠那个人情。]
[藏得够深的。]
他转过身,冲司机一摆手。
“走,去村委会!”
车开出去几十米,他又让司机停下了,自己摇下车窗,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封条。
“小王,”他说,“你看那张封条,像啥?”
司机扭头看了一眼。
“像……像啥?就是张封条嘛。”
“像一张告示,”吕强说,“上头写着:白杰,你个小矮子,你瞎了眼。”
司机没听懂,可看老板笑得那么开心,也只好跟着嘿嘿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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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茂斌的右胳膊还吊在脖子上。
石膏打了一个多月了,里头痒得要命,他拿一根毛衣针伸进去挠,石膏里头沙沙地响。
“你别挠了,”小敏坐在沙发那头,低着头,正拿一个小刷子往指甲上刷油,“医生说了,挠破了要发炎的。”
“痒。”
“痒也得忍着。”
小敏刷的是大红的指甲油,一股子冲鼻子的香精味,混着一股辣辣的化学味,在屋里散开,熏得赵茂斌直皱眉头。
“你能不能别在屋里刷?”
“外头冷。”
小敏头都没抬,刷完一个指甲,拿嘴吹了吹,又刷下一个。
赵茂斌看着她那十个红指甲,越看越心烦。他把毛衣针扔在茶几上,伸手去够电话。
电话响了。
他一把抓起来。
“喂?”
“赵哥,是我,白杰。”
白杰的嗓子尖,像是被人掐着脖子说话,在听筒里刺啦刺啦的。
“说。”
“红山分局那边,我又找了一回,”白杰说,“那截路,封死了。我舅亲口跟他们所长说的,过年以前,谁也不许揭封条,揭了就是破坏现场。”
“过年以后呢?”
“过年以后……再说呗,”白杰嘿嘿笑了两声,“赵哥,我跟你说,他那条路,修不通。中间卡着三十来米,通不了车,那就是两截子破路,吕强那老东西,年前别想往外拉一车水泥。”
赵茂斌没说话,拿左手的指头在茶几上敲。
“赵哥?”
“他修到哪儿了?”
“这个……”白杰顿了一下,“听说是修得挺快的,山上那几段,修得跟镜子似的。可那有啥用?中间那三十米不通,修得再好,也是白修。”
赵茂斌敲茶几的指头停了。
“白修……”
“对啊,白修!”
“白杰,”赵茂斌慢慢地说,“你那三台机器,丢在哪儿了?”
那头一下子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白杰的嗓子才又挤出来,比刚才更尖了。
“赵哥,你……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赵茂斌说,“我就是提醒你,那个人,你别小看。”
他挂了电话。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自己那条吊在脖子上的胳膊。
[那天在丽人坊……]
一排胸罩架子底下,那只手攥上他的胳膊,没使劲,像是随手一捏,咔吧一声,他就跪下了。
他打了一个哆嗦,把这个念头甩开。
“你又想啥呢?”小敏抬起头来看他,手里的小刷子停在半空,一滴红指甲油颤颤巍巍地挂在刷子尖上,“脸白得跟纸似的。”
“没想啥。”
“又是那个姓陈的?”
赵茂斌瞪了她一眼。
小敏撇撇嘴,低下头,接着刷她的指甲。
门锁咔哒一响。
赵如山回来了。
他把公文包往门口的鞋柜上一搁,脱了皮鞋,换上棉拖鞋,趿拉着走进客厅,一股子外头的寒气跟着他进来,混着一股酒味。
他看了一眼茶几,看了一眼纸篓,又看了一眼儿子吊着的那条胳膊。
“又写什么了?”
“没写什么。”
赵如山在沙发上坐下,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没点,拿在手里转。
“区里老孙给我打电话了,”他说,“说你托他办个事。”
赵茂斌没吭声。
“一封公函,”赵如山把那根烟在手指头上转了一圈,“发到乡里,转到村里。说一个村子有政治倾向问题。”
“爸,那个姓陈的……”
“我知道那个姓陈的,”赵如山打断他,“段家老二在评卷会上替他说过话。”
他把烟叼上了,划着火柴,点着,吸了一口。
“发就发吧,”他吐出一口烟,“一张纸,压不死人,也算不上什么把柄。过了年,他那条路要是不通,这张纸就有用。要是通了……”
他没往下说,看了儿子一眼。
“要是通了,你就把这个人忘了。”
“忘了?”赵茂斌一下子坐直了,吊着的胳膊一晃,疼得他嘶了一声,“爸,他把我胳膊……”
“你胳膊怎么断的,你心里有数,”赵如山的声音不高,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先找人在考场上动手脚,人家没吃亏。你在内衣店里跟人家抢一个胸罩,人家没吃亏,你倒吃了亏。你又花钱找道上的人去堵他,钱扔进去了,人家照样没吃亏。一个高中生,分到最穷的山沟里,你追到山沟里去咬他,咬了三回,回回崩了自己的牙。”
他又吸了一口烟。
“茂斌,你是我儿子,”他说,“我替你兜着。可你得知道,什么时候该松口。”
赵茂斌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条吊着的胳膊,半天没说话。
小敏缩在沙发那头,大气都不敢出,手里攥着那瓶指甲油,攥得指节发白。
赵如山把那根抽了一半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趿拉着拖鞋往书房走。
走到书房门口,他又停住了。
“还有,”他头也不回地说,“白杰那个人,少跟他来往。他嘴上没把门的,早晚把你卖了。”
书房门关上了。
客厅里静下来,只剩下暖气片里咕嘟咕嘟的水声。
赵茂斌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叠稿纸,一支钢笔,右手吊着,只能拿左手,笔帽拿牙咬着拧开。左手写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
他想了想,写了一行字。
“关于凡尔登水泥厂配套道路建设中有关问题的反映。”
写完了,他看了一会儿,又往下写。
“……临近之东临水村,在配合过程中,出现了严重的、错误的政治倾向……”
他停下笔,咬着笔杆子想。
[政治倾向。]
[什么倾向?]
他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倾向,可这四个字好使。这四个字往红头文件里一搁,谁看了都得掂量掂量。区里那几个人,都是他爸的老部下,一个电话过去,这东西就能盖上章,印成红头,转到乡里,再从乡里转到村里。
[转到村里,不为别的。]
[就为了留个底。过了年,路还不通,这就是他的罪证。路要是通了……]
他又停住了。
[路要是通了呢?]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路怎么能通。封条是分局贴的,三十来米,卡在当中,除非他长了翅膀,从天上飞过去。
[通不了。]
他又往下写,写满了一张稿纸,写到最后,签名的地方空着,他不签,这东西不能是他写的。
写完了,他把稿纸翻过来,在背面,无意识地,写了三个字。
东临水。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拿笔一道一道地划。
划了一道,又一道,又一道,划得笔尖刺啦刺啦地响,划得那三个字黑成了一团,墨水洇透了纸背,把前头那张稿纸也洇出来一块黑疤。
“你干啥呢?”小敏伸着脖子看,“划得跟鬼画符似的。”
“没干啥。”
他把那张稿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又拿起来,展开,撕了,撕成一条一条的,又撕成一块一块的,撕碎了,才扔回去。
小敏看着他,看了半天,把手上的指甲油瓶子拧上了盖。
“茂斌,”她小声说,“要不……算了吧?”
“算了?”
“那个人,”小敏的声音更小了,“你上回回来,半夜里做梦都在喊……”
“闭嘴。”
小敏闭嘴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十个刚刷好的红指甲,红得发亮,红得像是十滴血。
---
那份红头文件,是腊月十九上午到的。
乡里的通讯员骑着一辆二八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绿帆布包,顺着新修的路,一溜烟骑进了村,骑到村委会门口,单腿支着地,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往陈太忠手里一塞。
“陈村长,区里来的,张乡长叫我送来,说要你签收。”
陈太忠在收条上签了名字,拆开信封。
一张纸,抬头是红的,红山区人民政府。
他从头往下看。
看了一遍,没看懂。
又看了一遍。
“……据凡尔登水泥厂反映,在该厂筹建期间,临近之东临水村在配套设施建设的配合上,出现了严重的、错误的政治倾向。希望该村现任代理村长陈太忠同志,高度注意这一问题,充分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如因配合不力,影响我区经济建设大局,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由相关责任人承担……”
他捏着那张纸,捏得纸边都皱了。
“凡尔登水泥厂,”他念出声来,“凡尔登……”
老支书叼着烟袋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凡尔登,就是吕老板那个厂子。”
“我知道。”
“说是个外国名字,吕老板说,打仗打不下来的地方,结实。”
“我知道!”
陈太忠又看了一遍。
这回他看懂了。
[据凡尔登水泥厂反映。]
[吕强。]
[我给你绕了三百米。我拿手一把一把抹的。我那铁圈……]
他胸口一闷,一股火从小肚子底下一下子拱上来,拱到嗓子眼。
[你前脚拿到路,后脚就给我递这么个东西?]
[你说那颗星,替你问个好?]
[我问你个大头鬼!]
“好你个吕老头!”他一巴掌拍在条桌上,拍得桌上的墨水瓶跳起来老高,“你个老东西,你敢阴我?”
老支书吓得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
“太忠,太忠,你这是……”
“集合人!”陈太忠扬着那张红头文件,咬着牙,一字一顿,“给我集合人!我要毁了那路!”
“毁……毁路?”
“毁!”他把那张纸往空中一抖,哗啦响,“他不是说我配合不力吗?我配合给他看!三百米,我给他扒了!一块石头都不给他留!”
老支书的脸一下子变得很古怪。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拿烟袋锅子冲陈太忠身后努了努。
陈太忠没看见。
他正气头上,抓起门边上的铁镐,往肩膀上一扛。
“支书,你去喊二狗子他爹,喊刘家老大,喊……”
老支书又冲他身后努嘴,努得腮帮子都歪了。
[有人来了。]
[来就来,我是村长,这里我最大。来个人,正好拉上一块儿去扒路!]
他扛着铁镐,一转身。
吕强站在门口。
大衣扣子扣错了一颗,脸上那两嘟噜肉在不停地哆嗦,像两块刚出锅的猪头冻。
“太忠,”他的嗓子都劈了,“你……你刚才说什么?你要毁路?”
“是啊!”
陈太忠把铁镐往地上一杵,冻土上崩出一道白印子。他斜着眼睛看吕强,嘴角往上一扯,扯出一个阴森森的笑。
“看不出来嘛,吕总,你还真是个能人。我前脚给你打电话说路通了,你后脚就给我送来这么个好东西?”
他把那张红头文件往桌上一摔,纸角翘起来。
“你这一招,够狠啊。”
吕强愣了一下,三步两步走过来,抓起那张纸,凑到眼睛跟前,一目十行地扫。
扫完了,他的脸一下子由白变红,由红变紫。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比陈太忠刚才那一巴掌还响,拍得墨水瓶第二回跳起来,这回没站稳,咣当一声倒了,蓝墨水淌了一桌子。
“妈的!”他骂出声来,“这是谁在害我?”
陈太忠愣住了。
他看着吕强那张紫胀的脸,看着他那只拍在桌上、被蓝墨水染了半个巴掌的手,看着他那两嘟噜肉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他也恼了?]
[装的?]
他放出一丝神识,往吕强身上一扫。
吕强胸口里头那颗心,扑通扑通地跳,又快又乱,像是一锅煮开了的粥。那股子火气,是真的,从心窝子里往外冒,他后脖颈子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神识一收,他眼前晃了一晃,太阳穴里针扎似的疼了一下。
[真恼了。]
“我反映的?我反映他个姥姥!”吕强把那张纸抖得哗哗响,“我这路,人家十五天干完了三十天的活儿,上午通知我完工,下午就来了这么个东西,这叫配合不力?这叫配合不力,那什么叫配合?”
他扭过头来,盯着陈太忠,眼睛都红了。
“太忠,这不是我!我要是写这东西,叫我出门让车撞死!”
陈太忠没说话。
吕强喘了两口粗气,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看抬头,看了看落款,看了看那个大红的章。
“这是……这是有人拿我当刀子使!”他咬着牙,“挑拨,这是挑拨!他们就是想让你毁路,让你跟我翻脸!你要是真把路毁了,有人在后头笑掉大牙!”
“谁?”
“还能有谁?”吕强一拍大腿,故意把嗓门扯得老大,扯得门口的老支书都听得清清楚楚,“一定是白杰那个小矮子干的!他就是不想让我好过!”
“白杰?”
陈太忠一下子愣住了。
他刚才光顾着生吕强的气,脑子里只转着自己跟吕强这一条线,转得死死的。这会儿吕强一提白杰,他脑子里一下子拐了个弯。
[白杰。三台机器。封条。]
[秦系。]
[还有那个吊着胳膊的。]
他慢慢地把铁镐从肩膀上放下来,杵在墙根底下。
“好了,这事我去办!”吕强把那张纸叠起来,揣进大衣兜里,揣得死死的,“我给乡里送锦旗,给区里、市里写感谢信!我就把这路怎么修的,一五一十地写出来,写你陈太忠在里头起了多大作用!我还就不信这个邪了!”
他说得唾沫星子乱飞,说完了,也不等陈太忠答话,扭头就往外走。
[锦旗?感谢信?]
陈太忠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哼了一声。
[漂亮话说再多也没用,我要看你干的。]
吕强走得飞快,大衣下摆在门帘上一甩,一溜烟出了院子,冲着车喊:“走走走,回城!先去乡里!”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
陈太忠站在屋里,看着那一桌子蓝墨水,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一拍脑门。
“老吕!”
他三步两步追出院子。
“老吕,你等等!钱呢?”
院子外头,只剩下一股子汽油味,和新路上两道浅浅的车辙。
那辆黑轿车,已经拐过了村口那道弯,看不见了。
他站在院门口,冷风灌进他敞着的棉袄领子,冻得他一哆嗦。
老支书吧嗒着烟袋,慢悠悠地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往村口看。
“走了,”老支书说。
“走了。”
“钱也没留。”
“……没留。”
老支书吧嗒了一口烟,烟锅里一明一灭。
“太忠啊,”他说,“你这村长当得,啥都好,就是要钱这事儿,嘴慢了半拍。”
到了下午,村委会门口围了一圈人。
“毁路”那两个字,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半天工夫,传遍了全村。刘家老大扛着铁锹来了,二狗子他爹扛着撬棍来了,王老太拄着拐棍,颤颤巍巍地也来了,身后跟着一串半大小子,二狗子打头,手里还攥着那根缠着红布条的擀面杖。
“陈村长,扒哪段?”刘家老大把铁锹往地上一顿,“你说扒哪段,俺们就扒哪段!”
陈太忠站在门口,看着这一院子的人,愣住了。
“不扒了。”
“不扒了?”
“误会,”他挠了挠后脑勺,“文件是别人发的,跟吕老板没关系。”
刘家老大松了一口气,又有点不甘心,拿铁锹头在地上戳了两下。
“那……那发文件的那个人呢?要不要扒他家?”
院子里一下子哄笑起来。
二狗子却没笑。他挤到最前头,仰着脸看陈太忠,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咬得发白。
“陈村长,”他说,“那路是山神爷修的。”
“嗯。”
“山神爷修的路,不能扒。谁扒,山神爷就生气了,就再也不来了。”
他说着说着,眼圈红了,鼻涕也下来了,拿攥着擀面杖的那只袖子一抹,满脸都是。
“俺给山神爷看了七天门……”
陈太忠蹲下来,看着他那张抹得花猫似的脸。
[七天门。拿后脑勺看的。]
“不扒,”他说,“谁也不扒。山神爷修的路,好好地留着,留着给你们走,留着给你们长大了走出去。”
二狗子吸着鼻涕,看了他半天,信了。
他攥着擀面杖,转过身,冲着院子里那一圈大人,扯着嗓子喊。
“听见没!不许扒!谁扒俺跟谁拼命!”
院子里又是一阵哄笑。王老太笑得拐棍直抖,笑够了,从兜里摸出两个鸡蛋,颤颤巍巍地塞到陈太忠手里。
鸡蛋是温的,揣在老太太怀里捂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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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以后,红山区白凤乡乡政府门口,挂上了一面锦旗。
红绒布的,金线绣的字,两米来长,挂在大门旁边那棵老槐树上,风一吹,啪嗒啪嗒地拍着树干。
“支援企业建设 情系一方百姓”
落款是凡尔登水泥厂。
张乡长站在门口,背着手,看着那面锦旗,看了一上午。
同一天,区政府办公室收到了一封感谢信,三页纸,用的是凡尔登水泥厂的信笺,钢笔字,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信里头说,东临水村代理村长陈太忠同志,在年关将至、天寒地冻、施工条件极其恶劣的情况下,带领全村群众,以十五天时间完成了原计划三十天的筑路任务,尤其是面对部分路段因故封闭的不利局面,主动作为,因地制宜,另辟新线,确保了道路按期贯通……
市政府办公厅,也收到了一封。
一模一样的三页纸,一模一样的钢笔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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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敏把那封感谢信看到第二遍的时候,烟灰缸已经满了。
烟是段市长抽的。上午开了一个会,开了三个钟头,会议室里的烟灰缸一个一个都端到了她的办公桌上,等着她叫人倒。
她把那封信又翻回第一页。
红山区。东临水村。陈太忠。
[陈太忠。]
去年夏天,市里公务员考试,评卷会上,宣教部的段卫民副部长难得开口,为一个高中生考生说了两句公道话。那个考生的名字,就叫陈太忠。后来分配,那个考生被分去了红山区最穷的一个山沟沟里当副村长。
她把那封信放下,拿起电话,拨了办公厅秘书处的号。
“小周,我刘敏。区里那个白杰,你帮我问问,他前阵子是不是在东临水那边丢了几台机器……对……还有,电力局赵局长家的公子,最近是不是在区里走动……嗯,悄悄地问。”
她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
又拨了一个。
一个钟头以后,她面前的稿纸上,画了两条线。
一条线上写着:赵茂斌——白杰——红山分局——封条——区政府公函。
另一条线上写着:吕强——段卫华——感谢信。
两条线,在中间交叉的那个地方,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三个字:
陈太忠。
她看着那个圈,看了一会儿,拿起那封感谢信,又拿上那张画了线的稿纸,起身,往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走去。
走廊里的暖气烧得很旺,她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她在门口站了一下,理了理头发,敲门。
“进。”
段市长坐在大办公桌后头,正低着头批文件,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这几天秦系那边在常委会上给他使了好几回绊子,他在这屋里骂了好几天娘,骂得门外的通讯员都绕着走。
“段市长,这里有一封感谢信,”刘敏把信放在他手边,“红山区东临水村的。”
段市长头也没抬。
“感谢信?哪个村的感谢信也往我这儿送?”
“是凡尔登水泥厂送的,吕强的厂子,”刘敏不紧不慢地说,“信里表扬的那个代理村长,叫陈太忠。去年公务员考试,就是卫民部长说过话的那个考生。”
段市长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来,看了刘敏一眼,拿起那封信。
他看信很快,一页纸扫两眼就翻过去,三页纸,不到一分钟就看完了。
“然后呢?”
刘敏把那张画了线的稿纸递过去,讲了三分钟。
她讲白杰丢了三台机器,讲白杰他舅在红山分局里说话,讲那截路春节前不许揭封条。她讲赵如山家的公子吊着胳膊在区里走动,讲那份红头公函是怎么转到乡里、又从乡里转到村里的。她讲那个代理村长在封条旁边,另修了三百来米的路,绕过去了。
她讲得很平,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一句评价的话也没有。
段市长听着,脸上的那个疙瘩,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讲到绕过去那一段,他嘴角翘了一下。
讲完了。
段市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那封感谢信上点了两下。
“绕过去了?”
“绕过去了。三百来米。”
“哈!”
段市长笑出了声,大手往办公桌上一拍,桌上那支钢笔跳了一跳。
“好!”他说,“这样为民做实事、有上进心的年轻干部,我们要大力提拔!”
刘敏点点头,拿起那封信和那张稿纸,退了出去。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把那封感谢信摊开,压在玻璃板底下。
烟灰缸还满着,一股呛人的焦油味。
她看着那封信落款上吕强的签名,又想起稿纸上那个圈。
[赵家的公子挖了坑,秦系的人往坑里倒了水,结果是段市长在坑边上拍了一下桌子。]
[这一下,比他修十条路都管用。]
她把那个满了的烟灰缸推到一边,拿起电话,拨了组织部的号。
[他自己大概还以为,是修路修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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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二,乡派出所的北京吉普又开进了村。
杜所长从车上下来,还是那身旧警服,外头套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领子上的毛都秃了。他身后跟着那个年轻的小张,手里拎着一个照相机。
陈太忠在村委会门口迎上去。
“杜所。”
“陈村长,”杜所长冲他点点头,没往屋里走,下巴往村口那边一扬,“分局来电话,说有人反映,你们把封锁的现场给动了。我来看看。”
“谁反映的?”
杜所长看了他一眼,没答,背着手往村口走。
陈太忠跟在他后头。
到了晒谷场边上,杜所长站住了。
两根木桩,一根塑料绳,一张封条。封条上落了一层薄雪,大红戳从雪底下透出来,红得发暗。
杜所长绕着那根绳子走了一圈,走得很慢,弯着腰,一根木桩一根木桩地看,看木桩底下的土有没有松,看绳子上的结有没有动过,又凑到封条跟前,拿手指头把上头的雪拨开,看封条的边角。
“小张,照。”
小张端起照相机,咔嚓咔嚓,先是木桩,再是绳子,最后是封条。
杜所长直起腰来,又往绳子里头那截土路上看。
土路还是土路,冻得梆硬,那个牛蹄子坑里积了一汪冰,冰面上落着几根枯草。
“没动。”
“没动。”
杜所长转过身来,顺着那条青灰色的弯道看过去。
他看了很久。
看完了,他沿着弯道走了一段,走到菜地边上,看了看那一溜捂着稻草的白菜,又走到乱石坡里,在路面上跺了跺脚,跺得咚咚响。
他走到那块牛一样大的青石跟前,站住了,看着它。
“这块,”他说,“咋挪过来的?”
“撬过来的。”
“几个人撬的?”
“全村。”
杜所长扭头看着他。
陈太忠站在那儿,脸上一本正经,一点没变。
杜所长看了他半天,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上,划火柴,划了三根才划着。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白烟在冷风里一下子就散了。
“陈村长,”他说,“那天你跟人通了两个多钟头的电话。”
“……嗯。”
“今天你又跟我说,这块石头,是全村撬过来的。”
“嗯。”
杜所长又吸了一口烟。
“白杰出院了,”他说,“心口上落了毛病,往后不能着急,一着急就喘。他舅舅前天在分局拍桌子,说你们东临水的人胆大包天,敢动封锁现场。”
“没动。”
“我知道没动,”杜所长把烟灰弹在雪地上,“封条一根毛都没碰着。人家那三十米,好好的,规规矩矩地在那儿待着,等着过年以后揭封条呢。”
他说着说着,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出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不笑的表情。
“你说你,”他摇摇头,“三十米的事儿,绕出去三百米。”
陈太忠没吭声。
杜所长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拿脚碾灭。
“小张,走了。”
“杜所,这……这咋写?”小张抱着照相机,一脸茫然。
“写啥?就写现场完好,封条无损,”杜所长往吉普车那边走,“路是绕着走的,碍着谁了?分局要是不服,叫他们自己来量。”
他走到车门边上,拉开车门,又回过头来。
“陈村长。”
“嗯?”
“我在这片干了十八年了,”他说,“这乱石坡,我小时候跟我爹来撬过石头,撬了一天,撬动了一块,砸了我爹一条腿。”
他看着陈太忠,看了一会儿。
“全村,”他说,“好啊,全村。”
他上了车。
北京吉普突突突地开走了,顺着那个弯,平平稳稳地拐过去,又平平稳稳地拐回来,开出了村口。
陈太忠站在那块青石旁边,看着车屁股后头那一缕青烟,挠了挠后脑勺。
[这个凡人,眼睛太毒。]
[好在他嘴巴不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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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他夜里不再上山了。
路修完了,山上用不着他了。他就坐在村委会那张条桌前头,把那三瓣碎铁片子从里兜里掏出来,排在桌面上,排成一个圈。
灯泡底下,三瓣碎铁暗红里透着黑,裂口那一圈银白,亮得扎眼。
他把右手的食指按上去,往里送了一丝仙力。
碎铁片子热了,热得发红,像炉膛里的煤。他拿神识夹住三瓣,往一块儿凑,凑到裂口贴着裂口,严丝合缝,看着是一个圈了。
他手指一松。
叮。
三瓣又散开了,散在桌面上,滚了两滚,还是三瓣。
他又试了一回。
又散了。 第三回,他咬着牙,把丹田里那点刚攒起来的气,一股脑儿全灌了进去。碎铁片子红得发白,亮得刺眼,桌面上的漆被烫得冒了烟,一股焦糊味。三瓣碎铁贴在一块儿,裂口软了,化了,化成了一道亮汪汪的铁水线。
他屏着气,等那道线凉。
线凉了,黑了。
他拿起来,对着灯泡看。
一个圈,没裂。
他心里一松,拿神识往里头探了一下。
里头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那块打谷场大的地方,没有墙,没有地,连一根针大的地方都没有。就是一个铁圈,实心的,凡人的铁匠铺里打得出来的那种。
他手指头一用力。
咔。
又裂成了三瓣,顺着原来那三道缝,裂得整整齐齐。
他把那三瓣碎铁扔回桌上,靠在藤椅上,半天没动。
丹田里空得发冷,牙根子打颤。窗户外头的风呜呜地刮,那张塞着报纸的破洞一鼓一鼓。
[底子坏了。]
[锹头是锹头,犁铧是犁铧,回形针是回形针,凑在一块儿,本来就是一锅杂烩。这锅杂烩替我扛到今天,扛不动了。]
[得换。得换好东西。]
他想起了那天电话里,她的声音轻轻地,贴着他的耳朵。
“过年前,你说的。”
[给她的那个,不能是杂烩。]
他把三瓣碎铁片子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揣回里兜,跟那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手绢搁在一块儿。
第二天早上,门槛上的碗又来了。
这回是一碗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头卧着两块红薯,红薯皮剥了,黄澄澄的,冒着甜丝丝的热气。
他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
坡底下,常家那个院子里,一个瘦瘦的身影在扫雪,扫两下,直起腰来,往村委会这边看一眼,又低下头去扫。
他喝完了,把碗搁回门槛上,豁口冲着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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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令是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到的。
还是那个骑二八自行车的通讯员,还是那个绿帆布包,还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陈太忠拆开来,这回看了一遍就看懂了。
“……东临水村副村长、代理村长陈太忠同志,在基层锻炼期间表现优秀,经研究,调任开发区街道办事处,暂代副主任一职,待组织考察完毕后,办理转正手续……”
他捏着那张纸,站在村委会门口,站了半天。
老支书凑过来,眯着眼睛对着那张纸琢磨了半天,也没明白。
“街道办……是个啥官?”
“副主任。”
“比村长大?”
陈太忠想了想。
“比乡长小一点,”他说,“跟副乡长差不多。”
老支书的烟袋锅子一下子从嘴里掉下来,掉在了地上,火星子溅了一地。
他也不去捡,就那么张着嘴,看看陈太忠,又看看那张纸,看了好半天,才弯下腰,把烟袋锅子捡起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磕掉了沾上的雪。
“副乡长……”他喃喃地念叨,“俺在这村里当了二十六年支书,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张乡长。”
“我是暂代。”
“暂代也是代,”老支书把烟袋锅子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太忠,你这一走……”
他没说完,嗓子眼里像是卡了个什么东西,咳了两声,转过身去,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风大,”他说,“迷眼睛了。”
陈太忠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他那顶戴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狗皮帽子,帽檐上的毛都磨秃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皮子。
[今天怎么这么多人迷眼睛。]
“支书,”他说,“钱还没发呢。”
老支书一下子转过身来。
“对对对,钱!”他一拍大腿,“吕老板那二十万,还没到呢!你可不能走,你走了,那钱谁来分?”
“我分完了再走。”
“那就好,那就好,”老支书连连点头,点得狗皮帽子都歪了,“分完了再走,分完了再走……”
他嘴上念叨着,脚底下却没动,就那么站在村委会门口,跟陈太忠并排站着,往村口那条青灰色的路上看。
太阳斜下去了,路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从村口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山坳里。二狗子领着那一串小子,在路上跑,跑到那个弯上,齐齐地站住,冲着乱石坡那边鞠了一个躬,又撒腿跑回来。
他们跑起来的时候,鞋底子拍在路面上,啪嗒啪嗒地响,脆生生的,一直传到村委会门口。
老支书听着那声音,又拿袖子抹了一把脸。
“这风,”他说,“今儿是真大。”
陈太忠低着头,又看了一遍那张纸。
“在基层锻炼期间表现优秀。”
他把这一行念了两遍。
[一面锦旗,两封信,就管这么大用?]
他想了一会儿,想明白了。
[锦旗是虚的。管用的是路。路修出来了,就是政绩。政绩摆在那儿,谁也抹不掉。]
他想起了电器商店里,段卫民敲着电视机壳子,含笑看着他:“你不是跟段市长有点关系吗?找段市长说说去。”
[段卫民的话不能信。找什么段市长,我一个人都没找。]
[还是政绩管用。]
他把那张调令叠起来,揣进棉袄里兜,跟周彪的认罪书搁在一块儿,跟那三瓣碎铁片子搁在一块儿。
他走回屋里,在条桌前坐下来,手搭在那部黑色的电话机上。
听筒凉凉的。
他想起那个人在电话里说的:“回城那天,你先给我打电话。”
手指头在拨号盘上搭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回去再说。]
他把手从电话上拿开,起身去收拾东西。
炉子边上那根铁丝上,搭着那块手绢,白的,干透了,角上一朵小蓝花。他把它取下来,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小块,也揣进了里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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