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 翠心
吕强是腊月二十四一早到的。
这回他没开那辆黑轿车,开的是厂里一辆帆布篷的北京吉普,车后座上搁着一个人造革的旅行包,鼓鼓囊囊,拉链拉得严严实实。他下车的时候,亲手把那个包拎下来,拎得胳膊往下一坠,脸上却笑成了一朵花。
“太忠,你的锦旗和感谢信,我可都送到了,”他把旅行包往条桌上一墩,桌子腿嘎吱一声,“这回,钱也送到了。”
陈太忠拉开拉链。
二十沓,一百块一张的,捆着白纸条,码得方方正正,一股油墨味从包里冒出来,冲得他直眨眼。
“二十万,”吕强说,“一米一百二,一点八公里,二十一万五。提前十天完工,奖两万五。一共二十四万。前头李凡丁支走一万,你支走六千,剩二十二万四。”
他拿手指头在桌面上一笔一笔地算,活像个账房先生。
“我留两万四做质保金。修路嘛,开春化冻了,要是哪儿裂了、塌了,得有钱修补。剩下这二十万,一分不少,全在这儿。”
陈太忠看着那二十沓钱,看了一会儿。
[开春化冻?我那路,化冻一百回也裂不了。]
他没说出来,点了点头。
“行。”
“那我……”吕强搓了搓手,“我就在边上看着?”
“你看吧。”
陈太忠把旅行包的拉链一拉,拎起来,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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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头那块最高的大石头底下,黑压压站满了人。
全村三百来户,能来的都来了。男人们揣着手,女人们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棍,半大小子们骑在墙头上、蹲在树杈上,一张张脸冻得通红,眼睛都盯着陈太忠手里那个人造革的旅行包。
年关了。
谁家都等着这笔钱过年。
陈太忠站上那块大石头,把旅行包往脚边一放,清了清嗓子。
底下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风刮过石头缝的呜呜声,能听见谁家的孩子在吸鼻涕。
“这钱怎么发,我想好了,”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一个字一个字落下去,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先说一条:以前村里欠的账,我不管!”
底下嗡地一下。
“谁欠了你们的钱,你们找谁要去,”他接着说,“这二十万,是咱们村老少爷们儿拿命挣来的。谁也别拿以前的白条子来跟我说事儿!”
嗡嗡声更大了。
人堆后头,有几个人扯着嗓子嚷起来。
“陈村长,李村长在的时候,村里欠俺家粮食钱……”
“俺家那三百块,白条子上盖着村委会的章呢!”
“章是谁盖的,你找谁去!”陈太忠一嗓子压下去,“李凡丁欠的,找李凡丁!”
那几个人还想嚷,可前头的人纷纷扭过头来瞪他们,瞪得他们一个个缩了脖子。
[一朝天子一朝臣,凡间也一样。]
“第二条,”陈太忠举起一个本子,那是他这一个多月攒下的工分本,硬皮的,边角都磨毛了,“按工分发。谁干了多少天,干了什么活,本子上都记着。干得多的拿得多,干得少的拿得少。没干的,不拿。”
他翻开本子,开始念。
“刘家老大,六十二个工,壮劳力,一个工十一块五,七百一十三!”
刘家老大在人堆里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七……七百?”
“七百一十三!上来领钱!”
刘家老大挤上前去,两只手在棉袄上蹭了又蹭,才伸出来接。陈太忠数了七张大票,又数了十三块零的,拍在他手心里。
刘家老大攥着那一沓钱,手指头直哆嗦,嘴唇也打颤,半天才扭过头去,冲着人堆喊了一嗓子。
“俺……俺家今年能杀口猪了!”
底下轰地一声,全炸了。
“二狗子他爹,五十八个工,六百六十七!”
“王老三,六十个工……”
一个一个地念,一个一个地上来领。领到钱的,有的攥在手里,有的揣进怀里,有的当场就数,一张一张地过手,嘴里念念有词。
念到常桂芬的时候,陈太忠停了一下。
“常桂芬,娘儿俩,做饭的工另算……三百二十六。”
人堆里,一个瘦瘦的女人站在最边上,听见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没动。
“常婶子,上来领钱。”
她这才挪过来,低着头,两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红红的,冻得裂了口子,裂口里渗着血丝。
陈太忠把那一沓钱放在她手里。
她攥住了,攥得紧紧的,低着头,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脚底下很快,回到人堆边上,站住了,背对着这边。
她身边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角,她低下头,把那沓钱塞进了那个小身影的怀里,又拿手按了按。
陈太忠看了一眼,接着往下念。
二十万,按工分发完,剩了一万三千出头。
底下的眼睛,又一齐盯上来了。
“剩下这些,”陈太忠拍了拍旅行包,“修路占了村里的地,按户头,平分!”
又是一阵欢呼。
老支书从旁边挤过来,拽了拽他的棉袄袖子,压着嗓子。
“太忠啊,你得给村里留点啊!万一凡丁回来呢?他那事儿还没定性,要是回来了,一看账上一分没有……”
“吕老板那儿,还有两万四呢,”陈太忠斜了他一眼,“质保金,开春就能拿回来。给村里留两万四,还不够?”
老支书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陈太忠想起了什么,又转过身去,冲着底下喊。
“对了!还有一条!前些日子,给村里食堂送过货的,这回按户头分的钱,就没你们的份了!”
底下一下子静了。
“你们送货,挣过钱了,”他说,“再分一回,就是两头吃,对别人不公平!”
人堆里,有几个人的脸一下子拉长了。
有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的汉子,噌地站起来,瞪着眼睛,往石头上看。他后头又站起来两个,三双眼睛,恶狠狠地瞪着陈太忠。
那是修路头几天,他上门买菜、人家不卖的那几户。后来卖了,卖的是陈了三年的老玉米,还非要现钱。
陈太忠也瞪回去。
他瞪人的本事,比他们强多了。
“看啥?”他抬手一指,“现在,我是村长,我说了算!你们再瞪我,也是白瞪!是你们先不给我面子的!”
那三双眼睛对着他瞪了一会儿,一双一双地挪开了。
底下没人替他们说话。
二十万到手,谁也不想为了别人家那四五十块钱,跟这个能一个多月修出一条路来的村长过不去。
[一言堂。]
陈太忠站在大石头上,叉着腰,风灌进他的棉袄领子,凉飕飕的,可他心里一阵一阵地往外冒热气。
[一言堂的滋味,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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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强站在人堆外头,靠着一棵老槐树,看了全程。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站在石头上,捧着一个磨毛了边的本子,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一笔一笔地发。他看着那年轻人一嗓子压下李凡丁的白条子,又一嗓子把送过货的那几户踢出了局。
他看着那三双眼睛瞪上去,又一双一双地挪开。
[人物啊。]
吕强把手揣在大衣兜里,攥着兜里那个信封,攥得信封角都皱了。
[对自己人宽,对敌人狠。旧账一笔勾销,新账一笔不差。二十万,眼睛都不眨,一转手全撒了出去。]
[钱在他手里,一分都不留。往后谁想拿经济问题找他的麻烦,连个缝都找不着。]
他越想越觉得后背发紧。
[这种人,一到凤凰市,要掀起多大的浪?]
等到人散得差不多了,陈太忠从石头上跳下来,拎着空了的旅行包往村委会走。吕强从树后头绕出来,跟上去,跟他并排走,走到没人的地方,把兜里那个信封抽出来,往他棉袄兜里一塞。
“剩下那三万,”他压着嗓子,“凑够五万。说好的。”
陈太忠低头看了看兜,又抬头看了看他。
“那段不是没揭封条吗?”
“封条揭没揭,跟我有啥关系?”吕强嘿嘿一笑,“路通了,车能跑,我就认。”
陈太忠想了想,点了点头。
“老吕,”他又说,“我得跟你借个车。”
“车?”
“我要走了,”他往村委会房顶上一指,“那口锅,还有屋里那台电视,都得拉回去。”
吕强顺着他的手指头往上看。
那口锅蹲在房顶上,冲着天,锅面上落了一层薄雪,亮晶晶的。
[锅。]
[他要把锅带走。]
他喉咙里咕噜了一声,一个劲儿地点头。
“借!借!你要哪辆,我给你派哪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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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四下午。
吕强派来了一辆解放卡车,司机和两个装卸工,爬上村委会的房顶,拧了半天螺丝,把那口锅卸了下来。锅底下那根粗粗的黑线,一圈一圈地盘起来,盘成一个大圆盘,跟锅一块儿抬上了车斗。
屋里那台黑白电视也抱出来了,用一床旧棉被裹着,绑在车斗的角落里。
二狗子领着那一串小子,站在院子里,眼巴巴地看着那台电视被裹进棉被里。
“陈村长,”二狗子扯了扯他的衣角,“猫……猫也走了?”
“猫?”
“电视里那只猫,”二狗子吸着鼻涕,“还有那只老鼠。”
陈太忠愣了一下。
他蹲下来,看着二狗子那张冻得通红的小脸。
“猫在城里,”他说,“等你长大了,顺着那条路,进城去看它。”
二狗子咬着嘴唇,想了半天。
“那得多大?”
“比你爹高就行。”
二狗子扭头看了看他爹,他爹站在人堆里,一米七出头,膀大腰圆。
二狗子的脸一下子垮了。
“那得好多年……”
陈太忠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脑袋。
他转过身来,刚要往卡车那边走,一眼看见了门槛。
门槛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那只豁了口的碗,昨天晚上喝完了,他洗了,搁在条桌上,忘了放回门槛上。
他折回屋里,把那只碗拿起来。
粗瓷的,大海碗,碗沿上一个豁口,豁口边上磨得光溜溜的,摸上去一点都不扎手。
他捧着碗,走出门,往坡下看。
坡下常家院子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瘦瘦的女人,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挨着站着,女人一只手搭在女孩肩膀上。
他捧着碗走下去。
常桂芬看见他过来,往前迎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走到她跟前,把那只碗递过去。
“碗。”
常桂芬低头看着那只碗,看了好一会儿,伸出两只手,接过去了。
她的手还是红的,裂着口子,碰着他手指头的时候,凉得像两块冰。
她把碗捧在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
她的眼睛红了一圈,可没掉眼泪。
“路上慢点。”
她就说了这四个字。
“嗯。”
他转身往坡上去,没几步,听见身后小娟细细的声音喊了一句。
“陈叔叔再见。”
他没回头,抬起手,往后摆了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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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车刚发动,村口就堵上了人。
四五十号,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站在卡车前头,把路堵得严严实实。有人拍车门,有人扒车斗,刘家老大干脆一屁股坐在车头前头的地上,两条腿一伸,不走了。
“陈村长,你不能走啊!”
“你走了,俺们咋办?”
“下回修路,谁领着俺们?”
陈太忠坐在驾驶室里,司机扭过头来看他,一脸为难。
“陈……陈主任,这咋整?”
陈太忠推开车门,跳下来。
他一跳下来,人一下子围上来,围得他胳膊都抬不起来。王老太挤在最前头,拄着拐棍,一只手扒着他的棉袄袖子,扒得死紧,嘴里念叨着什么,他听不清,只看见她那张皱巴巴的脸上,眼泪一道一道地往下淌。
后头,常桂芬娘儿俩,站在人堆外头,没往前挤,就那么站着,常桂芬拿袖子一下一下地抹眼睛。
他站在人堆当中,心里一下子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热乎乎的,堵在嗓子眼里。
[我好像……也没干什么。]
[一条路,二十万,几碗面疙瘩汤。]
[这些凡人,也太好哄了。]
他喉咙里那股热乎乎的东西,越涌越多,涌得他鼻子发酸。
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
然后,他眼珠子一转。
[民心可用。]
[这……也算政绩吧?]
他清了清嗓子,跳上车门边上的踏板,冲着底下一摆手。
“乡亲们!”
底下静了一点。
“组织的安排,我不能不听!”他笑嘻嘻地说,“这样吧,反正大伙儿手里有钱了,年货总得置办吧?乡里的集,明天就散了,今天是最后一集!你们舍不得我,那我就陪你们走着去乡里!一块儿赶集,一块儿置年货!咋样?”
底下愣了一下。
然后,轰的一声。
“走!”
“走啊,赶集去!”
“俺回家拿个筐!”
刘家老大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拍着屁股上的土,扯着嗓子喊他媳妇。
二狗子在人堆里蹦得老高,蹦到陈太忠跟前,仰着脸,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角。
“陈村长,陈村长!”
“咋了?”
“山神奶奶过年来不来?”
陈太忠愣住了。
“山神奶奶?”
“就是上回来的那个!”二狗子急得直跺脚,“穿红围巾的,给山神爷送苹果的!俺奶说了,山神爷有山神奶奶,过年就得回家,山神奶奶过年来不来接他?”
周围几个大人听见了,噗嗤噗嗤地笑起来。
陈太忠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朵根。
“……来,”他说,“她来。”
“真的?”
“真的。”
二狗子松了一口气,松开他的衣角,冲着人堆里的小子们扯着嗓子喊。
“山神奶奶过年来接山神爷!”
人堆里又是一阵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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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从东临水到白凤乡的那十几里路上,浩浩荡荡地走着三百来号人。
打头的是一辆解放卡车,车斗里蹲着一口卫星锅,锅面冲天,在冬天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卡车开得很慢,比人走得还慢,一边开一边按喇叭,嘀嘀嘀。
卡车后头,是陈太忠。
他没坐车,走着,左边是老支书,右边是刘家老大,后头跟着一大串。挑担子的,背筐的,抱孩子的,推独轮车的,独轮车上坐着走不动的老太太。半大小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追着卡车跑,跑到车斗边上,扒着车帮往里看那口锅。
脚底下,是那条青灰色的路。
几百双脚踩在上头,踩得啪嗒啪嗒地响,响成一片,响得山坳里全是回声。
走到那个绕开封条的弯上,打头的几个老人,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他们冲着乱石坡那边,弯下腰,鞠了一个躬。
后头的人看见了,也跟着鞠躬。
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
三百来号人,走过那个弯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说话,都低着头,弯着腰,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才直起身来,接着往前走。
陈太忠走在当中,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弯腰,又一个一个地直起来。
他也跟着弯了一下腰。
[给山神爷鞠躬。]
[山神爷就在你们当中走着呢。]
他直起腰来,憋着笑,憋得肚子都疼了。
可笑着笑着,他看着身后那一长串人,看着那一张张冻得通红的、咧着嘴笑的脸,那股子笑劲儿,一点一点地,变了味道。
他说不清变成了什么。
就是嗓子眼里,又有点发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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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衡张乡长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听见外头有人喊。
“乡长!乡长!不好了!”
乡政府的通讯员一头撞进来,帽子都跑歪了,喘着粗气。
“咋了?”
“东……东临水……来了好多人!”
张乡长手里的钢笔一下子停住了。
“多少?”
“三百……三百来号!黑压压一大片!顺着新路下来的,打头的还有一辆卡车!”
张乡长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咣当一声撞在墙上。
[闹事?]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个念头就是李凡丁。李凡丁的事还没定性,东临水那帮人,向来是认李凡丁的。前些日子听说新来的代理村长一言堂,把李凡丁那一派的白条子全给废了……
[废了白条子,人家能不闹?]
[三百来号人,要是冲到乡政府来……]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要拨派出所,手指头刚搭上拨号盘,又停住了。
[先看看。]
他放下电话,抓起大衣,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扣扣子,扣错了两颗。
走到乡政府大门口,他站住了。
门口那棵老槐树上,还挂着那面锦旗,红绒布,金线字,“支援企业建设,情系一方百姓”,风一吹,啪嗒啪嗒地拍着树干。
锦旗底下,是乡里唯一的那条大街。
大街上,全是人。
可那些人,没往乡政府这边冲。他们三五成群地散开了,散进了街两边的铺子里。供销社门口挤满了人,扯布的、打酱油的、称红糖的,柜台后头那几个售货员忙得满头大汗,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肉铺门口排起了长队,案板上那半扇猪肉,眼看着一刀一刀地见了骨头。卖鞭炮的摊子跟前,一群半大小子围得水泄不通,手里攥着票子,扯着嗓子喊“要大地红!要二踢脚!”
街当中,停着一辆解放卡车。
车斗里,蹲着一口卫星锅。
锅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棉袄敞着怀,被一群老头老太太围着。那些老人一个拉着他的胳膊,一个扯着他的袖子,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说着说着,有一个老太太往他兜里塞了一把花生,另一个又往他手里塞了两个鸡蛋。
年轻人手里捧着鸡蛋,兜里揣着花生,脸上笑嘻嘻的,可那笑里,带着一点手足无措。
张乡长站在大门口,看了足有五分钟。
通讯员在他身后喘着气。
“乡长,咋……咋办?要不要叫派出所?”
张乡长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看着那个年轻人身边那一圈老人,又看着满大街拎着年货、咧着嘴笑的东临水人。
[闹事的人,不置办年货。]
[这是……]
他想了半天,想出来一个词,自己都觉得好笑。
[游街。]
[给自己游街,游给我看呢。]
他想起了前几天那份转到他手里的红头公函,“严重的、错误的政治倾向”。他转发的时候,一个字都没改,一个字都没问,章一盖,就转下去了。
然后,吕强敲锣打鼓地送来了这面锦旗。
然后,区里来电话问他,东临水的路是怎么回事。
然后,组织部来了调令。
现在,三百来号人跟在那个年轻人身后,走了十几里路,走到他乡政府门口来置办年货。
[好一个政治倾向。]
张乡长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乡长?”
“叫啥派出所,”张乡长把大衣扣子解开,重新扣,这回扣对了,“去,把食堂的大锅烧上,烧一锅开水。大冷天的,走了十几里路,给乡亲们喝口热乎的。”
通讯员愣了一下,跑了。
张乡长整了整大衣领子,脸上堆起笑来,迈开步子,往街当中那辆卡车走过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老辈人讲过的一个旧事。从前县太爷离任,老百姓舍不得,就凑钱做一把大伞,伞上缀满了布条,每条布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叫“万民伞”。
他看了看那个被老太太们围在中间的年轻人。
[就差一把伞了。]
[亏得他年轻,不知道这个典故。他要是知道,没准真去供销社扯块红布,叫全村人签名。]
他想到这儿,脸上的笑一下子真了几分。
“陈村长!”他远远地招手,“哎呀,陈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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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车开进凤凰市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街两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昏黄昏黄的,照着路边一溜卖对联、卖年画的摊子。摊主们裹着军大衣,缩着脖子,跺着脚,跟前的红纸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卡车在他家楼下停住了。
那是一栋五层的红砖楼,厂里的老宿舍,楼道口挂着一盏没罩子的灯泡,灯泡上落满了灰,照出来的光也是灰的。
司机帮他把电视抱下来,又跟两个装卸工一起,把那口锅抬下来,靠在楼道口的墙根底下。
“陈主任,这锅……搁哪儿?”
陈太忠仰头看了看。
五楼,他家那扇窗户亮着灯,窗户玻璃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窗花,是去年他娘剪的,一条鲤鱼。
“先搁这儿,”他说,“明天再说。”
司机走了。
他抱着那台裹着棉被的黑白电视,一级一级地往上爬。楼道里黑,三楼的灯泡又坏了,他摸着扶手往上走,扶手上一层油腻腻的灰,凉冰冰的。谁家在炖肉,一股子八角桂皮的香味从门缝里钻出来,钻得满楼道都是。
五楼。
他用胳膊肘子敲了敲门。
门一下子就开了,开得那么快,像是有人一直站在门后头等着。
他娘站在门口。
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围裙还系着,两只手湿漉漉的,刚从水盆里拿出来。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看他的脸,看他的嘴唇,看他那双手。
他那双手抱着电视,手背上全是裂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红着,指甲缝里塞着洗不掉的黑泥。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
“抱的啥?”
“电视。村里那台,黑白的。”
“家里不是有了吗?”
“这台……”他想了想,“这台是我的。”
他娘没再问,侧过身子,让他进来。
屋里热乎乎的,炉子烧得旺,炉盖子上坐着一壶水,壶嘴里突突地冒着白汽。那台二十九寸的长虹摆在五斗柜上,开着,正放新闻,声音调得很小。他爹坐在电视跟前的藤椅上,听见门响,扭过头来。
“哟,陈主任回来了!”
他爹嗓门大,一嗓子喊得半栋楼都听得见。
“小点声,”他娘说,“隔壁老刘家孩子睡觉呢。”
“睡啥觉,才七点!”他爹站起来,背着手走过来,围着他转了一圈,“副乡长!我儿子,副乡长!厂里老张头那儿子,在区里干了八年了,还是个科员呢!”
“暂代的,”陈太忠把电视放下,“副主任,街道办的。”
“那不一样嘛!街道办,跟乡是一级的!”他爹一拍他的肩膀,拍得他晃了一晃,“明天我得去跟老张头下盘棋。”
“你那是下棋去吗?”他娘白了他一眼,“你是显摆去。”
“我显摆咋了?我儿子……”
“吃饭,”他娘打断他,“饭都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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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是饺子。
白菜猪肉馅的,他娘下午包的,包了两大盖帘,下了一锅,盛了满满三大碗。饺子皮擀得薄,咬一口,一股热汤从里头冒出来,烫得他直吸溜嘴。
他一口气吃了三十多个。
他娘坐在对面,没怎么吃,就看着他吃,看一会儿,往他碗里拨两个。
他爹喝了二两西凤,脸红红的,话就更多了。从厂里分福利说到隔壁老刘家的儿子考大学,又从老刘家的儿子说到区里那个干了八年的科员。
“……人家那是没本事,”他爹拿筷子头敲着碗沿,“我儿子,去了两个月,修了一条路!报纸上都登了!”
“哪个报纸登了?”他娘问。
“那……那厂里都传遍了!”
他娘没理他,又往陈太忠碗里拨了两个饺子。
吃完了,他爹抱着那半瓶西凤,歪在藤椅上看电视,看着看着,打起了呼噜。
他娘收拾碗筷,收拾完了,擦了桌子,擦完了桌子,走到那台缝纫机跟前。
缝纫机是蝴蝶牌的,黑漆的机身,上头罩着一块绣花的白布。她把白布掀起来,拉开了底下那个小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铁盒子。
饼干盒子,铁皮的,上头印着一个金发碧眼的洋娃娃,洋娃娃的脸磨掉了一半。
她把铁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坐下,看着他。
他也坐下了。
她打开了盖子。
盒子里头,垫着一块红布。
红布上,排着八颗子弹头。
扁的。每一颗都扁了,扁得像一枚一枚被锤过的铜钮扣,边上翻起来,翻出一圈毛刺。有的扁得正,有的扁得歪,有一颗,扁得像一片花瓣。
八颗,排成两排,一排四颗,排得整整齐齐。
他娘看着那八颗子弹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他。
“疼不疼?”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疼。
那天夜里,八声枪响,八颗子弹打在他身上,打在他棉袄上,烧出八个窟窿,他是罗天上仙,凡人的子弹,伤不着他的皮肉。
可那八颗子弹,把他丹田里攒了好几个月的那点仙力,掏得干干净净。他倒在冻土上,冷得浑身打颤,冷得牙根子咯咯响,像是被人扒光了扔进了冰窟窿里。
“……不疼。”
他娘看着他,没说话。
她伸出手,拿起一颗,搁在手心里,拿大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那圈毛刺,那片扁了的铜皮。
“我找着它们的时候,”她说,“是在棉袄兜里。八个窟窿,八颗。我把棉袄翻过来看,窟窿外头大,里头小,里头的布,焦了,可没破。”
她又拿起一颗。
“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年,”她说,“民兵连打过靶。这是啥东西,我认得。”
他低着头,不吭声。
“你不用跟我说,”她说,“你不想说,娘就不问。”
她把那两颗子弹头放回红布上,排好,排得跟原来一模一样。
“娘就想知道,”她说,“疼不疼。”
他看着那八颗扁了的子弹头,看了好一会儿。
“当时冷,”他说,“冷得厉害。现在不疼了。”
他娘点了点头。
她把手伸过来,搭在他手背上,搭在那一片裂口和血痂上。她的手粗,掌心里全是老茧,是在车床跟前站了二十年站出来的,搭在他手背上,又干又暖。
“那就好,”她说。
她没再说别的。
他坐了一会儿,伸手到棉袄里兜里摸。
摸出来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手绢,他又塞回去了。
又摸,摸出来那三瓣碎铁片子。
暗红里透着黑,裂口一圈银白。
他把那三瓣碎铁,一瓣一瓣地放进铁盒子里,放在那八颗子弹头旁边,放在红布上。
他娘看着那三瓣碎铁。
“这是啥?”
“戒指,”他说,“碎了。”
“铁的?”
“铁的。”
“碎了还留着?”
“留着。”
他娘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把盖子盖上了,把铁盒子放回缝纫机的抽屉里,推上,罩上那块绣花白布。
她站起来,走到床跟前,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个东西。
是他那件棉袄。烧了窟窿的那件,八个补丁,一个色的布,补得平平整整,叠得方方正正。
棉袄底下,压着一个黑皮包。
“这个,”她说,“那人送来的时候,说是你单位发的。”
陈太忠看着那个包。
“发钱的那人,”他娘说,“脸上有疤。”
“嗯。”
“单位发钱,派个脸上有疤的来送?”
他不吭声。
他娘看着他,叹了一口气,把那件棉袄又盖回那个包上,推回床底下。
“我一分没动,”她说,“你的东西,你自己拿主意。”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进里屋去了。
门帘落下来,晃了两晃。
他坐在桌子跟前,坐了很久。
藤椅上,他爹的呼噜一声高一声低。电视里新闻放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一个穿红毛衣的女播音员,笑眯眯地说,明天多云转晴,最高气温零下三度。
[戒指。]
[没有戒指,八颗子弹搁哪儿?三瓣碎铁搁哪儿?那个黑皮包搁哪儿?全塞床底下?]
他攥了攥空荡荡的左手中指。
指根上,还有一圈浅浅的印子,是那个铁圈戴了几个月勒出来的。
[先做十来个戒指出来。]
[做好的。不凑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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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周彪来了。
陈太忠正蹲在楼道口,琢磨那口锅搁哪儿。楼顶上有个平台,晒被子用的,搁上去倒是正好,可这楼里几十户人家,每家的电视都得接一根线……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在楼下停住了。
车门开了,周彪下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鼓鼓的,拎得他半边身子往下坠。
他看见陈太忠,脚底下顿了一下,那张劈成两半的脸上,那道疤抽了一抽,挤出一个笑来。
“陈……陈哥。”
“你咋知道我回来了?”
“我……我天天让人在这楼底下看着呢,”周彪咽了口唾沫,“陈哥回来了,我不能等着陈哥去找我。”
陈太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上楼说。”
“不不不,”周彪连连摆手,“不上了,不上了,大娘……大娘认得我。”
他四下看了看,楼道口没人,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垃圾箱上舔爪子。他把那个黑塑料袋往陈太忠手里一塞。
“四十万。”
陈太忠低头看了看。
塑料袋的口子扎得死死的,隔着薄薄一层塑料,能看见里头一捆一捆的方块。拎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手腕子一沉。
“上回是十万,”他说,“这回四十万。”
“上回那是……那是赵公子给的定金,加上我自己的,”周彪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大冷天的,他脑门上的汗冒个不停,“这回,是我……我全部的家当了。陈哥,我把两个场子都兑出去了……”
“我要你钱了?”
周彪愣住了。
“没……没要。”
“那你送来干啥?”
周彪张着嘴,那道疤一下一下地跳,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我……我心里不踏实。”
陈太忠看着他。
看他那张劈成两半的脸,看他那双直往地上躲的眼睛,看他攥着衣角的那两只手。那两只手,上个月还攥着一把五四式,冲他开了八枪。
[凡人买平安,就是这个样子。]
他把塑料袋拎了拎,掂了掂。
“行,我收着。”
周彪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出得太长,带出来一大团白雾。
“还有个事,”陈太忠说。
周彪的气一下子又憋回去了。
“赵茂斌,给你打过电话没有?”
“没……没有,”周彪赶紧摇头,“自打那回以后,赵公子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林海峰那边,手接上了,人在医院里躺着,也没动静。”
“一个都没打?”
“一个都没打。我那录音机,天天开着,就搁电话边上,磁带都换了三盘了,一个字都没录着。”
陈太忠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
[他不打。他缩了。]
[他缩了,我手里那两张纸,就只能压着他。压得住,压不死。]
“那这样,”他说,“再给你俩月。”
“俩……俩月?”
“俩月以内,你上门去找他,”陈太忠一字一句地说,“就说你手头紧,想再跟他做一笔。把他想坑我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套出来,录下来。”
周彪的脸一下子白了。
“陈哥,赵公子他爹……”
“他爹是电力局的,我知道。”
“那……那我上门去,他要是起了疑心……”
“那是你的本事。”
周彪不说话了。
他站在楼道口,脸色变了好几回,一会儿白,一会儿青,一会儿又白。最后,他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明白了。”
他转身就走,几步蹿到车边,拉开车门,钻进车里,砰的一声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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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塔纳开出了好几条街,周彪才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半天没动。
后脖颈子上的汗,顺着衣领往下淌,淌进了后背,凉飕飕的。
他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那张脸。
那道疤,青得发紫。
[上门去找赵公子,套他的话,录下来。]
他想起赵如山。电力局的局长,在凤凰市跺一跺脚,半个城的灯都得跟着闪一闪。赵公子是他的独苗,宝贝疙瘩。
[让我去录赵局长儿子的话。]
[录下来干啥?捏着赵家的把柄,往后跟赵家掰手腕。]
他又想起那个年轻人蹲在楼道口,琢磨一口锅搁哪儿,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哪门子的国家干部?]
[收黑钱,一收四十万,眼皮都不眨一下。让人去套话、录音,说得跟让人去买二两酱油似的。]
[我在道上混了二十年,也没见过这么操蛋的。]
他打了一个哆嗦。
他想起那天夜里,荒地上,八声枪响,那个人站在月光底下,一动都没动。
他把手按在胸口上,按了一会儿。
心跳得咚咚的,一下一下,撞着他的手心。
[录吧。]
[录不着赵公子的话,我这颗心,就得一辈子这么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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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口锅,最后上了楼顶。
是他爹张罗的。他爹一早出去下棋,下了不到半盘,就把这事儿嚷嚷得全楼都知道了:老陈家儿子从乡下拉回来一口锅,能收几十个台,香港的都有。
到了中午,楼顶上站了十来个人,有拿扳手的,有拎钳子的,有扛梯子的。三楼的老刘是厂里的电工,叼着烟,拿着一卷电线,围着那口锅转了三圈,啧啧称奇。
“这玩意儿,我在电视上见过,”老刘说,“得对准了天上的一颗星,偏一点都不行。”
“对星?”
“卫星,”老刘拿烟头往天上一指,“天上挂着的,看不见。”
陈太忠站在锅边上,仰头看了看天。
天是灰的,一颗星都看不见。
他闭上眼睛,放出一缕神识,顺着锅面往上探,探过灰蒙蒙的云层,探进一片冷得发脆的黑里,探了好久,才碰着那颗在半空里一动不动挂着的铁疙瘩。
他睁开眼,伸手把锅面往东南偏了半寸。
“就这儿。”
老刘愣了一下,扭头看他。
“你咋知道?”
“……在村里调过。”
老刘将信将疑,接上线,一路拉到五楼他家里。
楼顶上的人都挤下来了,挤在他家门口,挤在楼道里,伸着脖子往屋里看。他爹把那台长虹的频道一个一个地按,按到一个台,屏幕上雪花一闪,跳出来一只猫,在追一只老鼠,追得满屋子乱撞。
“出来了!出来了!”
楼道里一片叫好。
老刘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碾,拍了拍陈太忠的肩膀。
“小陈,有两下子,”他说,“回头给每家都拉根线,过年能多看几个台。”
陈太忠揉着太阳穴,点点头。
神识往天上探那一下,探得太远了,这会儿他脑仁里一跳一跳地疼,像是有人拿锥子往里钻。
他娘端着一盘瓜子出来,挨个儿给门口的人抓,抓到他跟前,看了他一眼。
“脸咋这么白?”
“楼顶上风大。”
他娘没说话,往他手里塞了一把瓜子,转身进屋,给他倒了一碗红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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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陈太忠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出了门。
塑料袋里装着五十五万。
四十万是周彪送来的,十万是周彪上回送来、他娘塞在床底下的,还有五万,是吕强前后两回塞的。他把它们倒在一块儿,拿一个结实的黑塑料袋装了,袋口挽了个疙瘩,拎在手里,沉得像拎着一袋子砖。
他娘站在门口看着他。
“拎着这么些钱,上哪儿去?”
“买东西。”
“买啥东西要这么些钱?”
“戒指。”
他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凤凰市西关附近,有一个玉器市场。
一条老街,两边全是铺子,铺子门脸都不大,门口挂着木牌子,写着“翠玉轩”“聚宝斋”“和田居”。年根底下了,逛的人还不少,大多是来挑个小玉坠子、小玉佛,过年拿回去给孩子挂脖子上,图个吉利。
他一家一家地逛。
辨玉这种事,他是拿手的。仙界里的人,没有一个不拿手。一块玉拿在手里,一缕神识探进去,里头的纹理、杂质、水头,一清二楚。
可这条街上的玉,十块里头九块半,他看不上。
要么成色差,要么被人做过手脚,泡过酸,灌过胶,染过色,摆在柜台里亮晶晶的,神识一探,里头跟一块烂木头似的。
逛到第八家,他才看见一尊像样的。
一尊弥勒,和田白玉的,拳头大小,笑眯眯地坐着,肚皮圆滚滚的,油润润的,在柜台的灯底下泛着一层羊脂似的光。
“这个,多少?”
柜台后头一个精瘦的老板,眯着眼睛打量他,打量了一圈,落在他手里那个黑塑料袋上。
“八万八。”
“便宜点。”
“不讲价,”老板摇头,“八万八,图个吉利。”
“便宜点吧,”陈太忠说,“六万。”
“八万八。”
“七万。”
“八万八。”
他跟老板磨了半个钟头,磨得口干舌燥。老板就那么一句话,八万八,翻来覆去,一个字都不改。
他终于放弃了,把那尊弥勒往柜台上一放。
“这玉也就那么回事,”他说,“我还不买了,你后悔去吧。”
老板笑眯眯地看着他走出门,一点没有后悔的意思。
他接着往下逛。
又逛了半个钟头,一无所获。
他站在街当中,回头往那家铺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要不……回去?]
[八万八就八万八。]
[可我刚说了“你后悔去吧”。]
他犹豫了一会儿,咬咬牙,转身要往回走。
咦?
他一转身,眼角扫见了一家铺子的门口。
铺子门口,拿麻绳圈了一块地方,圈里头摆着十几块石头,大的跟磨盘似的,小的跟西瓜似的,灰扑扑的,表皮粗糙,有的上头还沾着泥。两个汉子揣着手,蹲在圈外头,守着。
[赌石。]
他走过去,扫了一眼。
一缕神识,顺着那十几块石头一溜扫过去。
大部分是空的,里头是一团石头芯子,什么都没有。有两块,里头有点东西,一丝一丝的绿,零零碎碎的,像是一碗面汤里漂着的几根葱花。
“这石头咋卖?”
蹲着的一个汉子伸出两根指头。
“两千一块,看好哪块是哪块。”
“两千?”他皱了皱眉,“贵了。便宜点?”
“没得便宜,”那汉子翻了个白眼,“缅甸来的翡翠原石!缅甸!你玩不玩玉的?”
陈太忠又看了一眼那两块有葱花的。
[硬玉。比那尊弥勒合适炼器。]
[可太碎了。一碗面汤里捞葱花,捞出来也拼不成一根葱。]
“那两千是少了点,”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过看这玉脉,看这成色……还有别的好货没有?”
那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个黑塑料袋上停了一停。
他站起来了。
“真想要,屋里有好货,”他说,“外头这些,是给一般人玩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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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不大,靠墙摆着七八块石头,比外头的大一圈,表皮上的纹路也密,有几块皮上透着一点一点的绿,像是长了青苔。
屋当中,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瘦高个儿的中年人,五十来岁,头发往后梳得油光光的,苦着一张脸,两只手摊着。
另一个是个女人。
个子很高,差不多一米七,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大衣底下露出一截笔直的小腿,裹着黑色的丝袜,脚上一双黑色的高跟皮靴。脖子上围着一条米白色的丝巾,丝巾的一角垂在胸前。
她看起来二十三四岁,长得很好看,眉眼舒展,一看就是那种从小没吃过苦的样子。她站在那儿,下巴微微扬着,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从容,像是这屋子是她家的客厅。
[凡人里头,算是长得周正的。]
[气度不错。身上有股子养出来的东西。]
“我说啊,大姐,”那瘦高个儿苦着脸,“赌玉这东西,愿打愿挨,你赌不着,不能怪我吧?”
“我怪你了吗?”女人的声音清脆,可不高,“这点钱我赔得起。我就是让你把价钱降降。两万一块,行不行?”
“没得商量,”瘦高个儿拼命摇头,“我进货也是要钱的。你就是把这八块全包了,三八二十四万,一分都不能少。”
“小潘,你个臭小子,”女人瞪了他一眼,可那一眼瞪得一点都不凶,“最近脾气见长啊。光是赌玉,我在你这儿扔了二十多万了吧?现在学会一分不让了?”
那个被叫作“小潘”的,少说也五十了,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一口一个“臭小子”,脸上的肉抽了抽,一个屁都不敢放。
他扭过头来,看见了陈太忠。
“你……你要点啥?”
“要玉,”陈太忠在门口被晾了半天,心里不大痛快,“莫不成你这儿还卖豆腐?”
小潘噎了一下。
他瞪着陈太忠,刚要发作,眼睛扫到了那个黑塑料袋上,脸上的肉又抽了一下,一下子堆满了笑。
“呵呵,小兄弟说笑了,”他搓着手迎上来,“看石头?”
“来他这儿买?”女人在旁边插了一句,“你可小心上当。这家伙不地道得很。”
陈太忠没理她。
[地道不地道,能哄得了我?]
“石头咋卖?”
“一块三万,”小潘赶紧说,“买前不许动,买后概不退换,规矩你懂吧?”
他说这话,眼睛却往那女人身上瞟,话里话外有那么一点刺。
那女人听出来了,脸一沉。
“小家伙,”她冲着陈太忠,“我这儿买卖还没谈完呢,你插什么嘴?懂不懂规矩?”
这规矩,陈太忠倒是懂的。
仙界也是这样,别人在谈一件法宝、一块炼器的材料,谈成之前、谈崩之前,后来的不能插嘴,更不能抬价抢。
可他在仙界的时候,从来不讲这一套。
[现在……现在得讲点规矩。凡间有凡间的规矩,明的暗的,都得学。]
他想了想,扭过头去,对着小潘。
“你说的是这八块吧?”他往那一排石头努了努嘴,“我不要这些。”
“不要这些?”小潘愣了,“那……那你要哪块?”
“那一块。”
陈太忠往地上一指。
小潘顺着他的手指头看过去,看了半天,没看明白。
门边上,有一块石头墩子,灰扑扑的,方方正正,一尺来高,上头被人踩得光溜溜的,还沾着两个泥脚印子。门开着的时候,就拿它顶着门,门关着的时候,就拿它当踏脚。
“这……这块?”
“这块。”
一缕神识探进去,那块石头墩子的芯子里,卧着一团绿。
浓的,正的,绿得像一汪春天的深潭,绿得没有一丝杂质,在石头肚子里静静地卧着,拳头大小,圆滚滚的。
仙灵之气,在那团绿里一丝一丝地转。
很淡,像一缕快散了的烟。可在这个灵气稀薄得跟一碗白开水似的凡间,这一缕,就是好东西了。
[翠心。]
[好东西。正好做须弥戒。]
小潘看着那块顶门石,又看看陈太忠,又看看那个黑塑料袋。
“那块啊,”小潘的眼珠子转了两转,“不卖。那是镇店之宝。”
“噗——”
那女人一下子笑出了声。
她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得那条米白色的丝巾一颤一颤。
“丢在门口当踏脚的镇店之宝?”她指着小潘,“小潘啊小潘,你让我怎么说你?”
陈太忠的脸沉下来了。
[拿我当傻子哄?]
“不卖?那我走了,”他拎起塑料袋,“你们慢慢聊。”
[不卖是吧?晚上我自己来拿。]
小潘一下子急了。
他眼睛往那女人身上瞟了一下,又飞快地瞟回来,那神情,像是生怕这屋里只剩下他跟她两个。
“哎哎哎,小兄弟,等等!”他一把拦住陈太忠,“开个玩笑嘛!你开个价!”
陈太忠站住了。
“我开价,就不搞价,”他直勾勾地盯着小潘,“卖就卖,不卖我走人。”
[大不了晚上来拿。罗天上仙,脸面不能丢。]
“你说,你说。”
小潘伸长了脖子等着。那女人也不笑了,抱着胳膊,歪着头看着他。
陈太忠想了想。
那团翠心,要是剖出来,拿到识货的人那儿去卖,少说也是七八十万。要是赶上一个真懂行的,一百七八十万也说不准。
可他是来赌石头的。赌石头,有赌石头的规矩。他要是报个几十万,那就是明摆着告诉人家,他看透了这块石头,那就不叫赌了,叫抢。
报太低,又丢份儿。
糊弄一个肉眼凡胎的俗人,糊弄得太狠,也说不过去。
“两万。”
小潘愣住了。
他看看陈太忠,看看那块顶门石,又看看陈太忠。
“卖还是不卖?”陈太忠皱起了眉头,“给句痛快话。”
小潘一咬牙。
“拿钱来!石头是你的了!”
陈太忠解开塑料袋口那个疙瘩,伸手进去,捞出两捆,往柜台上一摔。
“成交。”
那两捆钱拍在柜台的玻璃上,啪的一声。
那女人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她这才看清楚,那个皱巴巴的黑塑料袋里,塞得满满当当,一捆挨着一捆,全是大票。
她看陈太忠的眼神,一下子不一样了。刚才那股子懒得搭理的淡漠,没了。
“喂,”她说,“那块石头,是他拿来顶门的。”
“你懂啥?”小潘把那两捆钱揣进怀里,脸上笑开了花,“这才叫行家!小兄弟,要不要当场破开看看?”
“破就破,”陈太忠的卖弄劲儿上来了,“哪儿有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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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割机在屋子后头,一台老式的,砂轮片子有脸盆那么大,开起来嗡嗡地响,震得地都跟着颤。
陈太忠把那块顶门石搬上去,搬的时候,跟搬一个枕头似的,一只手就拎起来了。
小潘看得眼皮一跳。
陈太忠摁下开关,砂轮嗡的一声转起来,转得飞快,转出一圈白亮亮的光。他把石头往砂轮上一送。
刺啦——
火星子溅了一地,石粉腾起来一团白烟,呛得人直咳嗽。
一大块石头皮,从石头墩子上掉了下来,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你下刀这么狠?”女人尖叫起来,“破石头得慢慢来!一刀一刀地擦!你这么切,伤了里头的玉,你就……”
陈太忠头都没抬。
他又把石头往砂轮上送。
刺啦——又一大块。
刺啦——又一大块。
小潘张着嘴,看傻了。
他在这一行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多少人破石头。有的人一刀一刀地擦,擦一刀,拿手电照一照,拿水泼一泼,擦一块石头擦一下午。有的人胆子大,敢下大刀,可下刀之前也得拿粉笔画半天线,量来量去。
没见过这样的。
这人切石头,跟切白菜似的。一刀下去,一大块,下一刀,又一大块。刀刀都是贴着里头那团东西的边儿走,离着那团东西,就差那么一层纸,一点都没碰着。
[这刀法……]
[他看得见里头。]
小潘后脖颈子上的汗毛,一下子全竖起来了。
三下两下,石头皮全剥干净了。
陈太忠关了切割机。
砂轮慢慢地停下来,嗡嗡声一点一点地低下去,低到没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
那团东西,躺在陈太忠的手心里。
拳头大小,圆滚滚的,一点石皮都不剩。绿。浓得化不开的绿,透亮透亮的,像一汪春水冻住了,冻成了一块。屋子后头那扇小窗户里透进来一点天光,照在它上头,那绿就活了,在里头一层一层地漾,漾出来一圈一圈的光,映得陈太忠的手心都发绿。
“极品……”小潘的嗓子劈了,“极品翠心……”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吸得太猛,呛着了,咳了半天。
“天啦……这下发了……”
“是人家发了,”女人瞪了他一眼,可她自己的眼睛,也直勾勾地盯着那团绿,挪不开,“你就是过过眼瘾。”
“愿打愿挨,”陈太忠笑眯眯地看着小潘,“这可是你说的。”
他把那团翠心往塑料袋里一揣,拎起来,转身就走。
“小兄弟!”
那女人一步跨过来,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她拽得很紧。
“姐姐跟你商量个事儿,”她说,“你这一手,教教我。要多少钱,你开价。”
陈太忠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他慢慢地摇了摇头。
“你学不会的。”
“唐姐可聪明了!真的!”小潘在一旁赶紧帮腔。他心疼得直滴血,可事已至此,后悔也来不及了,现在最要紧的,是让这位姑奶奶跟着这小伙子走,“小兄弟,你可别小看唐姐。有唐姐罩着你,凤凰市你横着走!”
“那是你堂姐,又不是我的。”
陈太忠一甩袖子,要走。
---
[堂姐?这女人看着比那姓潘的小了二十多岁,怎么也得叫堂妹吧?]
那女人没松手。
“怎么才学得会?”她拽着他,眼睛里亮得吓人,亮得像是烧着一团火,“你说条件。你不说,怎么知道我学不会?”
陈太忠又好气又好笑。
[仙家的本事,凡人怎么学?]
可看着她眼睛里那团火,他心里倒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软了一软。
那团火,他认得。
[当年我在仙界,为了一块炼器的材料,在一座火山口上蹲了三百年。]
“除非……”
除非你修炼。
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修炼?她一个凡人,二十好几了,经脉早就闭死了。]
他摇了摇头。
“没有除非。你就是一时兴起,何必这么较真?”
“你要什么,你说,”女人不撒手,眼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要钱?要权?要房子?要地?尽管开口。在凤凰市,我办不到的事……不多。”
陈太忠一下子噎住了。
[她听出来了。我一口凤凰话,想装外地人都装不了。]
[回头得学学普通话。]
小潘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小伙子,唐姐都开口了,你傻呀?不要白不要!”
陈太忠一下子毛了。
[你说我傻?]
在仙界,敢这么跟他说话的,没几个能活下来。
他轻轻笑了一声。
“好啊,”他说,“我要权。给我个凤凰市长干干,我就教会你怎么识玉。”
屋里一下子静了。
女人愣住了。
她张着嘴,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才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凤凰……市长?”
“对。”
“你说真的,还是开玩笑?”
“真的,”陈太忠一脸郑重,“我陈……我一个大男人,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
女人的眼睛一下子眯起来了。
她扭头看小潘,看得小潘一个激灵。
“小潘,你们俩……这是唱的哪一出?”
“天地良心!”小潘把两只手举起来,举得老高,“唐姐,我真不认识他!我……我连您是干啥的都不知道……”
女人回过头来,又看着陈太忠。
她眼睛里那团火,慢慢地熄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很亮的东西。精明,又冷静,像是一个下棋的人,在棋盘上看见了一步她没想到的棋。
“这个要求,我办不到,”她说,“你刚才说,我绝对学不会。怎么,你当上市长,就有法子教我了?”
“法子肯定有,”陈太忠淡淡地说,“我得算算,划不划得来。”
他把手里那个黑塑料袋抖了抖。
“你知不知道这东西有多沉?还有别的事没有?”
女人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她嘴角慢慢地翘起来,露出一丝笑来。
那笑里,带着点自嘲。
“原来,你也是个俗人。”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两道眉毛微微地蹙起来。
“唉,我还以为碰上什么高人了呢。”
[俗人?]
陈太忠心里冷哼一声。
[这世上,怕是只有我一个不俗。你不俗?你不俗,早就学会识玉了。]
“好好好,我俗,我俗,”他说,“你没事了吧?”
女人松开了手。
她看着他拎着那个黑塑料袋,头也不回地出了门,眼睛里一点一点地漫上来一层失落。
---
“唐姐,”小潘凑过来,压低了嗓子,“这小伙子,不简单。”
唐姐没说话,还看着门口。
“你注意他破石头那刀法没有?”小潘说,“一刀一刀,全是贴着玉走的,差一张纸的距离。我干这行二十年,没见过这么下刀的。我看他……”
他看了看唐姐的脸色,没往下说。
唐姐慢慢地收回了目光。
“小潘,”她说,“你这儿的电话,借我用用。”
小潘一愣,赶紧把柜台上那部红色的电话机推过去。
唐姐拿起听筒,拨了一个号。
她背过身去,压着嗓子说了几句,小潘只听清了一句。
“……帮我查个人,姓陈,二十岁上下,凤凰口音……”
小潘竖着耳朵,听得心里直打鼓。
他想起了那一回。唐姐买了一块几百斤的大石头,搬不动,打了个电话,不到半个钟头,门口开来一辆车,车牌子是市委的,车上跳下来两个武警,帮她把石头抬走了。打那以后,他再也没敢跟唐姐大声说过话。
[那小伙子,要倒霉了?]
[还是……]
他看着唐姐的背影,忽然又不确定了。
---
陈太忠走在西关的老街上,一边走,一边琢磨。
[那女人,有点来头。]
[教她识玉?麻烦。]
[往她身上灌仙灵之气,她也得存得住才行。]
凡人的身子,存不住仙灵之气。灌进去多少,漏出来多少,跟拿竹篮子打水似的。
[除非……]
他脚底下慢了一步。
[除非像任娇。]
任娇不一样。他跟她那么多回,一回一回地,仙灵之气一点一点地渗进她身子里,渗得她的经脉松了,软了,能存住一点了。她自己不知道,可他知道。她的皮肤越来越细,眼睛越来越亮,冬天手脚也不那么冰了。
[被我改了,她自己都不知道。]
他想到这儿,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任娇。]
[回城那天,你先给我打电话。]
他今天,是回城的第三天。
他站在老街当中,拎着那个装着五十多万和一团翠心的黑塑料袋,后脖颈子上一下子冒出了一层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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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晓艳是腊月二十六上午来的。
她来还大哥大。那部黑砖头一样的大哥大,前些日子被她借给了任娇,一借借了一个多月,借得她爸天天在家骂话费单子。
她敲开门的时候,任娇正坐在床沿上,拿一块湿毛巾擦那部大哥大。擦了一遍,又擦一遍,擦得那块黑塑料壳子都发亮了。
“你擦它干啥?”晓艳往门框上一靠,“又不是你的脸。”
“落灰了。”
任娇把大哥大递过去,没敢看她。
晓艳接过来,翻过去看了看,又翻过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任娇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了。
“咋一股子雪花膏味?”晓艳皱着鼻子。
“……我手上搽的。”
“哦,”晓艳把大哥大揣进羊皮大衣的兜里,往她床上一坐,跷起二郎腿,“对了,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
“你那个张好古,”晓艳歪着头看她,嘴角翘着,“回来了。”
任娇手里的毛巾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啥时候?”
“前天晚上。”
“前天?”
“前天,”晓艳掰着指头算,“前天晚上,昨天,今天,回来三天了。我表姑家就住他们那栋楼,四楼。昨天上午,他们整栋楼都炸了锅了,说老陈家儿子从乡下拉回来一口大锅,架在楼顶上,收了十好几个台,香港台都有。我表姑昨天晚上看了一宿的香港电视剧,今天早上眼睛跟兔子似的。”
任娇没说话。
她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那块毛巾捡起来,捏在手里,捏得毛巾里的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淌在她的棉拖鞋上,洇湿了一片。
“他……他没给你打电话?”晓艳问。
“……没有。”
“那你给他打呀。”
“我凭啥给他打?”
晓艳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你不打,你憋着,”她说,“我今天回我妈那儿过年了,初六回来。你一个人在这破楼里,别憋出病来。”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任娇,我跟你说,那种男人,你不追,他能跑到天边去。”
门关上了。
晓艳的高跟鞋在楼道里嗒嗒嗒地响,响到楼梯口,响下去了。
---
任娇坐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楼道里静悄悄的。放寒假了,教师宿舍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隔壁屋没人,对门屋也没人,整层楼就剩她一个。暖气早停了,屋里的电炉子开着,炉丝烧得通红,滋滋地响,烤得她两只脚暖乎乎的,后背却凉飕飕的。
[前天晚上。]
[回城那天,你先给我打电话。先给我打。不许先回家,不许先找别人。]
[他说“听见了”,他说“记着”。]
[记个屁。]
她攥着那块湿毛巾,攥得手心冰凉。
她想哭,又不想哭。她憋着,憋得鼻子酸溜溜的,眼眶发热,可就是不让那点热乎乎的东西掉下来。
[凭啥给他哭?]
她把毛巾往脸盆里一扔,站起来,走到柜子跟前,拉开柜门。
柜子最底下,压着一个纸袋子。
丽人坊的纸袋子,粉红色的,印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她把它抽出来,打开,手伸进去,摸到了一团凉凉的、软软的、滑溜溜的东西。
银灰色的,网眼的。
她把它抖开。
胸罩,内裤,一套。胸罩底下一圈小小的钢托,网眼细得像一层雾,在窗户透进来的光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内裤两边,系着两根细带子,打成两个小小的蝴蝶结。
他给她买的。二十来套,一套一套地往她怀里塞,满满两大袋子,脸不红心不跳的,像是在菜市场里称白菜。发票上写的是“文化用品”。
这一套,她一直没穿。
她攥着那套银灰色的网眼,站在柜子跟前,咬着嘴唇。
[穿给谁看?]
[穿给我自己看。]
她把棉袄脱了,毛衣脱了,秋衣秋裤脱了,一件一件地扔在床上。
屋里的凉气一下子扑上来,扑在她光溜溜的身子上,激得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两个奶头一下子缩起来,缩得硬硬的,又尖又疼。
她赶紧把那套网眼穿上。
网眼凉,贴在身上,凉丝丝的,像是裹了一层薄薄的霜。胸罩的钢托托着她的两只奶子,托得往上一拢,拢出来一道浅浅的沟。七十五B,不大,可圆,可挺,被那层银灰色的网眼一裹,两个奶头隔着网眼顶出来,粉粉的,硬硬的,像两颗刚剥了壳的花生米。
内裤更薄,前头那一小片网眼,薄得几乎什么都遮不住,底下那一小撮黑黑软软的毛,隔着网眼,看得清清楚楚。
她系上两边的蝴蝶结,系得手指头发抖。
然后,她转过身来。
柜门里头,嵌着一面长条镜子,一人来高,镜子边上的水银掉了一块,掉成一个黑斑。
她看见了自己。
她愣住了。
镜子里那个女人,是她,又不大像她。
皮肤白得发亮,像是从里头透出来一层光。屋里没开灯,就窗户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天光,照不出这样的亮。那层光,从她的脖子、肩膀、胸口、肚皮上,一点一点地透出来,淡淡的,润润的,像是一块玉被人揣在怀里捂久了,捂出来的那种光。
她往镜子跟前凑了凑。
脸上那几颗小雀斑,不见了。去年冬天手上冻出来的那块冻疮疤,也不见了。眼睛亮得吓人,单眼皮的眼尾往上挑着,挑出一点她自己都不认得的媚。
[这是……我?]
她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那个人的脸。
镜子凉,手指头一碰,就是一个雾蒙蒙的印子。
[自打跟他……]
那天在村委会的长条桌上,她坐在他那件军大衣上,他从后头抱着她,一股子热乎乎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从他身上一下一下地往她身子里涌,她小肚子里像是揣了一个暖水袋。
她的脸腾地红了。
红从脸上往下走,走到脖子,走到锁骨,走到胸口,走到那两个被网眼裹着的奶头上。她看见镜子里那个女人,浑身上下,一点一点地,泛起了一层粉红。
两腿中间,一下子热了。
她咬着嘴唇,看着镜子里那个粉红色的女人。
[你个没出息的。]
[他三天都不给你打电话,你想他想得浑身发烧。]
她想骂自己,可那股热,从小肚子底下一下一下地往上拱,她两条腿发软。
她往后退了一步,坐在了床沿上。
床沿正对着柜门,镜子里,那个女人也坐下了,两条腿并着,膝盖挨着膝盖,银灰色的网眼裹着她,粉红色的皮肤从网眼里透出来,一明一暗。
她慢慢地,把两条腿分开了。
镜子里那个女人,也把腿分开了。
内裤前头那一小片网眼,绷紧了,绷在那两片鼓鼓的软肉上,勒出来一道浅浅的缝。网眼底下,那道缝的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深一点,红一点,湿乎乎的,已经把那一小片网眼洇出来一块深色的印子。
她看见了,脸更烫了。
她伸出右手,手指头搭在自己的大腿根上。
大腿根是凉的,手指头是热的,一碰,她浑身一哆嗦。
她顺着大腿根往里摸。
摸到了网眼的边,摸到了那一小撮软软的毛,隔着网眼,毛茸茸的,扎着手心,痒痒的。再往下,摸到了那道缝。
湿的。
隔着一层网眼,都湿透了。网眼贴在缝上,滑溜溜的,热乎乎的,她拿中指的指肚轻轻地往上一蹭,那片网眼就在她的指肚底下滑了一下,蹭过那颗缩在缝顶上的小肉豆。
“嗯……”
她一下子哼出了声。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一响,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捂住了嘴。
可这层楼,一个人都没有。
隔壁空着,对门空着,楼上楼下都空着。老钱回乡下了,传达室锁着门。
没人听得见。
她慢慢地把捂着嘴的那只手放下来了。
她又蹭了一下。
“嗯……”
这回她没捂嘴,让那声音从嗓子眼里出来,软软的,颤颤的,在屋里转了一圈,撞在墙上,又弹回她的耳朵里。
她闭上眼睛,想他。
想他那双手。手背上全是裂口,指头粗,指肚上全是老茧,摸在她身上,糙得像砂纸,可烫人。
她拿自己的手当他的手。
中指隔着网眼,一下一下地揉那颗小肉豆,揉得它一点一点地鼓起来,硬起来,从缝顶上冒出头来,隔着网眼,顶着她的指肚。她每揉一下,小肚子就抽一下,抽得两条腿往里夹,夹住了自己的手腕子。
水越来越多了。
网眼兜不住,水从网眼里渗出来,渗到她的大腿根上,凉了,黏了。屋里的电炉子烤着,那股味儿一下子冒上来,咸咸的,腥腥的,带着一点甜,是她自己身上的味儿,混着网眼上那股新衣裳的、淡淡的布料味。
她把左手伸上去,按在左边的奶子上。
网眼是凉的,奶子是烫的。她隔着网眼捏住了那颗奶头,拿大拇指和食指一捻。
“啊——”
一股麻,从奶头上一下子窜下去,窜到小肚子底下,窜到她右手的指肚底下那颗小肉豆上,两头一碰,她浑身一抖。
她睁开眼睛。
镜子里那个女人,靠在床头上,两条腿大大地分着,一只手按在奶子上,一只手按在两腿中间,银灰色的网眼裹着一身粉红,脸红得像要滴血,嘴半张着,眼睛湿湿的,亮亮的。
那层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光,更亮了。
亮得像是有人在她身子里头,点了一盏小小的灯。
[他……他留在我身子里的?]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发着光的自己,看着看着,手底下一下子快了。
右手的中指,揉着那颗小肉豆,揉得飞快,揉得那一小片网眼咕叽咕叽地响,湿得一塌糊涂。左手捏着奶头,捏一下,捻一下,又捏一下。
“太忠……”
她叫出了他的名字。
叫出来,她自己愣了一下,然后,那股憋了三天的委屈,一下子全涌上来了,涌到眼眶里,涌到嗓子眼里,涌到手指头上。
“太忠……你个混蛋……你个……”
手指头一按。
小肚子底下那股热,一下子炸开了。
她浑身一僵,两条腿猛地往里夹死了,腰往上一挺,后背离了床头。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声长长的、尖尖的叫,叫到一半,断了,变成一连串碎碎的抽气。
两腿中间,一阵一阵地往外涌,网眼里全是水,热乎乎的,顺着屁股沟往下淌,淌到床单上。
她抖。
抖了好一会儿,抖得床板吱吱呀呀地响。
慢慢地,她松下来,靠回床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电炉丝滋滋地响。
她的脸上,凉凉的。她拿手背一擦,一手的泪。
[哭了。]
[到底还是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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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靠在床头上,喘匀了气,又看镜子。
镜子里那个女人,眼睛红红的,脸上挂着两道泪痕,银灰色的网眼歪了,左边的胸罩带子滑到了胳膊上,内裤前头湿得透亮,贴在那道缝上,缝的形状一清二楚。
可那层光,还在。
淡淡的,润润的,从皮肤底下一点一点地透出来。
她盯着那层光,看了很久。
她慢慢地,把那条湿透了的内裤,两边的蝴蝶结一拉,拉开了。
网眼从她身上滑下来,湿漉漉地,凉丝丝地,蹭过她的大腿根,落在床单上。
她从床上下来,跪在了那面镜子跟前。
膝盖跪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凉气一下子从膝盖往上钻,她一哆嗦。她挺直了腰,离镜子一尺来远,看着镜子里那个光着下身、跪着的女人。
那道缝,没了网眼的遮挡,就那么袒在镜子里。两片肉,红红的,肿肿的,湿得发亮,微微地张着,张出来一道细细的口子,口子里头是更深的红,一缩一缩的,还在往外冒水。
她看着它,脸烧得能烙饼。
[就是这儿。]
[他就是从这儿,进去的。]
她把右手伸下去,中指和无名指并着,抵在那道口子上。
口子是热的,滑的,软的,一碰,就往里吸了一下,吸着她的指尖。
她往里送。
两根手指头,慢慢地滑进去了。
里头滚烫,她手指头一缩。里头的肉,一圈一圈地裹上来,湿乎乎地,软乎乎地,裹着她的两根手指头,一下一下地往里嘬。
“嗯——”
她仰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女人仰起头。
手指头往里送,送到底,指根卡在口子上。她弯了弯手指头,指肚往上一勾,勾到里头前壁上一块粗粗的、皱皱的肉。
“啊!”
她一下子弓起了腰。
那一块,是他教她的。那回在她宿舍里,他一边弄,一边跟她说,这儿,就是这儿。她当时羞得想钻地缝,可她记住了。
她勾着那一块,一下,一下。
每勾一下,里头就是一阵抽,她的手指头被裹得死紧,水从指缝里往外挤,咕叽咕叽的,比刚才隔着网眼还响。那股咸咸腥腥的味儿,更浓了,混着电炉子烤出来的那股干燥的热气,在屋里散开。
她左手撑在镜子上。
镜子凉,她手心烫,一按,就是一个雾蒙蒙的巴掌印。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女人,一只手撑着镜子,一只手插在自己腿中间,腰一挺一挺地,往自己的手指头上送。奶子在网眼胸罩里一颠一颠,奶头顶着网眼,蹭得又红又肿。
那层光,亮得更厉害了。
她看见了,看着那层光从自己的小肚子上透出来,一圈一圈地,像是水面上的涟漪。
小肚子里头,暖暖的。
像是那天在长条桌上,他射在她最里头的那一下,留下来的那一团热,到现在都没散干净,这会儿被她自己的手指头一勾,一下子又醒了,在她身子里头,一圈一圈地往外漾。
[他在我身子里。]
[他三天不打电话,可他在我身子里。]
“太忠……”
她又叫了一声。
这回没骂他。
“太忠……太忠……”
她叫一声,手指头勾一下。叫一声,勾一下。叫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软,越来越像是在求什么。
手指头一下子勾得狠了。
里头那一圈肉,猛地一收。
收得她两根手指头动都动不了。然后,一下一下,一阵一阵,从最里头往外抽,她整个人往前一扑,额头磕在了镜子上,咚的一声。
她顾不上疼。
两腿中间,一股热流冲出来,冲在她的手心里,冲在水泥地上,滴滴答答,溅了一小片。
她贴着镜子,浑身发抖。撑着镜子的那只手一点一点地往下滑,在镜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雾蒙蒙的印子。
额头抵着镜子,镜子凉凉的。
她就那么跪着,贴着,喘着,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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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指头慢慢地抽出来。
抽出来的时候,里头还在一下一下地抽,她又哆嗦了一下。手指头上湿漉漉的,亮晶晶的,拉着细细的丝,在电炉子的红光底下,一闪一闪。
她看着那两根手指头,看了一会儿,脸又红了,赶紧在大腿上擦了擦。
膝盖跪麻了,她扶着柜门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了床沿上。
床单上,湿了一大片,凉了,贴在她屁股底下,凉丝丝的。
她低头看了看,咬着嘴唇,笑了一下。
[又得洗床单了。]
她扯过棉被,裹在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靠在床头上。
两条腿还在抖。小肚子里头那一团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散开了,散到她的手指尖、脚指头尖上,暖乎乎的。
镜子里,那个裹着棉被的女人,头发乱着,脸红红的,额头上一块红印子,是刚才磕的。
那层光,淡下去了,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她盯着镜子,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跟他……到底算啥?]
[交换?]
考试那回,她帮他,他帮她。说好了的,各取所需。考完了,就散了。
可考完了,没散。
他给她买了二十来套这种东西,脸不红心不跳地塞给她。她走了十几里山路,去村委会找他,在长条桌上跟他……他在山上修路,修得嘴唇起皮,修得手上全是血泡,她拿自己的手绢给他缠上。他打电话说路修完了,她哭得跟个傻子似的。
[这叫交换?]
[那……男女朋友?]
他从来没说过。
她也从来没问过。
他小她四岁。他是个怪人,说话噎死人,一张嘴就是“嗯”和“哦”。他回来三天了,不给她打电话。
可他说,过年前,给她做个好的。
他自己的铁圈都碎了,还要先给她做。
[混沌。]
[一锅粥。]
她把脸埋进棉被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叫完了,她抬起头来,盯着镜子里那个乱糟糟的自己,盯了一会儿,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
[不能这么混着。]
[他不说,我替他说。]
[他不来,我去堵他。]
她想起了舅舅。舅舅蔡德福,开了一家饭店,叫“仙客来”,就在开发区,明天中午开张,请了一屋子亲戚,打了好几回电话叫她去捧场。
开发区。
晓艳的表姑说,老陈家儿子调到开发区街道办当副主任了。
[明天中午。]
[带他去。]
[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把他领进去,往我身边一坐。看他还怎么混。]
她想着那个场面,想着舅舅、舅妈、姥姥、二姨,一屋子人伸着脖子打量他,他坐在那儿,浑身不自在,又跑不了。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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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她穿戴整齐,围上了那条红围巾,下楼。
传达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头亮着灯。
老钱回来了。
他坐在传达室的小窗户后头,就着一盏台灯,正拿一把小剪子剪对联,剪得一地红纸屑。看见她下来,他从老花镜上头抬起眼睛,打量了她一眼。
“任老师,还没走啊?”
“没呢。”
“过年不回家?”
“明天回,”任娇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了半张脸,“今天……今天还有点事。”
老钱看着她,目光在她围巾边上停了停,又在她眼睛上停了停。
她被他看得脸上发烫,把围巾又往上拽了拽。
老钱点了点头,低下头,接着剪他的对联。
“去吧,”他说,“天黑得早,路上慢点。”
任娇推开大门,冷风一下子扑上来,扑得她红围巾的穗子乱飞。
她把围巾裹紧了,迈开步子,往公共汽车站走。
走得很快。
脚底下的雪,咯吱咯吱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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