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穿墙
古所长那一口烟,还没散干净,桌上那瓶西凤,已经见了底。
瓶子倒过来,往两只杯子里控了半天,统共控出来十几滴,一只杯子里落了七八滴,另一只杯子里落了五六滴。古所长把空瓶子往桌子底下咣当一搁,又冲门外头喊服务员,再拿一瓶。
“老古,不喝了,”陈太忠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快九点了。”
“九点咋了?九点,夜生活才刚开始!”
古所长那张宽脸,喝得通红发亮,脑门上一层油汗,毛衣的领子扯开了,露出里头那件白衬衫,衬衫领子上,沾着一块红烧肉的酱汁。他拿手背抹了一把嘴,往陈太忠这边凑了凑,酒气扑了过来。
“太忠,我跟你说,”他压着嗓子,压不住,声音还是大得满屋子都听得见,“我在这开发区,憋屈了五年。五年!上头有分局压着,下头有张晓幻那个王八蛋盯着,左边是街道办,右边是管委会,谁都能踩我一脚。”
他拿手指头,在桌上那块大红绒布上,戳了一下。
“现在不一样了。有你,有十七,有歌城。”
他又戳了一下。
“咱俩,把开发区这一亩三分地儿,给它攥住了!攥得死死的!”
十七坐在下首,低着头,剥一只基围虾,剥了半天,虾壳剥下来了,虾肉也剥碎了。他偷偷地拿眼睛瞟陈太忠,瞟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陈太忠没接话,端起杯子,把那七八滴酒,喝了。
古所长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号码,咧嘴一笑:“老李,所里的。”
他接起来,嗓门还是那么大:“喂,老李,咋了?我跟太忠喝着呢,有屁快放——”
他不说话了。
电话那头,嗡嗡嗡的,说得又急又快,隔着一张桌子,陈太忠都听得见那个声音在发抖。
古所长攥着手机,脸上那层红,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先从脑门上褪,褪到了腮帮子,褪到了下巴。脑门上那层油汗,没干,反倒更多了,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多少?”
那头又说了一阵。
“谁的?”
那头说了一句。
古所长的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嗯。”
“嗯。”
“嗯,嗯。”
他就剩下这一个字了。
陈太忠看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刚才还红得发亮,这会儿,白一块,青一块,眼珠子直勾勾的,盯着桌上那盘吃了一半的松鼠鳜鱼。
可那双眼珠子底下,藏着一点别的东西。
一点亮。
亮得发贼。
[老古这张脸……]
陈太忠端着空杯子,眯起了眼睛。
[上头写着两个大字。]
[政绩。]
古所长终于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搁在桌上,搁得很轻,像是怕把它碰碎了。他盯着那部手机,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十七早就不剥虾了,攥着那只碎了的虾,眼巴巴地看着他。
“十七,”古所长说,“你先回吧。”
十七一愣,看看他,又看看陈太忠。
陈太忠冲他点了点头。
十七把那只虾搁下,拿餐巾擦了擦手,站起来,冲两个人哈了哈腰,拉开门出去了,走的时候,还把门带得严严实实的。
包间里,就剩下两个人。
古所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又张开。
“我的人……”
他咽了一口唾沫。
“抓了一个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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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钟头以前。
开发区派出所二楼,审讯室的门关着,门上那块小玻璃窗,糊着一层报纸,报纸是去年的《凤凰日报》,边角都卷了。
李副所长坐在审讯室外头的长条椅上,两条腿岔开着,脑袋往后仰着,靠在墙上。
他喝多了。
晚上跟分局治安科的老刘喝的,二锅头,一人一瓶半,喝完了,他回所里值夜班,一进门,就有人报告,说公交车上逮着个割包的,人赃俱获。
那人四十来岁,胖乎乎的,一张脸长得忠厚老实,跟个卖豆腐的似的。可问什么,都是一句话。
“头一回。政府,我真是头一回。”
一个割包的,割得那么利索,刀片夹在两根手指头中间,一划,人家皮包上一道口子,钱包就落进他手里了,被抓了,脸不红,心不跳。
头一回?
李副所长不信。
他喝多了,就更不信。
审讯室的门,从里头拉开了。
小马从里头出来,脸色有点白,冲着他喊了一声:“李所,他……他说要交代了。”
李副所长一下子从长条椅上站了起来,站得太猛,眼前一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审讯室里,一股子汗味,一股子尿臊味,混着一股子烟味。
那个胖子,铐在墙角的暖气管上。两只手腕子上,各一圈红印子,红得发紫。他的脑袋耷拉着,抬不起来,脸肿了,肿得两只眼睛就剩两道缝,嘴角上,挂着一道干了的血印子。
他听见门响,身子一缩,往暖气管那边,缩了缩。
“别……别来了……”
他的嗓子哑了,尖尖的,带着哭腔。
“我说……我说……”
李副所长站在他跟前,喘着粗气,满脸通红,那股子二锅头的酒气,喷了那胖子一脸。
“说。”
“十天前……”那胖子哆嗦着,“我偷了……六百多万……”
屋里的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
李副所长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一脸的横肉都在抖。
“六百万?你小子,还挺能编。有六百万的人家,你还上公交车割包?”
“是真的!”那胖子一下子尖叫起来,叫得那根暖气管都跟着嗡嗡地响,“是存折!存折!我没取钱,一分都没敢取!我把藏的地方告诉你们,你们自己去拿!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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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以后。
审讯室隔壁那间办公室里,六个警察,围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十来张存折。
存折是从城南一个废弃的砖窑里取回来的,用一个塑料袋包着,塑料袋外头,又包了一层油纸,埋在一堆碎砖头底下。
十来张。
红皮的,蓝皮的,绿皮的,工商银行,建设银行,农业银行,还有两张是信用社的。
每一张,都是六位数。
小马拿着一张,凑在台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户名:“王……王有福。”
屋里静了一下。
“谁听说过王有福?”
没人吭声。
小马拿起第二张:“刘……刘长顺。”
又静了一下。
六个脑袋,一起摇了摇。
“张……张满仓。”
摇头。
“李……李来宝。”
摇头。
一个年轻的警察,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了嘴。
小马念到第七张,念不下去了。
“这都是什么名儿?一个个,跟村里起的似的,满仓,来宝,有福……”
“化名,”一个老警察蹲在边上,抽着烟,“全是化名。真有这么多钱的人,名字咱能没听说过?”
他把烟头掐了,伸手拿过桌上那份审讯笔录,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记着那个胖子交代的地址。哪个区,哪条街,哪个院,几号楼,几单元,三楼,东边那家。
老警察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手,一下子抖了。
“嘶——”
他倒抽了一口凉气,抽得那一声,满屋子都听得见。
“这……这不是……”他抬起头来,脸都白了,“这不是邝书记的房子吗?”
屋里一下子没声了。
六个警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哪个邝书记?”那个年轻的,小声问。
老警察没理他。
他把那份笔录,轻轻地,搁在了桌上,搁在了那一摞存折旁边,像是那份笔录烫手。
李副所长站在桌子边上,那张通红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的酒,全醒了。
醒得一干二净,醒得他后脊梁上,嗖嗖地冒凉气。
邝舒城。
红山区的区委书记。三十二岁,凤凰市最年轻的区委书记。听说,过不了多久,就要调进市委,当办公厅的副秘书长。
他爹,是邝天林。
省委常委,省人大常委会主任。
李副所长慢慢地,转过身去,推开了隔壁审讯室的门。
那个胖子还铐在暖气管上,耷拉着脑袋。
李副所长走过去,抬起脚,冲着那胖子的大腿,踹了一脚。
“我操你大爷!你他妈的,敢阴老子?!”
那胖子哼了一声,缩成了一团,一句话也不敢回。
李副所长站在那儿,喘着粗气,盯着他,盯了半天,转身出去了,把门摔得咣当一声。
他回到隔壁那间屋里,抓起桌上那部电话,手抖着,拨号,拨错了一回,挂了,又拨。
“喂……老古?”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老古,你得回来一趟。”
“这事儿,我拿不了主意。”
“咱所里,讲民主集中制,”他咽了一口唾沫,“该集中的时候,得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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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偷……”
陈太忠搁下了空杯子,盯着古所长。
“让你们打死了?”
古所长一愣,苦笑了一声。
“没死。活着呢,”他摇摇头,“要是打死了,倒好办了。”
“那是啥事?”
古所长把刚才电话里听来的,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公交车,割包,六百万,存折,砖窑,化名。
最后那个地址。
“邝舒城,”古所长说,“红山区委书记。”
陈太忠没吭声。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东临水归红山区管,他在村里那几个月,区里发下来的红头文件,落款底下,签的就是这个名字,字写得又大又飘。
“三十二岁,”古所长掰着手指头,“凤凰最年轻的区委书记。听说,马上就要升市委办公厅副秘书长了。他爹……”
“我知道他爹是谁。”
古所长闭上了嘴。
陈太忠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大吊灯。
吊灯上那一层一层的玻璃坠子,在灯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三十二岁。]
[区委书记一个月的工资,能有多少?三百?五百?]
[十来张存折,每张六位数。]
他心里头,一下子,亮了。
[政绩。]
[这是一块天大的政绩。]
他把目光,从吊灯上收回来,落在了古所长的脸上。
“老古,以往,你们遇上这种事儿,是咋处理的?”
“谁天天遇上这种事儿?”古所长苦笑,他的酒,这会儿全化成了冷汗,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按规矩,应该跟失主打个招呼,听听失主的意见。”
“开什么玩笑?”陈太忠冷笑一声,“邝舒城能承认,这些钱是他的?”
“他能承认,”古所长的脸,一下子绷紧了,“人家老爹是省人大主任、省委常委,他怕谁?他认了,钱领回去,回头,倒霉的是我,是我手底下那几个兄弟。”
“为啥?”
“因为,我们是知情人。”
陈太忠愣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明白过来了。
“照你这么说……”
“这案子,根本不能立,”古所长压着嗓子,“邝舒城那边,招呼,可以打。可不打,更好。就当啥都没发生。”
“那捅到纪检委呢?”
“那更糟!”古所长一拍桌子,拍得那几个盘子都跳了一跳,“纪检委?你敢保证,邝舒城一定能搞下来?他爹是省委常委!搞不下来,咱俩的下场,比现在还难看十倍!”
咱俩。
陈太忠听见了这两个字。
他看着古所长那张又青又白的脸,没吭声,心里头,却一下子乐了。
[咱俩。]
[这是你自己说的。]
古所长自己好像都没察觉,还在那儿念叨,唾沫星子乱飞。
“太忠啊,我知道你有本事,可你还年轻,有些东西的厉害,你是真不知道。这种能让人掉脑袋的官司,千万少碰。就算你坐实了他的罪名,人家豁出去了,跟你弄个两败俱伤,太容易了。省委常委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陈太忠轻轻一笑,“那你说,咋办?”
古所长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盯着桌上那块大红绒布,盯了好半天。
然后,他一咬牙。
“放人。”
“放人?”
“放了那个小偷,把原始的审讯笔录,毁了,”古所长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了,“那样,所里谁也翻不了老账。张晓幻那个王八蛋,一直盯着我这个正职的位子,我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那小偷呢?”
古所长抬起头来,看了陈太忠一眼。
那一眼,看得很快,看完了,又低下头去了。
“那个小偷……”他慢慢地说,“咱俩,也只能指望他,自己好自为之了。”
陈太忠看着他。
他看明白了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辆白色的捷达,一根倒了的门柱,一个摔掉了半个脑袋的石狮子。
[他以为郝老大那件事,是我干的。]
[他是想让我,再干一回。]
陈太忠摇了摇头。
摇得很慢,很重。
“不行。”
古所长一愣。
“那小偷,你放出去了,”陈太忠说,“他哪天在别处落了网,一张嘴,第一个咬出来的,就是你。”
“那……”
“老古,那叫杀人灭口,”陈太忠盯着他的眼睛,“我不干。你也别干。”
古所长张着嘴,半天没吭声。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又一下子白了,白得跟那块桌布底下的白瓷盘子似的。
“我……我没说要……”
“你没说,”陈太忠点点头,“那就好。”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老古,你不是也看邝舒城不顺眼吗?”
古所长没吭声。
“那就拿下他,”陈太忠一字一句地说,“不惊动别人,咱们自己动手。先拿到证据,铁证。证据到手了,咱就当不知道邝舒城是谁。”
“嘶——”
古所长倒抽了一口凉气,一下子往后一仰,那把椅子嘎吱一声。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陈太忠,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
“你……你疯了?那是邝天林的儿子!想死,你自己去,别拉上我!”
“你这是放屁。”
陈太忠轻轻地,拍了一下桌子。
拍得不重,可古所长浑身一哆嗦。
“老古,你自己算算这笔账,”陈太忠说,“得罪了邝天林,惨;可那小偷哪天把你咬出来,你更惨。天底下,有不透风的墙吗?”
古所长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咱们这,不叫算计别人,”陈太忠靠回了椅背上,慢悠悠地说,“咱俩这,叫自救。”
咱俩。
这一回,是他说的。
古所长听见了,一下子愣住了。
陈太忠心里头,那点得意,一下子冒了上来,冒得他嘴角,差点就翘起来了。
[好了。]
[上了同一条船了。]
“可……可就咱俩,”古所长的声音,软下来了,“派出所也就那么点权限,能搞定这么大的案子?”
“想要政绩,不得冒点险?”
陈太忠端起那只空杯子,在手里转着。
“老古,你难道想在这个派出所所长的位子上,蹲一辈子?”
古所长不吭声了。
他盯着陈太忠手里那只转来转去的空杯子,盯了好一会儿。
陈太忠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头,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我这副样子……]
[倒像是那种,拿根棒棒糖,在小学门口哄小孩的坏叔叔。]
他自己都差点笑出来。
[政绩啊。]
[为了政绩,坏叔叔就坏叔叔吧。]
古所长终于抬起头来了。
他咬着牙,咬得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
“一天。”
“嗯?”
“你要是能在一天之内,拿到邝舒城的证据,”古所长说,“我就让所里,先把嘴闭上。我开个会,统一一下思想。”
“一天?”陈太忠挠了挠头,“有点紧。我连邝舒城住哪儿都不知道。”
“地址,我回头就给你,”古所长一下子站了起来,抓起椅子背上那件警用大衣,往身上一披,“走,跟我回所里。再不回去,要天下大乱了。”
--- 警车是一辆北京212,墨绿色的,车身上喷着“公安”两个白字,帆布车篷,四面漏风。
古所长开车。
他喝了大半瓶西凤,可一握上方向盘,两只手就稳了,稳得跟焊在上头似的。车灯劈开夜色,照着开发区那几条刚铺了沥青的马路,路两边的路灯,一盏亮,一盏不亮,亮的那一盏底下,飞着一团一团的小虫子。
“邝舒城这个人,”古所长两眼盯着前头,嘴不闲着,“你得知道他是个啥人。”
陈太忠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揣在夹克兜里,听着。
“北京念的大学,回来先进省委办公厅,干了两年,下到凤凰,一年一个台阶,三十二,就是区委书记了,”古所长说,“人长得白净,说话斯斯文文,会上讲话,不拿稿子,一讲一个钟头,引经据典的。底下的人,背地里都叫他邝秀才。”
“秀才?”
“秀才,”古所长撇撇嘴,“秀才可不是白叫的。红山区人民医院,你知道吧?去年新盖的那栋住院大楼,八层,市里拨的款,一千多万。听说,是邝书记亲自跑到省里,要下来的。”
“这是政绩。”
“是政绩,”古所长嘿嘿一笑,“大楼是红山建一公司盖的,红山建一公司的老板,姓胡,跟邝书记,是一个桌上喝酒的。这楼盖了一年,楼还没交,胡老板换了两辆车,一辆皇冠,一辆凌志。”
陈太忠没吭声。
“还有红山区那几条街的改造,红山水泥厂的改制,”古所长掰着一只手的手指头,另一只手打着方向盘,“这些,我都是听说的。听说,听说,你懂吧?没证据。”
“嗯。”
“我在开发区,跟红山区隔着一条河,”古所长说,“那边的事儿,我门儿清。”
车拐了一个弯,拐上了一条土路,颠了一下,颠得陈太忠的脑袋,差点碰着车篷顶上那根铁架子。
古所长攥着方向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扭过头来,飞快地看了陈太忠一眼。
“太忠啊。”
“嗯?”
“我帮你帮到这份儿上了,你能不能给老古我透个底儿?”古所长的声音,压低了,“你背后,到底是谁?”
陈太忠没马上回答。
“别跟我说,你就打算自己一个人瞎蹦跶,”古所长又说,“咱们,也算是兄弟了吧?”
“你帮我,”陈太忠看着窗户外头一闪而过的路灯,“也是在帮你自己。”
古所长噎了一下。
陈太忠看了他一眼,看见他那张宽脸上,那一层油汗,又冒了出来。
[算了,宽宽他的心。]
“你放心,”陈太忠说,“说句实话,在天南省,还没有我不敢招惹的人。”
古所长的手,一下子抖了。 方向盘一歪,那辆212,一下子拐上了路边的人行道,车轱辘压着马路牙子,咣当一声,颠得车里两个人都离了座。
古所长赶紧一打方向,又拐了回来。
他攥着方向盘,攥得指节发白,两只眼睛,直直地瞪着前头,一句话都不说了。
陈太忠坐在那儿,揉着被车篷顶撞了一下的脑袋。
[天南省?]
[放眼天下,我又怕过谁?]
[说天南省,是怕吓着他。]
他扭过头,看着古所长那张煞白煞白的侧脸。
[看样子,还是吓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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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发区派出所,二楼,那间小会议室。
屋里就一张长桌子,几把折叠椅,墙上贴着一张“开发区治安形势图”,图上插满了红红绿绿的小旗子,一半都掉了色。窗户关着,屋里烟雾腾腾的,烟灰缸里,烟头堆得冒了尖。
李副所长坐在长桌的一头,那张脸,还是白的。
小马和刘英,一左一右,坐在他边上,都不吭声。刘英是所里唯一的女警,三十来岁,短头发,攥着一个笔记本,攥得笔记本的边都卷了。
门开了。
古所长进来了,后头,跟着一个年轻人。
李副所长一看见古所长,心里那块石头,落下去了一半。
一看见古所长身后那个年轻人,那块石头,又落下去了一半。
他认得这张脸。
开发区街道办的政法委书记。年轻得吓人,嘴上的毛都还没长全。可他听古所长说过,这个人,有两把刷子。
政法委书记,半夜跑到派出所来,不会是没缘由的。
[好了。]
[有人拿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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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坐,都坐,”古所长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了,“这是政法委的陈书记。今天这事儿,大家先统一一下思想。”
他扫了屋里一圈。
“其他的人,该干啥干啥。记着保密原则,谁的嘴不严,出了事,别怪我不讲情面。”
屋里没人吭声。
古所长又说了一阵,说的都是些场面话,什么事关重大,什么慎之又慎,什么组织上自有安排。说完了,他扭过头,冲陈太忠一伸手。
“陈书记,您讲两句。”
陈太忠清了清嗓子。
这一路上,他一直在琢磨,到了这儿,该怎么说。
“同志们,这件事儿,组织上,是有不同看法的。”
李副所长一下子把腰挺直了。
“大家都知道,邝舒城邝书记,是我们凤凰市难得的优秀年轻干部,”陈太忠慢悠悠地说,“所以,这些存折,不排除有人故意栽赃嫁祸的可能。也就是说,有些别有用心的人,想破坏凤凰市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破坏凤凰市改革开放这么多年来,取得的巨大成就。”
他顿了一下。
“我们,是不会让这些别有用心的人得逞的!”
刘英攥着笔记本,一个字都没往上记。
“所以,我们的态度,是要坚决地,彻查这个案子,”陈太忠说,“当然,由于案情重大,接下来,会有专人来接手。派出所的同志们,你们要做的,就是严格遵守保密纪律,守口如瓶。在不冤枉一个好人的同时,也坚决不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
李副所长头一个,喊了出来。
喊得嗓门老大,喊得屋里那层烟雾,都颤了一颤。
小马和刘英,也跟着喊了一声,喊得稀稀拉拉的。
陈太忠点了点头,靠回了椅背上。
[这番话,说得……]
他在心里头,给自己打了个分。
[优。]
[进了这官场几个月,情商,见长。]
---
李副所长从小会议室里出来,站在走廊上,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
走廊里那盏灯泡,嗡嗡地响,一闪一闪的。
他靠在墙上,脑子里,还在转着陈书记刚才那几句话。
我们的态度。
我们,是不会让这些别有用心的人得逞的。
会有专人来接手。
[我们?]
[我们,是哪个部门的我们?]
[专人,是哪儿来的专人?]
他想问。
他不敢问。
他吸着烟,看着那盏一闪一闪的灯泡,看了一会儿,心里头,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
[管他是哪个部门的。]
[反正,轮不着我。]
[这个案子,跟我李某人,撇清了。]
他想起了晚上那一瓶半二锅头,想起了审讯室里那个铐在暖气管上的胖子,想起了自己踹出去的那一脚。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呛得直咳嗽。
[酒这玩意儿……]
[真他妈害人。]
---
人都散了,小会议室里,就剩下古所长和陈太忠。
古所长关上门,回过身来,看着陈太忠,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眼眶子,有点红。
“太忠……”
他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哑。
“你是个好人哪。”
陈太忠一愣。
古所长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边上那把折叠椅上,椅子嘎吱一声。他伸出一只手,搭在陈太忠的肩膀上,一下,又一下。
那只搭在陈太忠肩膀上的手,在发颤。
陈太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压了一晚上的那股慌,一下子散了,散得干干净净,像是一个挑了一宿担子的人,终于把担子撂在了别人的肩膀上。
“太忠,这事儿,你打算咋办?”
“先去他家翻翻,”陈太忠说,“看看还能找着点啥。”
“翻?”古所长一愣,“你一个人去翻?”
“嗯。”
“那可不行,”古所长摇着头,“这活儿,你还真不能指望警察。警察抄家,动静太大,翻得乱七八糟,该找的东西,十有八九找不着。”
“那指望谁?”
“小偷,”古所长很认真地说,“得用穿墙的。”
“穿墙?”
“行话,”古所长解释,“专门入户偷东西的,叫穿墙。人家那一行,藏东西的地方,比咱们门儿清。要不,我把开发区几个有案底的穿墙,给你叫过来?”
“不用了。”
陈太忠站了起来。
“就刚才那个吧。”
---
审讯室的门开了。
那个胖子还铐在墙角的暖气管上,听见门响,身子又是一缩。
他想抬起头来,看看进来的是谁。
抬不起来。
他的脑袋,耷拉在胸口上,脖子像是断了,两只肿得只剩两道缝的眼睛,只看得见地上那一双走进来的皮鞋。
陈太忠站在门口,皱了皱眉头。
屋里那股子汗味、尿臊味、烟味,冲得他鼻子发酸。
他抬起了一只手。
丹田里,那一点这几天刚攒回来的仙灵之气,被他引出了一缕,细细的,凉凉的,从他的指尖上,飘了出去,飘到了那个胖子身上。
“你,抬起头来。”
那个胖子,浑身一凉。
那股凉,从他的头顶上,一下子灌了下去,灌过他肿得发烫的脸,灌过他被铐得发紫的手腕,灌过他浑身上下,每一处一碰就钻心疼的地方。
疼,没了。
一眨眼,全没了。
他猛地,抬起了头。
脸上的肿,消下去了一大半,两只眼睛,能睁开了。他睁着那两只眼睛,瞪着门口那个年轻人,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哆嗦了半天,挤出来一句话。
“龙……龙……”
“龙啥?”
“你是……龙组的?!”
陈太忠一下子没绷住,嘴角抽了一下。
“你小说看多了吧?”
[这年头,书摊上都卖些啥?]
那胖子还瞪着他,嘴张着,合不上。
陈太忠扭过头,冲门外头喊了一声:“小马,开铐。人,我带走。”
小马从门外探进头来,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可他没进来,站在门口,犹犹豫豫的。
“陈书记,古所……”他扭头冲走廊那头说,“带走嫌疑人,还要带走原始笔录和物证,这……这不符合规定……”
古所长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阴着一张脸。
“规定?规定也是人定的。”
他站在小马跟前,盯着他。
“我是你的领导,还是你是我的领导?”
小马的脸,一下子白了。
“再唧唧歪歪的,”古所长说,“信不信,我让你明天就去干联防队?”
小马一句话也不说了,低着头进来,打开了那副铐子,又转身出去,把那份原始的讯问笔录,连着那一摞存折,一块儿拿了过来,递给了陈太忠。
陈太忠接过来,把笔录叠好,揣进了夹克的里兜里。
那里兜里,早就揣着东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硬邦邦的四个角;两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现在,又多了一份笔录。
鼓鼓囊囊的。
“叫啥名?”陈太忠冲那个胖子问。
“水……水羲生。”
“走吧。”
“去……去哪儿?”
“说不说,”陈太忠看了他一眼,“由不得你。”
水羲生一下子闭上了嘴。
---
派出所后院,黑乎乎的,就墙角一盏灯泡,昏昏黄黄的。
陈太忠从古所长那儿,要了一块旧枕巾,往水羲生的脑袋上一蒙。
水羲生在枕巾底下,哆嗦了一下。
“别动。”
陈太忠一抬手,指头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一点。
水羲生不动了。
他就那么站着,蒙着那块旧枕巾,两只手垂着,像一根木头桩子。眼睛,耳朵,鼻子,舌头,身上的皮肉,还有心里头那一点念头,六识,一下子,全封住了。
陈太忠攥住了他的胳膊。
他闭上眼睛,丹田里那点仙灵之气,又往外引了一缕。
手指头一掐,捏了一个诀。
万里闲庭。
院子里,墙角那盏灯泡底下,那两个人影,一晃。
没了。
只剩下一阵风,卷着地上两片枯叶子,在那盏灯泡底下,打了一个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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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山区,柳林街,市委宿舍三号院。
院子是六十年代盖的,五栋灰砖楼,四层,楼前栽着一排老柳树,枝条垂下来,在夜风里,一摆一摆的,刚冒出来的那点嫩芽,在路灯底下,黄绿黄绿的。院门口一间传达室,窗户黑着,里头的老头,早睡了。
陈太忠站在三号楼底下,抬头往上看。
三楼,东边那家,窗户黑着。
他眯起眼睛,天眼一开。
那扇黑乎乎的窗户,在他眼里,一下子变得透亮了。窗户里头,一个客厅,一间卧室,一个厨房,一个厕所。客厅里一张旧沙发,一个五斗柜,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卧室里一张双人床,床上铺着褥子,没被子。
没人。
他把天眼收了,伸手,把水羲生脑袋上那块旧枕巾,扯了下来,又在他后脑勺上一点。
水羲生浑身一激灵,活过来了。
他眨巴着眼睛,左看右看。那一排老柳树,那几栋灰砖楼,那间黑着窗户的传达室,一样一样地,落进他那两只刚消了肿的眼睛里,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凝住了。
他张着嘴,扭过头来,看着陈太忠,嘴唇哆嗦着,像是在嘀咕“派出所”三个字。
“认认,”陈太忠压着嗓子,“你偷的,是不是三楼东边那家?”
水羲生又抬头看了一眼,咽了一口唾沫。
“是……是这家。”
陈太忠攥着他的胳膊,往楼道里走。
楼道里黑,一股子潮乎乎的煤灰味儿,台阶是水泥的,边上磨得溜圆。水羲生被他拎着,几乎是脚不沾地地上了三楼,站在了东边那扇门跟前。
门是木头的,刷着棕红色的油漆,漆皮裂了一道一道的口子。门上一把暗锁,门框上,还贴着半张褪了色的春联,“春满人间”,“人间”两个字,被风撕掉了。
陈太忠伸出手,在那把暗锁上,轻轻一碰。
咔哒。
门开了。
水羲生站在他身后,一下子僵住了。
陈太忠回头瞥了一眼。
那个胖子盯着那把锁,又盯着他的手,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干净了。两条腿筛糠似的抖,抖到膝盖都碰在了一块儿,裤裆那儿,湿了一小块。他张大了嘴,喉咙一鼓一鼓的,像是要喊救命。
他的嗓子眼里,一点声音都出不来。
“做什么怪样子?”
陈太忠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伸手揪着他的后领子,把他拎进了门,反手把门关上,摸着墙上的开关,啪嗒一声,开了灯。
日光灯闪了两闪,亮了。
“家里没人,”陈太忠松开了他的领子,“你找吧。”
“找……找啥?”
水羲生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问完了,他一愣。
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像是不敢信。
“找邝舒城贪污受贿的证据,”陈太忠说,“找着了,你算是立功。找不着……”
他没往下说。
水羲生打了一个哆嗦。
可那张脸上,一下子松了。眼珠子转了两转,嘴角往上扯了扯,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后脊梁上那一层冷汗,把他那件灰秋衣,洇湿了一大片。
然后,他的脸色,又变了。
“那啥……大哥,”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找过了。”
陈太忠转过头来,看着他。
“嗯?”
“真的,大哥,”水羲生的声音都在抖,“那天,我拿了那些存折,一看那么多,我也害怕呀。我寻思着,一个当官的,家里藏这么多钱,他屋里,肯定还有别的。我就……我就把这屋,从里到外,翻了个遍。”
“没找着?”
“没找着。”
“再找找。你有一宿的时间。大半夜的,没人回来。”
“不用了,大哥,”水羲生摇摇头,“我对我自己的手艺,有数。这屋里,没有。”
他顿了一下,舔了舔嘴唇。
“不过……我知道,他还有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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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家?”
“嗯,”水羲生点点头,“那天我没找着东西,心里头不甘心。我想知道,这家的主人,到底是个啥来头。我就在这院子外头,蹲了两天。”
“蹲着了?”
“蹲着了。第三天傍晚,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开进了院子,下来一个人,白白净净的,戴着眼镜,夹着个公文包,上了三楼,进了这家。”
水羲生又舔了舔嘴唇。
“待了不到半个钟头,又下来了,钻进车里,走了。我骑着一辆自行车,在后头跟着,跟了半个城,跟到了另一个地方。”
“啥地方?”
“锦绣花园。”
陈太忠没听说过。
“新盖的,”水羲生说,“在凤凰河边上,十几栋小高层,带电梯的,院子里有喷水池,门口有保安,二十四小时站岗。那人进了七号楼,坐电梯上去了。我在楼底下,数着窗户,数着哪一扇灯亮了。”
“几楼?”
“十一楼。”
陈太忠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这个胖子,脸上的肿消了一大半,可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转得又快又活泛。刚才在审讯室里,他耷拉着脑袋,像一摊烂泥;这会儿,站在这间屋里,他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倒是个机灵人。]
“这屋里,还有啥你没翻到的地方?”陈太忠问。
“没有,”水羲生说得斩钉截铁,“这屋,就是个幌子。你看这家具,这电视,这褥子,连床被子都没有。他就是来这儿,转一圈,露个面,让人知道,邝书记住在市委宿舍,艰苦朴素。”
陈太忠扫了一眼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
电视机的屏幕上,落着一层灰,灰上头,一个手指印都没有。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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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花园,七号楼。
半夜十二点。
院子里那个喷水池,夜里不喷了,池子里一汪死水,倒映着几盏庭院灯,灯是白的,冷冷的。门口的岗亭里,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小伙子,一个趴在桌上打瞌睡,一个捧着一本武侠小说,看得入了迷。
陈太忠攥着水羲生,从他们眼皮底下,走了过去。
两个保安,谁也没抬头。
七号楼的单元门,是一扇铁的防盗门,带着电子锁,要刷卡。
陈太忠伸出手,在那把电子锁上,碰了一下。
嘀。
门开了。
水羲生站在他身后,又咽了一口唾沫。
这一回,他没腿软。
他盯着那把电子锁,眼睛里那点怕,慢慢地散了,换上来的,是一股子热乎乎的亮,像是一个落了水的人,一把摸着了一根粗木头。他往陈太忠身边凑过去,胳膊都挨着了。
电梯坐到了十一楼。
十一楼,一梯两户。东边那家,门是一扇深棕色的防盗门,门上镶着铜把手,铜把手擦得锃亮。门口铺着一块红色的脚垫,脚垫上,摆着一双擦得锃亮的男式皮鞋。
陈太忠站在门口,闭上眼睛,天眼一开。
门里头,一个大客厅,真皮沙发,大彩电,红木的酒柜;一个书房,满墙的书;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
还有一间卧室。
卧室里,有两个人。
睡着了。
他把天眼收了回来,没再往那间屋里看。
他伸手,在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上,一碰。
咔哒。
门开了。
屋里黑着,一股子暖烘烘的、带着香味的空气,扑了出来。是暖气,烧得很足,比外头的楼道里,热了十几度。
陈太忠回头,冲水羲生摆了摆手,让他在门口待着。
他自己,走进去,穿过那间大客厅,走到了那间卧室的门口。
卧室的门,虚掩着。
他没推门。
他站在门外,背对着那道门缝,抬起了一只手,往身后的门缝里,轻轻地,一拂。
一缕仙灵之气,从他的指尖上,飘了进去。
门缝里,传出来的那两道均匀的、长长的呼吸声,顿了一下,又接上了,接上以后,更沉了,沉得像是两块石头,沉进了井底。
六识,封了。
他伸手,把那扇卧室的门,又往里带了带,只留下半扇的缝。
然后,他转过身来,冲着门口的水羲生,招了招手。
“进来,开灯。找吧。”
水羲生蹑手蹑脚地进来了,眼睛瞟着那间卧室的门。
“大……大哥,屋里有人……”
“有人,”陈太忠说,“你就是在这屋里放炮,也炸不醒他们。”
水羲生盯着他,又盯了一眼那扇卧室的门。
然后,他一句话也没再问。
他把袖子,往上一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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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坐在客厅那张真皮沙发上,看着水羲生干活。
他算是开了眼了。
那个胖子,一百七八十斤的身子,在屋里转起来,轻得跟一只猫似的,脚底下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先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眯着眼睛,四下里打量了足有两三分钟,然后,才动手。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装在一个红木的画框里。他伸手,在画框的四个角上摸了摸,又把画框的一边,轻轻地,往外掀了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窗台上摆着一盆君子兰。他把花盆端起来,看了看盆底,又放回去,放得跟原来的位置,一丝不差。
酒柜上一个暖壶,他拿起来,掂了掂,拧开壶盖,往里看了一眼,又把壶底拧开,往夹层里摸了摸。
书架上那一排书,他从头到尾,一本一本地,拿手指头敲过去,敲到哪本声音发闷,就抽出来,翻一翻。
窗帘盒。他踩着一把椅子,伸手在窗帘盒里头,从这头,摸到那头。
抽屉,他一个一个地拉开,扫一眼,就关上,一个都没多看。
床底下,他趴在地上,拿手电筒照了一下,就爬起来了。
[画框后头,花盆底下,暖壶夹层,书架,窗帘盒……]
[抽屉和床底下,扫一眼就过。]
陈太忠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心里头,有点佩服。
[术业有专攻。]
[隔行,真是如隔山。]
他想起了古所长说过的那几句闲话。说邝舒城的媳妇,在国外,好几年了,两口子是家里头给定的亲,不对付,可两家都是有头有脸的,离不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那扇只开着半扇缝的卧室门。
[那屋里另一个人是谁……]
[不关我的事。]
他把目光收了回来,又落在了水羲生身上。
水羲生已经转到了厨房里。
厨房里黑,他拧开了那盏小灯,蹲在一个铁皮的粮柜跟前。粮柜有半人高,刷着绿漆,柜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年画,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
他拉开柜门。
柜子里,靠外头,码着两袋大米,五十斤一袋,编织袋的,袋子上印着“东北珍珠米”,一个大红的戳子,戳子上的日期,是去年秋天的。
袋子口,缝得严严实实的,线头都没拆过。
水羲生盯着那两袋米,盯了一会儿。
他嘴角,翘了一下。
他伸出两只手,把那两袋米,一袋一袋地,往外拖。一袋五十斤,他拖得一点声音都没有,拖出来,靠墙码好。
米袋子后头,柜子的最里头,贴着柜壁,放着一个塑料袋。
他把那个塑料袋掏了出来,捧着,走到客厅里,搁在了陈太忠跟前的茶几上。
“大哥。”
陈太忠低头看。
塑料袋里,裹着一层报纸,报纸里头,是一个小本子,巴掌大小,黑色的人造革皮,边角都磨白了。本子底下,压着几张存折。存折底下,是一个红丝绒的小盒子。
他打开那个小盒子。
一盒子的首饰。金镯子,金项链,一对翡翠耳坠子,一枚钻戒,在客厅的灯底下,亮晶晶的。
他把那个小盒子,合上了,推到了一边。
他拿起那个小本子,翻开。
一页一页的,蓝色圆珠笔写的字,字小,写得密密麻麻的,可是工工整整,一笔一画。
“九五年五月,胡,五万。”
“九五年八月,医院,胡,十万。”
“九六年春节,水泥厂刘,三万。”
“九六年三月,红建一,胡,二十万。”
一行一行,一页一页。
某年某月,某人,多少。
陈太忠翻了几页,翻不下去了。
他把那本子合上了,攥在手里,攥得那层人造革的皮,吱吱地响。
“首饰,放回去,”他说,“放回原处。”
水羲生一愣,看了一眼那个红丝绒的小盒子,舔了舔嘴唇,没敢说什么,捧起那个盒子,转身回了厨房。
陈太忠攥着那本账本,看着厨房的门,嘟囔了一句。
“我就纳闷了。”
“这些当官的,咋都爱记账?”
厨房里,水羲生一边往柜子里塞那两袋米,一边接了一句。
“大哥,这您就不懂了,”他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压得低低的,可透着一股子得意,“收得少了,脑子记得住。收得多了,由不得他不记。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嘛。”
他从厨房里出来,拍着手上的灰,冲陈太忠嘿嘿一笑。
陈太忠站了起来。
他把那本账本,连着那几张存折,往夹克的里兜里一揣。
然后,他抬起手,冲着水羲生那个胖乎乎的肩膀,啪的一拍。
水羲生一个趔趄,往前冲了两步,差点一头撞在那个红木酒柜上。
“话多。”
陈太忠说。
“走。”
他走到卧室门口,背对着那道半扇的门缝,又抬手一拂,把那两道封着的六识,松开了一线,让它们自己,慢慢地,回过来。
然后,他拎着水羲生的后领子,出了门。
门在他们身后,咔哒一声,锁上了。
门口那块红色的脚垫上,那双擦得锃亮的男式皮鞋,还摆在原地,一动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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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昕坐在所长办公室里,守着桌上那部电话,守到了后半夜。
他不敢回家。
所里那几个知道事儿的,他都打发回去睡了,就他一个人,坐在这间屋里,屋里的灯开着,暖气片半死不活的,他身上披着那件警用大衣,还是冷,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灰缸满了,他倒了一回,又满了。
他好几回,抓起电话,想给陈太忠打过去。
抓起来,又放下了。
[他这会儿,在干啥?]
[在邝舒城家里?]
[这个点儿,电话一响……]
他不敢往下想。
墙上那只挂钟,滴答,滴答,走得慢吞吞的。
一点。
他的眼皮子,开始打架了。脑袋往下一点,一点,点到了胸口上,又猛地抬起来。
门开了。
古昕一激灵,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里那根烟,掉在了地上。
陈太忠站在门口,后头,跟着那个胖子。
“太忠!”古昕扑过去,“咋样?搞到啥没有?”
陈太忠没马上回答。
他扭过头,看了身后那个胖子一眼,抬起手,在那胖子的后脑勺上,轻轻一点。
那胖子,不动了。
就那么站着,站在门口,两只手垂着,眼睛睁着,直勾勾的,可那双眼睛里头,什么都没有。嘴半张着,一动不动。像一根杵在地上的木头桩子。
古昕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
他慢慢地,扭过头来,看着陈太忠。
“太……太忠,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没啥,”陈太忠随口说,“不想让他听见咱俩说话,点了他的哑穴。”
哑穴?
古昕站在那儿,张着嘴,一下子傻了。
[哑穴。]
[武侠书上那玩意儿……]
[世上,真有这东西?]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木头桩子一样的胖子。
那胖子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古昕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样的本事,一般人,听都没听说过。]
[他是……中央的人。]
[起码,也是某个高高在上的部门里的人。]
他觉得自己的两条腿,开始抖了。
先是膝盖,然后是小腿肚子,他那条警裤的裤腿,在脚脖子上,一颤一颤的。他想让它别抖,越想,抖得越厉害。
[我怕啥?]
[有这么硬的靠山,我该高兴才对……]
他攥着拳头,攥着攥着,忽然,明白过来了。
[他打腐败,一点都不手软。]
[可他……知道我要开一个两百万的歌城!]
他后脊梁上,嗖的一下,凉透了。
“累了就坐下歇歇,”陈太忠看了他一眼,“抖啥?”
古昕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坐得椅子嘎吱一声。
“没……没抖,冷,屋里冷。”
陈太忠没接话。
他把手伸进夹克的里兜,掏出来一个塑料袋,往桌上一放。
“老古,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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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所长哆嗦着手,把那个塑料袋打开了。
一个黑皮的小本子,几张存折。
他把那个小本子,翻开了。
翻一页,他的脸,白一分。
翻到第五页,他停了下来,盯着其中一行,盯了好半天。
“红建一,胡……”他嘴里嘀咕着,“胡老板……我就说嘛……”
他一页一页地,翻到了最后,又翻回到头,把那几张存折,一张一张地,摊在桌上,对着账本,一行一行地对。
对完了,他把账本合上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有这个,”他说,“够了。”
陈太忠看着他。
古所长抬起头来,舔了舔嘴唇,眼睛往陈太忠脸上瞟了一下,又飞快地垂了下去。
“太忠,这些东西……你是从哪儿……”
“别问。”
“哦,哦,不问,不问,”古所长连连点头,过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压低了嗓子,“那个……太忠,你是不是……中央的……”
“胡说什么?”陈太忠的脸一沉,“我问你证据,谁跟你说我是中央的人?”
“对,对,是我想岔了,是我想岔了,”古所长赔着笑脸,一个劲儿地点头,可那双眼睛里,那点亮,一点没灭,“你说,这证据,咋用?你指到哪儿,我古某人,打到哪儿!”
“我也不知道,”陈太忠摇摇头,“你给出个主意?咋弄合适?”
古所长一下子来了精神。
“匿名信!”他一拍大腿,“直接寄到中纪委!神不知鬼不觉,邝舒城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他也查不到咱俩头上来!”
陈太忠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好。”
[匿名?]
[匿了名,这政绩,算谁的?]
[我辛辛苦苦一宿,让人家白捡了去?]
古所长看他摇头,愣了一下,低下头去,使劲地琢磨,眉头都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
“老古,邝舒城那边,”陈太忠说,“除了这个,还有啥能用的?比方说,他那方面,作风上……”
古所长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
“太忠啊,你还年轻。”
“嗯?”
“到了邝舒城那个级别,作风上那点事儿,根本算不上事儿,”古所长摇着头,“对付我这样的,管用;对付你们潘主任,都不太够;对付他?差得远了。”
“前一阵,不是有个副省级的,就是因为女人的事儿,落马了?”
“那是借口!”古所长一下子把嗓门提了起来,提得那个木头桩子一样的胖子,都跟着晃了一晃,“借口,懂不懂?那是有人站错了队,惹了不该惹的人,上头想拿他,随便找个由头!女人的事儿,是个由头;账,才是刀子!”
他一巴掌,拍在了那本黑皮的小本子上。
“真要拿下邝舒城,得靠这个。账。一笔一笔的账。”
陈太忠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老古……]
[在官场里头泡了这么多年,泡出来的东西,倒是有用。]
[往后,得善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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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昕看着陈太忠点头,心里头,一下子,舒坦了。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这一晚上,从好运来那个包间,到这间所长办公室,这个年轻的陈书记,嘴里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什么?
老古,你说该咋办?
老古,以往你们是咋处理的?
老古,你给出个主意?
[嘿。]
[他到底是年轻。]
[本事再大,官场上的门道,他不懂。]
[他得靠我老古的见识。]
古昕心里头,那块悬了一宿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不光落了地,还落得稳稳当当的。
[只要我肯下功夫,好好伺候着……]
[这棵大树,我靠得住。]
“既然你也没啥好主意,”陈太忠站了起来,“那就这样。材料,我自己往上交。你不用署名。”
古昕一愣。
“我就说,是有人扔在我办公室门口的,”陈太忠把那本账本,连着那几张存折,又装回了塑料袋里,“为啥不扔到纪检委门口,偏扔到我门口,那我就不知道了。”
古昕张着嘴,看着他。
[不让我署名?]
[这是……替我挡着?]
[还是,不让我分他的功?]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也不想了。
不署名,好啊。不署名,出了事,没他古昕的事;办成了,陈书记心里头,记着他古昕的情。
“太忠,你这是为我好,”他拍着胸脯,“我心里有数!还是那句话,往后,你指到哪儿,我打到哪儿。咱俩,是兄弟!”
“嗯。”
陈太忠转过身,走到门口那个木头桩子跟前,抬手,在他后脑勺上一点。
水羲生浑身一哆嗦,活过来了。
他眨着眼睛,左右看了看,一看见古昕,身子又是一缩。
“给他一支笔,一沓纸,”陈太忠说,“你,把那天偷存折的经过,从头到尾,给我写一遍。哪天,几点,咋进的门,存折藏在哪儿,你拿了几张,一张都不许落。”
水羲生连连点头。
“写完了,按手印,”陈太忠说,“名字,不用写。”
水羲生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
他趴在古昕的办公桌上,攥着一支圆珠笔,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他的字,写得出人意料地好看,一笔是一笔,一勾是一勾。
写了三页。
他在三页纸的最底下,各按了一个红手印。
陈太忠把那三页纸,叠好了,也装进了那个塑料袋里。
“老古,人,还给你,”他说,“公交车上那件事,该咋办,咋办。”
古昕看着水羲生,水羲生也看着古昕。
“明白,”古昕点点头,“公交扒窃,现行,按原案办。”
水羲生的脸上,一下子,什么都写出来了。那是一张捡回了一条命的脸。
他冲着陈太忠,弯下腰,鞠了一个躬,鞠得那个胖乎乎的肚子都折了起来。直起腰来,他又冲着古昕,也鞠了一个,比刚才那个,浅了一半。
古昕看着他那两个一深一浅的躬,嘴角抽了一下,没吭声,冲门外头喊了一嗓子,让值班的把人带回号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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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走出派出所的大门。
外头,天还黑着。
开发区的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一盏一盏的,昏昏黄黄,照着空荡荡的马路。三月底的夜风,带着一股子潮气,凉飕飕的,从他的领口里,往里钻。
他站在台阶上,伸手,摸了摸夹克的里兜。
里兜里,鼓鼓囊囊的。
一个塑料袋,装着账本,存折,三页按了手印的交代,还有那份原始的讯问笔录。
塑料袋底下,贴着他的胸口,还有一个牛皮纸的信封。
他隔着夹克,按了按那个信封。
硬邦邦的四个角。一盘磁带。
周彪送来的那天晚上,到现在,还没拆。
[明天再说。]
他把手,从里兜上拿开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云层压得低低的,灰蒙蒙的。东边那片天,还黑着,离天亮,还早。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
一晚上了。
账本,存折,一个胖子小偷,一间连床被子都没有的屋子,一个喷水池里的死水,一扇只开着半扇缝的门。
他在那间暖烘烘的、香喷喷的大客厅里,坐了一个钟头,从里到外,闻了一身的味儿。
那股味儿,这会儿,还粘在他身上。
他忽然很想去一个地方。
一个干净的地方。
他没用那个“万里闲庭”。
丹田里那点仙灵之气,一晚上,封六识,开锁,又封,又解,还有给那个胖子消肿那一下,零零碎碎的,用得差不多了。剩下那一丁点,他攥着,舍不得。
他是走过去的。
从开发区派出所,到她们学校,隔着大半个城。
他沿着解放路,一直往西走。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底下,一个穿着橘黄色马甲的环卫工,拿着一把大竹扫帚,唰,唰,唰,一下一下地扫着马路,扫帚扫过的地方,扬起一层细细的灰。他从那个环卫工身边走过去,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接着扫。
走过人民广场的时候,广场边上一家早点铺子,门板卸下来了半扇,里头亮着一盏灯泡,一个系着围裙的男人,蹲在门口,往一个大煤炉子里添煤,拿一把破扇子,呼哧呼哧地扇。炉子里的火苗一蹿一蹿的,映得他那张脸,一下红,一下暗。
那股子煤烟味,飘过来,呛得陈太忠咳嗽了一声。
他闻着那股子煤烟味,倒觉得,比那间大客厅里的香水味,好闻。
再往西,是凤凰河上那座水泥桥。桥上的路灯坏了一半,桥底下,河水哗哗地响,开春了,上游的冰化了,水涨了一截,黑乎乎的河面上,漂着一层白沫子,白沫子里,夹着几根枯树枝,打着旋儿,往东漂。
他站在桥当中,扶着栏杆,看了一会儿。
河那头,红山区那一片,黑压压的,只有锦绣花园那几栋小高层,楼顶上亮着几盏红灯,一闪,一闪,是给夜里飞过的飞机看的。
十一楼那扇窗户,从这儿,看不见。
他松开了栏杆,接着往西走。
走了快一个钟头,他站在了学校的大门口。
铁栅栏门,锁着,一把大铁锁,锁头上挂着一层露水。门边上那间传达室,窗户黑着,老钱早睡了,窗台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插着一把牙刷。
他站在铁门外头,抬起头,往里看。
教学楼后头,那栋三层的教工宿舍,一排一排的窗户,全黑着。
三楼,从东边数第四扇。
也黑着。
窗台上,模模糊糊的,摆着一盆花。
他在铁门外头,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在那把挂着露水的大铁锁上,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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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娇是被一声“咔哒”惊醒的。
那一声,很轻,很脆,在黑乎乎的屋子里,像是有人拿一根手指头,在她的心口上,弹了一下。
她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屋里黑着。
窗帘拉着,窗帘缝里,透进来一丝路灯的光,灰白灰白的,落在地上,落成了一道细细的线。暖气片在墙角里,咕噜,咕噜,咕噜,响得慢吞吞的。床头柜上,那只小闹钟,滴答,滴答。
是门锁。
她记得清清楚楚,睡觉前,她把门锁了。不光锁了,还把那根插销,也插上了。晓艳总说,单身女老师住宿舍,夜里得插插销,她每回都插。
她攥着被角,一动不敢动。
门,开了。
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楼道里那一点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又一下子没了。
门,关上了。
有人进来了。
她听见了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地上。
她的心,咚咚咚地,跳到了嗓子眼。她攥着被角的那只手,攥得指甲都掐进了手心里。她想喊,嗓子眼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喊不出来。
那个脚步声,停在了她的床边。
床沿,往下一沉。
那个人,在她的床沿上,坐下了。
她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鞋带。那个人,弯下腰,在解鞋带。
“是我。”
一个声音,很低,很哑。
她浑身一软。
那口憋在嗓子眼里的气,一下子,泄了出来,泄得她整个人,都瘫在了枕头上。
“你……”
她一开口,声音都是抖的。
“你……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
“我锁了!”她一下子从被窝里坐了起来,“我还插了插销!”
黑地里,那个人影,不吭声了,接着解他的另一只鞋带。
她瞪着那个黑乎乎的人影,瞪了好一会儿。
一股味儿,从那个人影身上,飘了过来。
烟味。很重的烟味,呛鼻子。他平常身上那股子淡淡的味儿,被盖得一点都闻不出来了,这是在一间关着窗户的屋子里,被一群人熏了一晚上,熏透了的烟味。烟味底下,是白酒的味儿。白酒的味儿底下,是外头夜风的那股子凉气,潮乎乎的。
还有一股子别的味儿。
暖烘烘的,香喷喷的,像是哪个大宾馆的大堂里,那种花了大钱、喷在空气里的香水。那股味儿,淡淡的,粘在他的夹克上。
她张了张嘴。
[你去哪儿了?]
[一身的烟味,一身的酒味,半夜两点,撬我的门……]
[还有那股香味……]
她的话,都到了嘴边了。
她想起了那天晚上。
她枕着他的胳膊,看着窗台上那一根被他抹绿了的吊兰叶子,跟他说,你是什么,我不管。
她说的。
她把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咽得嗓子眼,有点发涩。
她把身上那床被子,掀开了一角。
“进来。”
她说。
“冻死你。”
他钻了进来。
他一钻进来,一股子凉气,跟着就钻了进来,裹着那股烟味、酒味,扑了她一身。
她打了一个哆嗦。
他身上,只剩一件秋衣,一条秋裤,秋衣是凉的,秋裤也是凉的,贴着她的胳膊,贴着她的腿,凉得她直缩。
他的手,碰着了她的腰。
冰的。
冰得像两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铁。
“嘶——”
她倒抽了一口凉气,往后一缩,缩到了墙根上,后背贴着那堵凉冰冰的墙,前头是他那两只冰手,她夹在中间,没处躲了。
“你这手……你这手是在冰窖里泡过吗?”
“外头冷。”
“外头冷,你就往我身上揣?”
他不吭声,那两只手,就那么搁在她的腰上,也不动,也不往回缩。
她咬着嘴唇,在黑地里,瞪着他。
瞪了一会儿。
她伸出手,摸着了他那两只冰手的手腕子,攥住了,往下拽。
拽过她的腰,拽过她的胯,拽到了她两条大腿中间。
她把两条腿,一下子夹紧了。
把他那两只冰手,夹在了她两条大腿的中间。
“嘶——”
这一回,是她自己,冻得一哆嗦,从头哆嗦到脚,哆嗦得那张铁床都跟着轻轻地一颤。
她大腿根那儿,是被窝里最暖和的地方,捂了一宿,热乎乎的,软乎乎的。他那两只冰手,一下子塞进来,凉气顺着她的大腿根,往她的肚子里钻,往她的心口窝里钻,她浑身的汗毛,一根一根地,全竖了起来。
她咬着嘴唇,憋着。
憋着憋着,她憋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冻……冻死我了……”
她一边笑,一边哆嗦,可那两条腿,夹得死死的,一点都没松。
他在黑地里,也笑了,笑得很轻,鼻子里喷出来一股热气,喷在她的脑门上。
“那你松开。”
“不松。”
“冻着你。”
“冻着我,也不松,”她把两条腿,又夹紧了一点,“你这手,不焐热了,往后,别想碰我。”
他就不说话了。
两个人,就那么躺着,侧着身子,脸对着脸,在黑地里,谁也看不见谁,就听得见对方喘气的声音。
暖气片,咕噜,咕噜。
闹钟,滴答,滴答。
隔壁,晓艳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了一声,又没动静了。
她大腿根上那两块冰,一点一点地,化了。
先是手心化了,变得温乎乎的,贴着她大腿内侧那一片又嫩又薄的皮肉;然后是手指头,一根一根地,从冰凉,变得温乎,变得热乎。
他的手,热了。
热得跟她的大腿根,一个温度了。
她感觉到了。
她两腿中间,那块地方,也感觉到了。
那块地方,离他的手指头,就隔着那么一层薄薄的、棉布的内裤,隔着那么一指头宽。他的手热起来了,那股热乎劲儿,隔着那一指头宽,一点一点地,往那块地方上渗。
渗得那块地方,一跳,一跳的。
渗得那块地方,湿了。
她自己都没察觉,是什么时候湿的。等她察觉了,那一小块棉布,已经贴在了她那两片肉上,潮乎乎的,凉丝丝的。
她的脸,在黑地里,一下子烫了。
[他……他会不会摸着……]
她攥着他的手腕子,攥了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地,把那两只已经焐热了的手,往上牵。
牵着他的手指头,往上,挪。
挪过她大腿根上那一道细细的褶子,挪到了那一小块湿了的棉布上。
他的手指头,一下子停住了。
她听见,他在黑地里,喘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喘得很重。
她把他的手指头,按在了那一小块湿透了的棉布上,按着,不让他动,也不让他往回缩。
“焐热了,”她的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就……就这儿……”
他的手指头,隔着那块棉布,动了。
很轻,很慢,就那么一下,从下往上,蹭过了那道缝。
她浑身一颤。
那块棉布,被他的手指头一蹭,往那道缝里,陷进去了一点,陷得那两片肉,往两边分开了一点,那颗藏在顶上的小肉珠子,被布料磨了一下。
“嗯……”
她一下子咬住了嘴唇,把那一声,咽回了嗓子眼里。
他的手指头,没停。
隔着那块湿透了的棉布,他又蹭了一下,又一下。蹭得慢,蹭得轻,从那道缝的最底下,一直蹭到最顶上,蹭到那颗小肉珠子上,就停一停,指肚贴着,转半个圈,再往下滑。
那块棉布,越来越湿了,湿得贴在她的肉上,贴出了那两片肉的形状,贴出了中间那道缝。隔着那层布,她自己都觉得出来,那两片肉,肿了,鼓了,烫了。
她攥着枕头角,攥得指节发白。
他的手指头,勾住了那块棉布的边。
往边上,一拨。
那块湿透了的棉布,被他拨到了一边,勒在她的大腿根上。
他的手指头,直接,碰着了她。
没了那层布,他的指肚,一下子就陷进了那一片湿漉漉、滑溜溜的软肉里,陷得她那两片肉,自己往两边分开了,把他的指头尖,含住了。
“啊……”
她一下子弓起了腰,又赶紧捂住了嘴。
热的。
她里头冒出来的水,是热的,滑的,黏的,顺着他的手指头往下淌,淌到他的手心里,淌得他的手心,也湿了。被窝里那股味儿,一下子浓了,骚骚的,甜甜的,从她两腿中间,一股一股往上冒,满被窝都是。
他的指肚,找着了那颗小肉珠子。
那颗小肉珠子,硬硬的,肿得发烫,从那两片肉的顶上,翘着,一碰,她整个人就是一抖。
他没使劲。
就拿指肚,贴着它,轻轻地,一圈,一圈地转。
转得很慢。
她的屁股,在被窝里,跟着他的指头,一下一下地,往前送,往他的手上送,那张铁床,轻轻地,吱了一声。
她一下子僵住了。
两个人,在黑地里,都屏住了气,听着隔壁。
隔壁,没动静。
晓艳的呼噜,一下,一下,匀匀的。
她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喷在他的下巴上,热乎乎的。
他的手指头,又动了。
这一回,他往下滑,滑过那颗小肉珠子,滑到了那两片肉中间,那个小小的、湿得一塌糊涂的口子上。
他的中指,往里一按。
咕啾。
那一声,在被窝里,响得清清楚楚。
她的脸,一下子烫得能烙饼了,在黑地里,往他的胸口上死死地一埋。 他的中指,一节一节地,往里进。
她里头,又热,又紧,又湿,一层一层的软肉,裹上来,裹着他的指头往里吸,那根指头,一下子就进到了底。
他的指头尖,在她里头,弯了一下,勾着她前头那一片皱皱的、软软的肉,轻轻地,按了一下。
她浑身一颤,两条腿一下子夹紧了,夹得他那只手,动都动不了。
“别……”
她埋在他胸口上,喘着。
“别拿手……”
她松开了腿,伸手,把他那只湿淋淋的手,从她两腿中间,拽了出来。
拽出来的时候,又是咕啾一声。
她在黑地里,喘了好半天,才喘匀了。
她松开了他的手腕子。
她翻了个身。
背对着他了。
她一点一点往后挪,后背,贴上了他的胸口,她的屁股,贴上了他的小肚子。
他的秋衣,已经被她的身子焐热了。
她感觉到,她屁股底下那个地方,他那根东西,隔着他的秋裤,隔着她的内裤,软软的,搭在那儿。
她咬着嘴唇,往后,蹭了一下。
很慢,很轻。
她那两瓣屁股,圆圆的,软软的,隔着两层布,贴着他那根软软的东西,从下往上,蹭了一下。
他在她身后,呼吸,一下子停了。
她又蹭了一下。
这一回,蹭到一半,她停住了,往后轻轻一压,又松开了,接着往上蹭。
一下。
又一下。
她感觉到,那根东西,在她的屁股底下,一点一点地,变了。
先是动了一下,跳了一下。
然后,它一点一点地,鼓了起来,硬了起来,长了起来。从软软地搭着,变得直直地顶着,顶着她两瓣屁股中间那道沟,顶得那么硬,那么烫,隔着两层布,都烫得她屁股蛋子发热。
她在黑地里,偷偷地,笑了。
她不蹭了。
她就那么,把屁股往后贴着,贴得死死的,让那根又硬又烫的东西,顶在那道沟里,一跳一跳的。
“任娇……”
他在她的后脖子上,喊了一声,喊得嗓子都哑了。
“嘘——”
她把一只手,伸到了自己的嘴边,竖起一根手指头。
“别出声,”她小声说,“晓艳在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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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伸到了身后。
摸着了他秋裤的松紧带,往下扯,磕磕绊绊的,扯到他大腿上,扯不下去了,就那么卡在那儿。
她又把自己的内裤,往下褪,褪到了膝盖窝里。
被窝里,热乎乎的,闷乎乎的,两个人的味儿,混在一块儿,烟味,酒味,她自己身上那股子睡了半宿捂出来的、暖暖的、甜甜的味儿。还有她两腿中间那块地方,冒出来的那一股,骚骚的,湿湿的。
她侧躺着,背对着他,把上面那条腿,往前,往上,屈了起来,屈得膝盖都快碰着自己的胸口了。
两腿中间那块湿漉漉的地方,一下子,敞开了。
她把手,从自己的屁股底下,伸了过去,摸着了他。
光溜溜的了。
又硬,又烫,又粗,在她的手心里,一跳一跳的,顶头那个龟头,已经湿了,是他自己冒出来的那一点前液,滑溜溜的,粘了她一手。
她攥着他,往前,牵。
牵到了她自己那个湿漉漉的口子上。
他那个圆圆的、烫烫的龟头,抵在了她那两片肉中间。
她浑身一缩。
她闭着眼睛。在黑地里,闭不闭眼睛,都一样,可她还是闭上了。
她半睡半醒的,脑子里迷迷糊糊的,像是还在一场梦里,梦里头,她攥着他,往自己身子里头,送。
一点一点地。
那个龟头,挤开了她那两片肉,挤了进去。
“嗯……”
她把那一声,咬在了牙齿后头。
她慢慢地,往后,坐。
他那根东西,一寸一寸地,往她身子里头进。
进得很慢。
慢得她能感觉到每一寸。那个龟头,撑开她里头那一层一层的软肉,撑得她里头满满的,胀胀的;冠状沟那一圈翻起来的肉棱子,刮着她里头的褶子,刮过一道,她的腰就软一分;那一条一条暴起来的青筋,贴着她,烫着她,一跳一跳的。
进到了一半,她停了停,喘了一口气。
再往后坐。
进到了底。
他的小肚子,贴在了她的屁股蛋子上。他那根东西,整根都在她里头了,顶头那个龟头,碰着了她最里头那张小嘴。
那张小嘴,一碰着他,就嘬了一下。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出得又长又慢,从她的胸口里,一直出到了她的嘴唇上,出得她整个人,都松了,软了,化了。
像是一个在外头冻了一宿的人,终于钻进了一个热被窝。
她捂着自己的嘴。
“别动……”
她小声说。
“就这么,待一会儿。”
他没动。
他的一只手,从她的腰上,往上摸,摸进了她的秋衣底下,摸着了她的胸口,托住了她的一只乳房。
他的手,已经焐得热乎乎的了。
热乎乎地,托着她,托得满满的。他的指肚,在她那颗乳头上,轻轻地,搭着,也不捏,也不捻,就那么搭着。
那颗乳头,在他的指肚底下,自己,一点一点地,硬了。
她在他怀里,轻轻地,扭了一下腰。
就那么一下。
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被她这一扭,蹭了一下她最里头那张小嘴。
那张小嘴,又嘬了一下。
他在她身后,闷哼了一声,那只托着她乳房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你……”
“嘘——”
她自己先动了。
他也跟着,动了。
很慢。
慢得那张铁床,一点声音都不敢有。他往外抽,抽出来一截,停一停;再往里送,送到底,停一停。每一下,都慢得像是在拿手指头,一页一页地翻一本书。
那张铁床,学校发的,铁架子焊得马马虎虎,平常翻个身,都吱呀吱呀地响。可这会儿,它一声都不吭。
只有被窝里,那一点点声音。
他们俩连着的那个地方,咕啾,咕啾,又湿又软,轻得像是谁在嘬一颗泡软了的糖。
还有两个人喘气的声音,一深,一浅,憋着,压着。
暖气片,咕噜,咕噜。
闹钟,滴答,滴答。
隔壁,晓艳打了一个小小的呼噜。
她捂着自己的嘴,咬着自己的手心,咬得满嘴都是自己手心里那股子咸咸的汗味。
他每往里送一下,那个龟头,就碰一下她最里头那张小嘴,碰得那张小嘴,一下一下地,嘬他,嘬得她自己的腰眼,一阵一阵地,发麻,发酸,发软。
那股麻,从她最里头,一点一点地,往外漾,漾到她的小肚子上,漾到她的大腿根上,漾到她那颗被他的指肚搭着的乳头上。
她的腿,开始抖了。
屈着的那条腿,脚指头一下子蜷了起来,蜷得紧紧的,抠着床单。
“太忠……”
她从指头缝里,喊了一声,喊得含含糊糊的。
他把那只托着她乳房的手,往下挪,挪到了她的小肚子上,手掌心,平平地,贴住了。
她的小肚子,在他的手掌心底下,一下一下地,抽。
他又往里,送了一下。
送到了底。
她一下子,到了。
她里头,一下子绞紧了,从最里头那张小嘴,一直绞到那两片肉的口子上,绞得一阵一阵的,一阵比一阵紧。她咬着自己的手心,浑身一下一下地抽,那条屈着的腿,在被窝里乱蹬,被角都翻了起来,一股凉气钻了进来,她也顾不上了。
她没出声。
一声都没出。
可她里头那一阵一阵的紧,让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贴着她的后脖子,喘着粗气,那根东西,在她里头,猛地一胀。
她感觉到了。
他顶在她的最深处,顶得死死的。
一跳。
一股烫的,冲在了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
又一跳,又一股。
一股,一股,又一股。
那张小嘴,一下一下地,嘬着,吸着,把他射进来的东西,一口一口地,往里吞。吞一下,她的小肚子,就在他的手掌心底下,跳一下。
跳一下。
又跳一下。
他的手掌心,贴着她的小肚子,一动不动,就那么感觉着,感觉着她里头,一下一下地,把他吞进去。
她松开了咬着的手心。
手心上,一圈深深的牙印子。
她喘着气,喘了很久,才把那口气,喘匀了。
他还在她里头。
软了一点,可还在。
她没让他出来。
她伸出手,往后,摸着了他搭在她小肚子上的那只手,攥住了,把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扣进了她自己的手指头缝里。
“别出去,”她闭着眼睛,嘟囔着,声音都黏糊糊的了,“就这么……睡……”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没声了。
她的呼吸,慢慢地,长了,匀了。
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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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侧躺在那张窄窄的铁床上,搂着她,一动不动。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热乎乎的,汗津津的。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散了他一脸,痒痒的,有一股桂花味的洗发膏的香。他还在她里头,被她里头那一圈软肉,松松地裹着,裹得暖暖的,湿湿的。他射在她里头的那些东西,慢慢地,从他们俩连着的地方,往外渗,渗到他的大腿根上,渗到床单上,凉了,黏乎乎的。
她的手,扣着他的手,搭在她的小肚子上。
她的小肚子,一起,一伏。
他闭着眼睛,闻着她头发上那股桂花味儿。
一晚上了。
好运来那一桌子菜。派出所那一屋子的烟。一个铐在暖气管上的胖子。十来张写着化名的存折。一间连床被子都没有的屋子。一个喷水池里的死水。一扇只开着半扇缝的门,门缝里,两道沉沉的呼吸。一本黑皮的账本,一笔一笔,某年某月,某人,多少。
那一晚上的味儿,烟味,酒味,那间大客厅里暖烘烘的香水味,这会儿,还粘在他的秋衣上。
可他闻不着了。
他鼻子里,满满的,就是她头发上那股子桂花味儿,就是这床被窝里,两个人捂出来的那股子暖暖的、腥腥的、甜甜的味儿。
[这屋里……]
他在她的后脖子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干净。]
床头柜上,那只小闹钟,滴答,滴答。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
夜光的指针,绿莹莹的,指着三点多。
另一根细细的、红色的指针,定在五点四十。
还有两个半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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