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自己的命
桅杆顶上那面风向旗让早风扯得噼啪响,响得寇仲睁开了眼睛。舷窗外头还是青灰的,甲板上已经有人在泼水,一桶接一桶地泼,泼完了拿竹扫帚刷,沙沙的,从船头刷到船尾。伙房那边剁着什么,剁几刀,停一停,林珠娘的嗓子就跟着刀声出来,骂一个小水手把葱当成了蒜苗切。
他是三更以后摸回来的,进门时傅君婥翻了个身,没醒,一条腿压在了他的小腿上,压到这会儿还压着,温温的,沉沉的。他没有挪,躺着把手伸进衣襟里摸。竹纸还在,竹纸上头那团小衣叠得软软的,捂了半夜,带着他自己的热气;竹纸底下是心口那一圈纹,细细的一道,冷得跟贴了一枚井水里捞上来的铜钱一样。
他把眼皮合上,神往眉心里一收。
镜子自己翻上来,上半截是亮的。傅君婥头顶一团白里透粉的气,旺旺的,鼓得发胀;楼上婉晶那一团粉红,比昨夜又热闹了些,红得冒尖。他自己那一摞筹码摆在镜面的角上,码得齐齐整整,他从底下往上一枚一枚地点,点到顶,十五枚,顶上那两枚还新,边上亮着一圈城楼上的月光似的白。下半边照旧暗着,他盯着那一片暗,盯到眼眶发酸,暗处一个字也不肯浮。
丹田里那口缸是满的。缸盖压在四成的地方,他试着往上顶,顶不动,缸里的真气也不晃,沉得跟一缸压实了的新米一样,伸手进去抓一把,抓得出响声。
傅君婥的腿动了动,从他小腿上收回去了。
她睁开眼,先看他的头顶。那根骨簪子睡了一夜,从发髻里滑出来半截,斜斜地翘着,翘得跟屋檐上一根没钉牢的椽子差不多。她伸手捏住簪头,往里一推,推回去了,又把他鬓边散下来的几根头发拢上去,压在簪子底下。
“别动。”她说。
寇仲就没动,脖子僵着让她拢。她的指头凉,拢完了在他的耳朵后头停了停,才收回被子里去。
“数了没有?”
“数了。”寇仲道,“昨夜十九,夫人那里照出来的。今夜一过,二十。”
傅君婥看着他。舷窗那一溜青灰照在她的半边脸上,照得她眼底下那一点乌青淡了许多,嘴唇也有了一点颜色,红得浅,像是拿指头在胭脂盒子边上蹭过一回。
“她照给你看的?”
“她后脑勺贴着我这里,”寇仲指了指心口,“下半面就亮了,她也看得见。”
“那你往后要数,”傅君婥说,“就得去贴她的后脑勺。”
“我自己数得出来。婥姐,你活一夜,我加一个,加法我七岁就会,赌坊里算账,比账房先生算得还快。”
“那你自己数。”傅君婥说,翻身朝里,“数错了,我不认。”
他躺着笑了一阵,笑得那根骨簪子在枕头上磕得嗒嗒响。
早饭是鱼片粥。林珠娘把锅端到甲板上,搁在缆桩边上,锅盖一揭,白汽扑起来,扑了蹲在旁边的徐子陵一脸。她一碗一碗地舀,舀得飞快,舀到寇仲这一碗,勺子在锅底刮了两刮,刮上来一大块鱼腩,压在粥面上。
“公子昨夜又跑甲板上吹风去了。”她说,嘴角往上一挑,“守跳板的阿牛看见的,说公子跟夫人站在船舷边上,站得跟两根桩子一样。”
“阿牛眼睛不是长在脚后跟上吗?”
“半夜就长回来了。”林珠娘说,把勺子往锅里一扔,“吃完了碗搁这里,我一起洗。”
寇仲端着碗往船楼上去。楼梯拐角那里一股新烧的檀香,比前几日浓,浓得呛鼻子。供舱的门开着,香炉里插了三根新香,烟直直地往上走,走到梁底下才散开。墙上那幅画还挂着,画里那个女人还斜着眼睛。单美仙坐在妆台前头梳头,背对着门,头发已经梳顺了,散在背上,木梳子从头顶往下走,走到腰那里,再回到头顶。
她脚腕上那只铃铛露在裙边外头,她梳一回头,脚尖就在地板上轻轻点一点,铃铛响得极轻,跟落了一粒沙子似的。
寇仲站在门槛外头,看着她的后脑勺。
那一块就在梳子底下,头发分开的地方露出一线头皮,白白的,他昨夜心口上贴着的就是那一块。他看着它,镜面里的下半边还是暗的,暗得跟没有一样,可他觉得心口那一圈纹往那边扯了扯,扯得竹纸在衣襟里窸窣响了一声。
“端着粥站在门口,”单美仙说,没有回头,“是给我送的,还是你自己吃?”
“我自己吃。”寇仲说,“夫人昨夜说,我要照下半面,就来找你。我来找你了。”
“这么早,你要照谁?”
“谁都不急着照。”他跨进门槛,在门边那张圆凳上坐下,碗搁在膝盖上,“夫人,镜债清了。你那面镜子还了原主,我这条命站回了墙根,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账平了,按扬州赌坊的老例,账平了就散伙,各回各家。往后我凭什么还来找你?”
木梳子停在了半截头发上。
单美仙把梳子搁下,搁在妆台上那只空了的胭脂盒旁边。她抬起右手,往后摸到了自己的后脑勺,手指头插进头发里,按在那一块上,按了一会儿,才放下来。
“凭我头里这半面镜子。”她说。
寇仲端着碗,忘了吃。
“那它算夫人的,还是算我的?”
“它在我头里住着,”单美仙说,拿起梳子接着往下梳,“房钱你没给过一文。”
“夫人要多少,我记账上。”
“你那本账,”单美仙从铜镜里看着他,“记的都是别人欠你的。”
寇仲张了张嘴,那一勺粥送到嘴边又停住了,鱼腩上的热气熏得他鼻尖发痒。他想了想,好像真是这么回事,扬州街上长大的,记仇不记恩,记人家欠的不记自己欠的,这毛病让她从镜子里一眼就看穿了。
门口的过道里有脚步声。婉晶端着一盆洗脸水站在门外,水面上漂着一块叠好的布巾,她看了看寇仲,又看了看她娘,没有进来。
“寇公子让一让,”婉晶说,“你坐在门口,我端不进去。”
寇仲端着碗起了身,把圆凳往墙边挪开。婉晶进门的时候,那盆水晃了晃,晃出几滴溅在他的脚背上,凉的。
下半晌,阿牛他们几个在船尾的背风处摆开了骰子。
三颗骰子,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赌注是林珠娘晒在竹匾上的鱼干,一人押一条。寇仲蹲过去的时候,阿牛面前已经堆了七八条,堆得跟一座小柴垛似的,他看见寇仲,两只手往鱼干上一捂。
“公子不许来。”阿牛说,“公子闭着眼睛都能喊出船底下有几个水鬼,骰子在碗里翻几个跟头,公子还能不知道?”
“我掷骰子从来不闭眼。”寇仲说,从竹匾上顺了一条鱼干,往碗边一拍,“闭了眼,看不见你们输钱的脸,赢了也没意思。押大。”
骰子在碗里叮叮当当地转,转停了,二三一,小。阿牛把他那条鱼干扒拉过去了。他又顺了一条,押小,开出来四五六;再顺一条,押了个豹子,三颗骰子滚出来,一颗一个样,滚得他直拍大腿。三条鱼干全进了阿牛的柴垛。
他闭着眼睛也没用,镜面里他自己那一摞筹码搁在角上,十五枚,一枚没多,一枚没少,骰子碗里的输赢,它连眼皮都不抬。
“公子手气臭。”阿牛笑得露出两颗豁牙。
“臭得好。”寇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扬州赌坊里的老话,手气臭的那几天,就该去干别的。”
徐子陵坐在船头的缆绳堆上晒太阳,袖子挽到了胳膊肘,在补一只破了底的竹篓子,补得很慢,一根篾条穿过去,抽紧了,再穿一根。寇仲走过去,往他旁边一坐,坐得缆绳堆往下一陷。
“输了?”徐子陵问。
“输了三条鱼干。”
“账平了,你还皱眉头。”徐子陵说,眼睛看着手里的篾条,“从城墙根回来,你就皱着。”
寇仲伸手去摸脸,眉心那里果然拧着一个疙瘩,他拿指头按了按,没按平。
“账不平的时候,我知道明天要去干什么。”他说,“找钱,还债,跟人拼命。陵少,咱们在赌坊后巷里长大的,账一平,人家就该收摊子赶人了。我坐在这里,不知道往哪边走。”
徐子陵把那根篾条抽紧了,咬断了篾尾,把竹篓子翻过来看了看底。
“那就先坐着。”他说。
那一夜心口照旧冷。
二更天,傅君婥摸到了他的手,冰得她自己一缩。她没有把他的手往肚子上塞,抓着两只手腕,拉过去,夹在了自己两边的胳肢窝底下。胳肢窝里潮乎乎的,热,有一股刚擦过身子的皂角气,夹紧了,夹得他两只手动都动不了。
“数。”她说。
“二十。”
她没有再说什么,就那样夹着他睡了。半夜他醒过一回,两只手还在她胳肢窝底下,一只捂热了,一只还凉着,她在梦里皱着眉头,把那只凉的又往里夹了夹。
第二天晌午起了北风,江面上一层一层地起皱,皱得船身左一摇右一摇。船头那根斜桅伸在江面上,斜斜地往上挑着,像一根钓竿,桅根上横钉着一截粗横木,底下兜着一张网,网眼里挂着几片枯苇叶子。斜桅梢上那根拉索松了,让风吹得一甩一甩,抽在桅杆上,啪,啪,抽得人心烦。
林珠娘光着两只脚,顺着斜桅爬出去了。
她爬得不快,膝盖压着桅杆,两只手交替往前倒,爬到梢上,两条腿往桅杆上一盘,盘住了,腾出手来去够那根索子。斜桅随着船头一沉一起,江水就在她底下一丈多远的地方翻着灰黄的浪。她嘴里咬着一截麻绳,够着了索子,拉过来,三两手就打了一个结,打完了,拿牙把麻绳的尾巴咬断,啐进江里。
寇仲站在船头的舷墙后头看。她盘在桅杆上,两只脚掌朝后翻着,朝着他这一边,脚底板黄黄的,厚厚的,脚心里横着几道白口子,长短不齐,深的那一道从脚掌一直划到脚弓,愈合得早了,白得发亮,跟拿指甲在蜡上划出来的一样。
她顺着桅杆倒着爬回来,爬到横木那里,一翻身坐在了横木上,两条腿垂在网兜上头晃着。
“看什么?”林珠娘说,嘴角挑着,“没见过人爬杆子?”
“看你那双脚。”寇仲说,“这么大的风,你连鞋都不穿。”
“穿了鞋,杆子上打滑。”她拍了拍横木,“这玩意儿跟礁石差不多,光脚踩上去,脚底下就长了眼睛。”
她从横木上跳下来,落在甲板上,咚的一声,落得很稳,捡起扔在缆桩边上的一双青布软底鞋,没穿,拎在手里,往伙房去了。
这一夜风更大,冷从袖口里灌进来。傅君婥把他的手裹进自己胳膊底下,他照旧数,数到二十一,舷窗外头的北风刮了一夜,刮得斜桅那根索子又松了,啪啪地抽到天亮。
又过了一个白天,到了夜里,风停了。
寇仲是被那根索子叫醒的。它不抽了,改成了一声一声地吱扭,每响一声,船头往下一沉,再响一声,船头往上一抬,有人在那头拽着它。心口那一圈照旧冷,冷得他胸口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立着。傅君婥睡在里头,脸冲着板壁,两只手攥着被头,他把手从她胳肢窝底下抽出来,她哼了一声,没醒,他把她松开的被角掖回她的下巴颏,扯过外衣往身上一搭,光着脚出了门。
过道里黑着,伙房门口那一点压着的灶火还红着,红得只剩指甲盖大。守跳板的阿牛抱着一根竹篙靠在船舷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挂到了下巴上,寇仲从他跟前过去,他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又睡了。
甲板上的水还没干,凉得脚心一缩。月亮从云缝里漏出半个,照得江面上一条一条的白。船头的桅灯拧得很小,豆大的一点黄,挂在舷墙的铁钩子上,光先落到斜桅的根上,再落到那截横木上,横木上跪着一个人。
林珠娘跪在横木上,背对着船,面朝江心,两手撑住斜桅,正把白天打的那个结拆开了重打。她只穿着一件短褂子,下身一条扎脚的粗布裤子,裤腿挽到了膝盖上头,两只光脚翻在横木后头,脚掌朝着他,脚掌上那几道白口子让灯一照,白得扎眼。那双青布鞋并排摆在舷墙根底下,鞋头冲着江,鞋面上落了几点露水。
船头的舷墙矮,只到他的膝盖。他走到舷墙跟前站住了,横木就横在他的腰前头,伸手就够得着她的脚后跟。
“结打松了,夜里一涨潮就吱扭。”林珠娘没回头,“公子听着它叫,睡不着?”
“它叫得跟我二姨似的。”寇仲说,“我没有二姨,可我要是有,半夜就是这么叫我起来尿尿的。”
林珠娘笑出了声,手里的绳子一抖,差点让那个结又松开。她拿牙咬住绳头,两只手一勒,勒紧了,又在上头压了一道,压完了,拍了拍那根索子,它果然不叫了。
她没有下来。她跪在横木上,扭过半边身子,往后看了他一眼,月亮照着她的半边脸,下巴底下那道疤白白的一寸,脖子上挂着那根黑绳,绳上的粉珠子垂在胸口,随着她喘气一晃一晃。
“婥姐睡了?”
“睡了。”
“那你半夜光着脚跑船头来,”林珠娘说,“是来看我拆结,还是来看我的脚?”
寇仲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一只脚后跟。
那一块凉,裹着一层厚茧,茧底下的肉却是热的,热得他手心一麻。他的拇指顺着脚掌往前走,走到那道最长的白口子上,沿着它往脚弓那里摸,口子摸上去是一道细细的硬棱,比旁边的皮肉凉,凉得跟一根埋在沙里的鱼刺一样。
林珠娘的脚指头往里一勾,勾住了他的拇指。
“别摸,”她说,“糙。”
“糙的东西我摸得多了。”寇仲笑道,“骰子,码头上的缆绳,陵少那双练掌练出来的手。你这算细的。”
“陵少的手你也摸?”
“小时候冬天冷,两个人揣一个被窝,他的手往我胳肢窝里塞,冰得我嗷嗷叫。”
林珠娘的脚在他手心里动了动,没往回缩。她又转回去,两手扶稳了桅杆,腰往下一塌,屁股往后一撅,撅得那条粗布裤子绷紧了,绷出两瓣圆滚滚的臀肉,正好顶在他的腰前头。
“我在这船上做饭看船,做了一百多天,”她说,声音让江风吹得有点散,“每天夜里看着公子往船尾走。公子从船尾走到船头,这是头一回。”
寇仲的手顺着她的脚腕往上,摸过小腿肚子,摸进了挽起来的裤腿里头。她小腿上的肉结实,一块一块的,他的手掌摸过去,摸过的地方就绷紧一回,绷完了又松开。裤腿挽得太高,挡着他,他往上够不着了,就把手抽回来,去找她的裤带。
那根带子系在她的肚子前头,他得俯下身子,胸口贴上她的后腰,两只手绕到前头去解。她的后腰热乎乎的,褂子底下一层汗,汗里一股伙房的油烟气,混着江水的腥。裤带是一根麻绳,打的是渔家的活结,他摸了半天摸不着头,她腾出一只手来,往下一扯,结就开了。
“采珠的结,”她说,“扯一头就开。你这双手,在水底下要憋死。”
他把她的裤子往下褪,褪过屁股,褪到膝盖弯那里,堆在横木上。她跪着,抬起一条腿把裤管褪掉,另一条腿懒得管,那条裤子就挂在了她的脚腕上,半截耷拉在横木外头,在风里晃。
她的屁股露在月亮底下,蜜色的,又圆又厚,被裤腰勒出了一圈浅浅的红印子。两瓣臀肉中间那道缝往下走,走到底,就是她两腿中间那一团黑黑的阴毛,又浓又密,被她跪着的姿势挤得往后翻出来,阴毛底下两片肥厚的阴唇合着,颜色深,边上一圈发褐,中间那道缝里已经亮了,亮得沾湿了旁边几根阴毛,黏在一起,一绺一绺的。
江风从底下吹上来,吹过她的腿根,她打了个哆嗦,两片阴唇跟着一缩。
寇仲伸手摸了上去。
那里比她的脚后跟热多了,热得发烫,湿得他的中指一贴上去就滑进了那道缝里,滑到底,指头尖碰到了她的穴口。那一圈嫩肉正往里缩着,他的指头往里一探,嫩肉就箍上来,箍着他的指节往里拽,拽得又急又有劲,咕的一声,把他的中指吞进去了一半。
林珠娘撑着斜桅的两只手抓紧了,指头抠进了桅杆上一道旧裂缝里。
他的中指在她里头弯起来,往前壁上抠,抠到一块糙糙的、比旁边的肉鼓一点的地方,她的腰猛地往下一沉,屁股往后一顶,顶得他的指头又进去了半截。一股热水从里头淌出来,淌了他一手腕,顺着手腕往下滴,滴在横木上,滴进了底下的网兜里。
她身上那股味儿出来了,咸咸的,腥腥的,跟刚撬开的蚝一样,混着江风,往他的鼻子里钻。
“公子,”她喘着说,“你那根东西是揣着当暖手炉的?拿出来。”
她一只手从斜桅上撒开,伸到身子后头,摸着了他的裤腰,往下一扒。他的裤子松,一扒就掉到了大腿上,阴茎早硬了,硬得往上翘,一弹出来,就让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心粗,全是常年攥刀攥桨磨出来的茧,握着他的阴茎往前一撸,撸得包皮往后一退,龟头整个露出来,冠状沟那一圈让她的茧刮了个遍,刮得他腰眼里一酸。
她没回头,背着手,握着他上上下下地撸,撸得又快又狠,跟她剁鱼一样,一刀是一刀。他的马眼里渗出了一滴前列腺液,凉风一吹,凉丝丝的,她的拇指正好压住马眼,指肚一转,那滴黏滑就涂遍了龟头,涂得亮晶晶,她的拇指便在上头一圈圈地打转。
“这么快就漏了。”林珠娘说,“婥姐那里,这几夜没喂饱你?”
“婥姐那里是暖手。”寇仲咬着牙,“你这里是剁鱼。”
她笑了,笑得肩膀抖,握着他的手一紧,把他的阴茎往前一拉,拉到了她屁股中间,龟头往下一压,压进了她两片阴唇中间那道湿透了的缝里。
龟头顶在她的阴道口上,那一圈软肉碰着他,往两边张开了一点,热热的,湿湿的,咂着他的龟头尖,咂得他的阴茎在她手里跳了跳。
船头这时候往下一沉。
横木跟着斜桅一起往下沉,沉了半尺多,她跪在横木上,整个人跟着往下一落,往后一送,屁股往他胯上撞过来,他的龟头就挤开了那一圈软肉,挤了进去,连着半截阴茎,一口气没了进去。
两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
她里头又热又紧,紧得有劲,一层一层的肉从四面八方压上来,压得他的阴茎发胀,压得他的腿都软了半分。他扶住她的两边胯骨,那两块骨头宽,硬硬的,扶得住。船头又往上一抬,横木往上一挑,她跟着往前一滑,他的阴茎从她里头退出来一截,退到冠状沟卡在阴道口上,那一圈肉箍住了冠状沟,不放,箍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别跟着它晃。”林珠娘说,喘着,“你站稳了,它晃它的,你往里来。”
寇仲把两只脚在湿甲板上分开了,脚趾头抠住了船板的缝,腰往前一挺,赶在船头往下沉之前进去,船头一沉,两股劲凑在一处,他整根都进去了,龟头一直顶到了她最里头。
那一团肉软软的,厚厚的,被他的龟头一顶,往里一陷,陷完了,就嘬住了他,一嘬一嘬,嘬得他的马眼发麻。
林珠娘的头往下一垂,垂到了两条胳膊中间,长头发从肩膀上滑下去,散在斜桅两边,垂在江风里飘。她喉咙里出来一声,粗粗的,闷闷的,憋在嗓子底下,好半天才放出来。
“就是那里,”她说,“它还认得你。”
他就照着那里撞。
斜桅一沉一起,他一出一进,有时候赶上了,他撞进去的时候正好船头往下沉,她往后落,两边一撞,撞得啪的一声,撞得她的屁股肉往两边一荡,荡起一层浪;有时候赶不上,船头往上挑,她往前滑,他追着进去,追得她喘着骂他一句笨。她里头的水越来越多,每回他退出来,阴茎上就挂着一层亮晶晶的黏,退到底,她阴道口那一圈肉就往外一翻,翻出一点红,再撞进去,咕叽一声,交合处被挤出一股水,沿大腿内侧淌下去,淌湿了她膝盖底下的横木。
桅灯那一点黄照在她的背上。她的褂子让汗湿透了,贴在脊梁上,脊梁中间那一道沟深深的,汗顺着沟往下淌,淌进了腰窝,汪成两个小小的水洼。他俯下身去,把那点汗舔了,咸得他舌头一缩。
他再往上舔,舔到了她的后颈。
黑绳就勒在她的后颈上,绳子底下那一圈旧印子还在,浅浅的一道,比旁边的皮肉白。他的舌头碰上那一圈,她浑身一激灵,阴道里猛地一收,收得他差点就交代在里头。
他咬住了那一圈印子,没用力,牙齿压着,舌头在上头来回地舔。
“公子,”她喘得说不全,“你这张嘴,咬人跟……跟婥姐学的?”
“婥姐不咬人。”他含着她的后颈说,“婥姐拿木剑抽人。”
她又笑,笑到一半笑不下去了,因为他一面舔着那一圈印子,一面往她最里头连着撞了好几回,撞得横木都在她膝盖底下吱吱响。她的两只手从斜桅上滑下来,抓住了横木的两头,抓得死紧,脚指头在他胯骨两边翘起来,翘得直直的。
“停,”她说,“停。”
寇仲停了,埋在她里头不动,喘着。
“我要翻过来。”林珠娘说,“跪得膝盖疼,横木上一道楞,硌着我的膝盖骨。”
他往后退,阴茎从她里头退出来,啵的一声,带出来一股热水,淋在了横木上。她扶着斜桅,就在那截横木上一翻,翻得又快又利落,跟在船上翻一张网一样,翻过来就仰面躺下了,后背压着横木,头往江面那一边伸出去,头发垂下去,垂到了网兜上,铺开了。
她的褂子在翻身的时候散开了,两只乳房从褂襟里滚出来,沉甸甸地朝两边坠,乳晕深褐色的一大圈,乳头粗粗的,让江风吹得发硬,硬得跟两颗泡过的枣核一样。乳房底下靠着肋骨的地方,那一道拉网磨出来的白印子也露出来了。
她两条腿抬起来,屈着膝盖,两只光脚抵在了他的胸口上。
两只脚掌糙得像砂纸,凉凉地,一只抵在他的左胸,一只抵在他的心口,正好压在那一圈冷纹上。她的脚趾头动了动,在那一圈上蹭。
“你这里,”林珠娘说,“比我的脚底还凉。”
“它天天夜里都凉。”
“那我给你踩一踩。”她说,脚掌往下一压,“踩热了算我的。”
寇仲握住了她的两只脚腕。那两截比她的小腿细得多,一只手握得住一只,脚腕上那条没脱下来的裤子还挂着,垂在他的手背上,粗布磨得他痒。他扶着阴茎,往下一压,压到她两腿中间,龟头沾着她自己的水,在她的阴唇中间来回地蹭,蹭到上头,碰着了她的阴蒂,那一粒硬硬的,鼓鼓的,他的龟头一碰,她抵在他胸口的脚掌就往里一蹬。
他进去了,这一回进得慢,他看着她的脸进的。
她仰着脸,眼睛睁着,看看他的脸,又看他头顶的骨簪子,又看着他身后桅杆上挂着的那一点灯。他进去一寸,她的嘴就张开一点;他进到底,她的嘴张圆了,那口气在喉咙里堵了许久,才长长地吐出来,在月光里冒了一缕白。
她两只脚掌抵着他,他往里送,她的脚就往外推,推得他胸口一阵一阵发闷,推完了,她的脚又松开,松得他往前一扑,扑得更深。一推一松,节奏是她的脚定的,他握着她的脚腕,跟着她的脚走。
“公子,”她说,声音发飘,“你那根簪子,婥姐插的?”
“婥姐插的。”
“插得紧。”林珠娘说,“你今夜要是把它弄进江里,我可不下去给你捞。”
“你捞得着吗?”
“我捞得着。”她看着他,嘴角挑起来,眼睛里却湿了一层,“捞得着,我也不捞。”
寇仲往里一顶,顶在她最里头那一团肉上,顶得她的话断了。
“珠娘,”他喘着说,“你在这船上图什么?”
“图一口热灶,图天天有鱼剁。”她的脚掌在他胸口上用力一蹬,“图没人拿绳子勒我的脖子。”
她喘了两口气,又说:“还图公子隔几个月,从船尾走到船头来一趟。”
他再也说不出话来,扶着她的脚腕,一回比一回狠地往里撞。横木在她的背底下咯吱咯吱地叫,斜桅在头顶上咯吱咯吱地叫,船头一起一沉,他就一进一出,撞得她两只乳房在胸口上来回地荡,乳头在月亮底下划着圈。她的阴道一阵比一阵咬得紧,最里头那一团肉嘬住他的龟头,不松口了,往里吸,吸得他的阴囊都往上提。
她到了。
她的小腹先硬了,硬得跟一面鼓一样,鼓皮上一道一道的硬肉全鼓了出来。抵在他胸口上的两只脚掌猛地往里一蹬,十个脚指头全蜷起来了,蜷成两只小拳头,抠住了他胸口的皮肉。她的阴道死死地夹着他,夹一阵,松一阵,又夹一阵,夹得一回比一回急,一股热水从她最里头冲出来,冲开了两个人连着的地方,顺着他的阴囊往下淌,淌到了他的大腿上,热得发烫,被江风一吹,又凉了。
她没有叫。她张着嘴,眼睛一直落在他脸上,喉咙里慢慢出来两个字。
“寇仲。”
她叫的是他的名字,叫得很轻,叫完了就咬住了下嘴唇,整个身子在横木上抖,抖得那条挂在脚腕上的裤子一甩一甩的,甩到了他的手背上。
寇仲让她那两个字叫得腰眼里一麻,那股酸直冲上了阴茎根。他咬着牙往外抽,抽出来的时候阴茎上淋淋漓漓的全是她的水,龟头胀成了紫红色,一跳一跳的。
林珠娘的两只脚从他胸口上滑下来了。 她喘着,两只脚掌并到了一起,脚心对着脚心,把他的阴茎夹在了中间。脚底的茧糙,脚心里却软,软得发热,她的两只脚上下一搓,糙的那一层刮着他的阴茎根,软的那一块包着他的龟头,搓到第三回,他的龟头正好卡在她左脚脚心那一道最长的白口子上。
他射了。
精液从他的马眼里喷出去,射在她的脚底上,射在那几道白口子上,滚烫的,白浊浊的,糊满了她的脚心,糊进了那一道一道的口子里,把那几道白口子一道一道地填满了。他的阴茎在她脚心里跳着,跳一回,射一回,射到后头没力气了,从马眼里一点一点往外淌,淌到她的脚指头缝里。她的脚指头张开了,又合上,夹住了那点精液,黏黏的,拉出了一缕白丝。
江风吹过来,一股腥味混着她身上那股蚝味,在船头散开了。
寇仲撑着舷墙,大口大口地喘。林珠娘躺在横木上,把两只脚举起来,举到月亮底下看,看了半天,看见那几道白口子都让他糊满了,糊得白上加白,分不清哪是疤哪是精液了。
她笑出了声,随后嘴角就耷拉了下去。
“韩盖天嫌我的脚。”她说,声音很平,“他说采珠婆子的脚是礁石,上他的床,要先拿布把脚包起来,别刮坏了他的绸被面子。”
寇仲伸手捏住了她的左脚,拿自己的袖子把她脚心里那一层精液擦干净了,擦得很仔细,一道口子一道口子地擦,擦完了,低下头,在她的脚踝骨上亲了一口。
脚踝骨硬硬的,咸咸的,带着江水的凉。
林珠娘的脚在他手里僵住了。她没有往回抽,也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脸扭过去,扭向了江面那一边,头发从横木上垂下去,挡住了她的脸。
“你还亲。”她说,嗓子是哑的。
寇仲眉心那一点先烫了起来。
镜子自己翻了上来,上半截是亮的,林珠娘头顶那一团青绿色的气旺旺的,青得跟一片晒着太阳的浅海一样,一根桃红的线从那片青绿里伸出来,搭到了他的心口上。他自己那一摞筹码就在镜面角上,镜面上一亮,三枚新的筹码一枚接一枚地落下来,叮,叮,叮,落在那一摞的顶上,落得稳稳的,把那一摞垫高了一截。
【林珠娘:回归,气运加三,十八。镜印,压冷三夜。】
胸口这一圈纹,从她的脚刚才踩过的地方开始暖起来,暖得跟揣了一只刚出锅的包子一样,一圈都暖透了。
他从底下往上点了点那一摞,十八枚。
林珠娘从横木上坐起来,把褂子拢上,把挂在脚腕上的那条裤子抽出来,穿上了。她从舷墙根底下拎起一只吊桶,往江里一放,打上来半桶水,坐在舷墙上,两只脚伸进去,搓了搓,搓得江水在桶里哗啦响。搓完了,她没擦脚,光着两只湿脚,踩在甲板上,踩出一溜湿脚印。
她拿起那双青布鞋,在手里拍了拍鞋面上的露水,又放回舷墙根下去了,摆得跟原来一样,鞋头冲着江。
“公子回船尾去吧。”她说,“婥姐醒了摸不着人,又要满船找。”
“她睡得沉,我回去了还得把她吵醒。”寇仲在缆绳堆上坐下来,靠着舷墙,“我在这里坐到天亮。”
林珠娘看了他一阵,转身进了伙房。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了,手里拿着她那件厚棉袄,往他身上一扔,扔得兜头盖脸。
“冻死了,”她说,“明天没人给我剁柴。”
棉袄上一股油烟气,一股鱼腥,还有她身上那股咸。他把棉袄裹紧了,靠着缆绳堆,听着那根索子在头顶上一声也不叫了,心里头慢慢地数,数到二十二,数完了,眼睛就合上了。
天刚放亮,有人拿木剑的剑鞘敲他的脚。
寇仲从棉袄里钻出脑袋来,傅君婥站在缆绳堆跟前,外头披着他的那件外衣,里头是中衣,脚上穿着袜子,没穿鞋,木剑握在手里,剑鞘头抵着他的光脚背。她低头看着他,看看他身上那件油乎乎的棉袄,又看看舷墙根下那双摆得齐齐整整的青布鞋。
“斜桅上风大。”傅君婥开口就是这一句。
“婥姐,我昨夜听那根索子叫,出来一看,珠娘在上头打结,”
“知道。”傅君婥打断他,“我起夜的时候,从舷窗里看见桅灯亮着。”
她把剑鞘从他脚背上挪开了,挪到他的膝盖上,往下压了压。
“回去睡。”她说,“被窝还热着。我睡够了,去后头站一会儿。”
她转身往船尾走,走了几步,又站住了,没回头。
“鞋穿上。”她说,“你那双脚,冻得跟萝卜一样。”
寇仲爬起来,把棉袄叠好了,搁在伙房门口的条凳上,光着脚跑回了船尾。被窝里真是热的,热乎乎一股她的味道,带点松木香,他钻进去,把脸埋在她的枕头上,睡到了晌午。
起来以后,他抱着那件棉袄去了伙房。林珠娘在灶台前头熬鱼汤,灶膛里的火烧得呼呼的,烤得她两边脸颊通红,额头上一层汗。她光着脚站在灶前那块垫脚的木板上,脚底板踩着木板,那几道白口子贴着地,他从门口看过去,只看得见她两只黄黄的脚后跟。
“棉袄还你。”寇仲说,“没冻死,明天给你剁柴。”
“搁条凳上。”林珠娘说,拿勺子在锅里搅,没回头,“公子昨夜在我的棉袄里打呼噜,打得跟拉风箱一样,阿牛在船舷那边都听见了,问我船头是不是拴了一头猪。”
“你怎么说的?”
“我说拴了,夫人买的,过年杀。”
她这才回头,嘴角往上一挑,挑得比平日高,舀了一碗鱼汤,汤上漂着几粒葱花,往他手里一塞,烫得他两只手来回倒。
“喝了出去。”她说,“伙房小,站不下两个人。”
那一夜心口不冷了。他把傅君婥扶起来坐着,自己盘腿坐在她背后,两只手掌贴上她的后背,贴在两边的肩胛骨底下。丹田里那口缸满着,他揭开缸盖,引出细细的一缕,顺着两条胳膊慢慢地往掌心里送。那股真气偏寒,走到掌心的时候凉丝丝的,钻进她的后背,她的后背先是一紧,紧完了,慢慢地松开,松得整个人往他怀里靠了靠。
从前送进去,那股凉要撞上她骨头里的一团冰,撞得两边都疼。今夜送进去,那团冰没了,凉气在她的经脉里走了一圈,走得顺顺当当,走完了,从她的后腰那里化开,化成了一点温。
“不冷。”傅君婥闭着眼,“你那股气,在我身上走,是温的。”
“婥姐,你说过只许给你一个人运的。”寇仲说,“我这是照着你的话办。”
“嗯。”她说,“办得好。”
运完了,他往丹田里看了看,缸面还平在四成,那一缕走的路短,没等他收功,缸底下已经自己转回来了。傅君婥躺下来,背对着他,把他的一只手拉过去,搭在自己的腰上。
“数。”
“二十三。”寇仲说,“运了一回功,再加一日,二十四。”
傅君婥没出声。过了好一阵,她的手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拍得很轻,拍完了就不动了,呼吸慢慢地长了。
隔日一早,徐子陵在甲板上洗了三回脸。 寇仲蹲在船舷边上刷牙,嘴里含着一口青盐水,看着他洗。头一回洗得好好的,洗完了拿布巾擦干了,对着江水照了照,又蹲下去洗第二回;洗完这一回,他把那件缝过袖子的长衫换上了,袖口那一截青线洗得发白,他把袖子拉平了,拉了好几回,又蹲下去洗第三回。
寇仲把那口盐水吐进江里。
“陵少,你那张脸再洗下去,要洗掉一层皮了。”他说,“扬州城里的姑娘,可没一个喜欢剥了皮的小白脸。”
徐子陵没理他,擦干了脸,把布巾叠好了,搁在船舷上。他站直了,往船楼那边看。
船楼底下那一溜檐子底下,单美仙坐在一张藤椅里,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只茶碗,正看着林珠娘带几个水手往江里放网。傅君婥坐在她旁边那张矮凳上,拿一块旧布擦木剑,擦得很慢,擦一截,对着日头看一看。船楼的门开着,两扇门板都推到了墙上,婉晶站在门里头,靠着门框,手里攥着一本账册,没在看账。
徐子陵走过去了。
寇仲跟在他后头,走到半道上就站住了,站在桅杆底下,隔着四五步,跟傅君婥差不多远。
徐子陵走到单美仙跟前才停脚,手垂在两边,袖子垂得平平的。
“夫人。”他说。
单美仙把茶碗搁在藤椅的扶手上,抬起眼睛看他。
“我想娶婉晶。”徐子陵说,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得很稳,“我在扬州城里一间屋子都没有,身上没有一文是我自己挣的,我有一双手,还有我练的这一身功夫。她要去哪里,我跟着去哪里;她要留在船上,我就在船上给她看跳板。我会护着她,护到我护不动的那一天。请夫人把她许给我。”
江上一条渔船摇过去,摇橹的老汉唱着一支调子,唱得有一句没一句的,唱远了。
单美仙没有马上说话。她看着徐子陵的那只袖子,看着袖口那一截青线,看了好一会儿,又转过头去,看着门里头的女儿。婉晶的脸红了,红到了耳朵根,可她没有低头,攥着那本账册,迎着她娘的眼睛。
“门开了。”寇仲在桅杆底下说。
傅君婥头也没抬,拿剑鞘往他小腿上敲了敲。
“婉晶自己说了算。”单美仙说。
婉晶点了点头。
点得很重,点完了,她才把攥着的那本账册放下来,捏在手里,看着徐子陵。
“我早就说了算了。”她说,“是你自己不来问。”
徐子陵杵在原地,手还垂着,十根指头却一根一根都在动,动得袖口那一截青线跟着抖。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脸上先红了,红得比婉晶还厉害。
傅君婥擦完了最后一截剑身,把旧布叠起来,塞进了袖子里。
“好。”她说。
单美仙端起扶手上的茶碗,茶早凉了,她没喝,捧着,看着碗里漂着的一片茶叶。
“她七八岁的时候,半夜偷着爬进斜桅底下那张网兜里睡觉,”她说,“我在栏杆后头站了一夜,没叫她。往后她再往那种地方爬,你在底下看着。”
“我看着。”徐子陵说。
寇仲站在桅杆底下,看着陵少那张红透了的脸,心里头想,好家伙,这小子在赌坊后巷里挨过人家三根扁担,都没红成这个样子。他咧着嘴笑,笑得腮帮子发酸,伸手去摸头上那根骨簪子,它插得紧紧的,一点都没松。
晌午码头上靠了一条高丽船。
船不大,桅杆上挂着一面青白的旗子,船头上站着几个穿白衣裳的高丽水手,说话叽里咕噜的,嗓门比扬州的挑夫还大。傅君瑜在甲板上听见了,抱着剑走到船舷边上,往那边看了一眼,回到舱里,出来的时候背上已经背了一个小包袱,方方正正的,系得紧紧的。
高丽船上的水手正往码头上卸货,一只一只的木箱子,上头烙着高丽字,有一只没钉牢,磕在石板上裂了缝,缝里露出一截一截晒干了的参须,土黄色的,一股苦里带甜的药味,飘了半条码头。
傅君婥跟着她走到了跳板头上。两个人站着,傅君婥用高丽话说了几句,说得很快,傅君瑜听着,点头,点完了,用高丽话回了一句,就一句。
寇仲只听懂了里头一个词,是傅采林的名字。
“她回去报信。”傅君婥用汉话说,没看他,“跟师父说,我的毒根断了。”
傅君瑜下了跳板,走到半截,站住了。她转过身来,从剑柄上解下那条剑穗,青色的丝,结着一个小小的如意结,穗子尾巴让她天天在指头上绕,绕得有点起毛。她走回来,走到跳板头上,伸手递了出去。
婉晶站在徐子陵旁边,愣了愣,伸手接了。
“拿着。”傅君瑜只说了两个字,高丽口音咬得短短的。
婉晶攥着那条剑穗,看着她。傅君瑜的眼睛从婉晶的脸上挪开,挪到了寇仲身上,又挪到他身后的傅君婥身上。
“看好她。”她对寇仲说,“她夜里踢被子。”
“我知道。”寇仲说,“踢得可狠了,我小腿上一块青还没下去。”
傅君婥在后头哼了一声。傅君瑜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走下跳板,到了码头石阶上,走到那条高丽船底下,抓着船帮上垂下来的绳梯,三两步就上去了。
徐子陵站着,没动。
货卸完了,高丽船的帆就升起来了,升得很快,风一兜,船身往外一斜,离了码头,往江心去了。傅君瑜站在船尾上,背上背着包袱,抱着剑,剑柄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挂。她没有回头。
婉晶把那条剑穗缠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缠了两圈,打了一个结。
到了下半晌,码头上来了一匹马。
马是好马,枣红色的,马背上的人一身灰布袍子,下摆底下露着一截皮靴,靴子上溅满了泥,看样子是从北边一路跑过来的。他在东溟号的跳板底下勒住了马,马喷着白气,四只蹄子在石板上倒腾。
“船上有一位徐子陵徐公子吗?”他扬声问,一口北边的口音,硬邦邦的,“太原李府,二公子的信。”
林珠娘正在跳板头上剖鱼,听见了,把剖鱼刀往鱼肚子里一插,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下了跳板,从那人手里接过了一个油纸包。那人不下马,也不上船,把油纸包交了,在马上抱了抱拳。
“二公子说,不必回信。”他说,“回信要徐公子自己送。”
他拨转马头,往北边那条大街去了,马蹄子敲在石板上,嗒嗒的,敲远了。
林珠娘把油纸包拿上来,递给徐子陵。
“给徐公子的。”她说,“油纸包了三层,怕淋了雨,比我包腌鱼还仔细。”
徐子陵接过来,站在船舷边上,把油纸一层一层地剥开。里头是一个信封,封口上压着一块封泥,红红的,封泥上印着一个字,寇仲站在两三步外头,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个李字。
徐子陵把封泥揭开了,抽出一张纸,展开来看。
纸很薄,下半晌的日头从他背后照过来,照透了那张纸,寇仲从背面看见了几个黑黑的影子,三个,倒着的,排成一竖行。倒过来认,头一个是来字,末一个是我字,中间那一个笔画挤成一团,提手旁倒是清楚,他在心里一凑,凑出了一个找字。来找我。
那一夜在东溟号的甲板上,李世民站在跳板头上,回过身来,对着陵少说了一句话,那句话的尾巴,就是这三个字。寇仲那时候站在陵少后头,是听见了的。
徐子陵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捏着纸角的那只手收紧了,纸让他捏出了一道褶,他的眼睛从纸上抬起来,往北边那条大街看过去,马蹄声早没了,大街上只有一个挑担子卖糖人的,慢慢地走。他又低下头看了一回,嘴唇抿着,把纸折起来,对折,再对折,折成了一小块,塞回信封里,塞进了自己的衣襟。
他抬起头来,眼睛落到了寇仲脸上。
寇仲的手痒了。
扬州街上长大的,见了封着的东西就手痒,赌坊里谁的钱袋子扎得紧,他就偏要摸一摸里头是银子还是铜钱。小时候陵少揣着一个从私塾窗户底下捡来的字纸,揣在怀里不给他看,他追着陵少跑了半条街,扑倒在泥里,硬是抢到了手,展开一看,是半张《千字文》。
现在那封信就在陵少的衣襟里,离他不到三步,他扑过去,陵少不会躲。
陵少在等他问。
寇仲把两只手揣进了袖子里,揣得紧紧的。
“珠娘,”他扭过头去,冲着跳板头上喊,“今夜吃什么鱼?”
“鲫鱼。”林珠娘头也没抬,“公子要吃,自己过来刮鳞。”
“来了。”
他走过去,蹲在林珠娘旁边,从盆里捞起一条鲫鱼,接过她递过来的刮鳞刀,一刀一刀地刮。鳞片溅起来,溅在他的手背上,溅在他的脸上,凉凉的,腥腥的。他刮着鱼,没有回头,后背上那一块,一直觉得陵少的眼睛在上头搁着,搁了很久,才挪开了。
那一夜心口还是暖的。傅君婥躺在里头,听着舷窗外头甲板上婉晶跟徐子陵小声说话,说一阵,笑一阵,笑声压得低低的,隔着船板传进来,闷闷的。
“子陵有家了。”傅君婥说。
“他有家了,我还在婥姐的床上蹭被窝。”
“你蹭你的。”傅君婥说,翻过身来,把冷了的脚搁在他的小腿上,“数。”
“二十五。”
宫里那个内侍是第二天一早来的。
他没坐轿子,也没穿宫里的衣裳,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头上扣着一顶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手里拎着一只装菜的竹篮子,里头搁着两棵白菜,看上去跟一个早起买菜的老管家没有两样。他照旧不上船,在跳板底下弓着腰,朝船舷上的寇仲点了点头。
寇仲下了跳板,在他跟前站住了。
“娘娘叫老奴捎一句话。”内侍说,眼睛看着自己篮子里的白菜,“宇文将军那一夜从冰道里钻出来,跑回了营,进了营门就从马上栽下来了,抬进帐子里,盖了三床被子还打摆子,躺到今天也起不来。”
“这算好事。”寇仲说。
“娘娘没说好不好。”内侍说,“营里的骁果十个有八个是关中人,这几夜营门口天天有人烧纸,烧给家里的爹娘,烧完了蹲在火堆边上唱家乡的曲子,唱到半夜,管营的校尉拿鞭子抽都抽不散。从前宇文将军在,他往营门口一站,那些人就不唱了。现在他躺着,起不来,那些人就唱得更响了。”
他把篮子从左手换到右手,篮子里那两棵白菜晃了晃。
“娘娘说,骁果要乱。”内侍说,“关中的兵想回家,想得眼睛都红了,没人压着,他们就要自己找路回去。娘娘说,宫城离码头不远,乱起来,码头上的船也不干净。”
码头上一个卖炊饼的从他们身边过,吆喝了一声,内侍等他走远了,才又开口。
“昨夜营里已经有人拿刀砍了一个校尉的马。”他说,“马倒了,人没伤着。校尉要拿人,拿了三个,营里一百多人围着帐子不让走,围到天亮,校尉把那三个人放了。”
寇仲站着,没有马上接话。
关中兵要回家,那条路从江都往北,要先从宫城里头穿过去。这一段往后怎么走,他心里有数,后脖子上一阵一阵地发凉。
“娘娘还要什么?”他问,“上回是二十颗南珠。”
“这一回娘娘不要珠子。”内侍说,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了,“娘娘说,佛堂后头那扇门,换的是公子那二十颗南珠,两清了。今天这一句,算公子欠她的。叫公子记着。”
“我记着。”寇仲说,“你回去跟娘娘说,我记性好,欠钱的事,从来记不错。”
内侍弓了弓腰,拎着篮子走了,混进了码头上那一群挑水扛包的人里头,一转眼就看不见了。
寇仲回到船上,傅君婥在船尾的舷墙边上站着,手里握着木剑,她刚才一直在那里看着。
“说什么?”她问。
“骁果要乱。宇文化及躺着起不来,他手底下那些关中兵要回家。”
傅君婥把木剑往腰里一插。
“那就看好船。”她说,“夜里我不睡。”
“婥姐,你夜里要睡,你不睡,我数不了。”
傅君婥瞅了他半天,没有笑,嘴角却松了。
“那你也别睡。”她说,“陪我站着数。”
日头沉下城墙那阵,两个人就在船尾站着。宫城在西北边,城墙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点起来,点得稀稀拉拉的,比前几夜少了好些。再往北,骁果营那一片黑着,黑里头冒着几处红,是火堆,上头的烟让风扯成一条一条的,往江面上飘。
风往这边吹的时候,就把那边的声音也带过来了。是一支曲子,好多人一起唱,唱得不齐,有人快有人慢,调子拖得长长的,一句里头拐好几个弯,拐得跟黄土坡上的羊肠小道一样。寇仲一个字都听不懂,可那调子钻进耳朵里,钻得人心口发酸。
“他们唱什么?”傅君婥低声问。
“听不懂。”寇仲说,“听着像是在喊娘。”
傅君婥没再问,握着木剑,往那一片红里看了很久。风一转,曲子就听不见了,只剩下江上的水声,哗哗地拍着船帮。
单美仙听了内侍的话,什么都没说,只叫林珠娘把跳板收起一半,夜里守跳板的水手从两个添到四个,桅灯不许灭。林珠娘答应着,又去伙房里拎了一把剁骨刀出来,搁在了跳板头上的缆桩边上,刀刃冲着码头。
那一夜,心口又冷了。
天刚黑透就冷起来了,冷得比前几夜还硬,跟有人拿一根冰锥子在那一圈纹上一点一点地描,描完了一圈,又描一圈。寇仲在船尾陪傅君婥站到二更,傅君婥站不住了,靠着舷墙打盹,他把她扶回床上,她攥着他的手腕不撒手,攥了好一会儿,攥松了,睡着了。
他上了船楼。
供舱的门掩着,从缝里漏出一线灯光,里头木鱼声停了,檀香从门缝里飘出来,若有若无。他在门外立了片刻,才抬手敲门框。
“夫人,我来找你了。”
门里头的铃铛响了一声。
门开了,单美仙立在门里,头发散着,披着那件月白的外衫,手里端着一盏油灯。她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按在心口上的那只手,侧过身子,把门让开了。
“又冷了?”
“冷了。”寇仲说,“冷了我就想数一数,自己数的,怕数错了,想对一对。”
单美仙把油灯搁在供桌上,转了个身,拿背朝着他。
她往后挪了一步,后脑勺挨上了他的心口。散着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头发底下那一块头皮贴住了那一圈冷纹,温温的,贴得严严实实。
下半边那一片暗里渗出了光,渗得没有上一回那么急,从底下慢慢地往上漫,漫满了半边,一行青字从暗处浮出来,浮得端端正正。
【傅君婥:二十六日。】
他自己数的也是二十六。十九,六夜,再加运功那一回,二十六。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念了一遍,念完了,喉咙里有点发紧。
单美仙贴着他,没有动。
“二十六。”她说。
“我数对了。”
“你数对了。”单美仙说,“你下回数错了,再来。”
“数对了就不能来?”
单美仙的头在他胸前轻轻地蹭了蹭,发梢扫着他的下巴,痒得他想打喷嚏,憋住了。
“你那本账上,”她说,“先记我一笔。”
她的后脑勺挪开了,镜面的下半边慢慢地暗下去,暗回了原来那一片。她走到供桌跟前,拿起木鱼槌,在木鱼上敲了一声,咚的,敲完了,她背对着他,没有再敲第二声。
寇仲退出了供舱,把门带上了。
他下了船楼,没回船尾,往跳板那边去了。
徐子陵在跳板头上坐着,膝盖上横着一根船桨,那是林珠娘傍晚塞给他的,说是比剑好使。他身边是那把剁骨刀,刀刃冲着码头,刀面上映着桅灯那一点黄。添上来的四个水手,两个在船舷上打盹,两个蹲在船头那边,凑在一起小声说话。码头上只剩几盏风灯还亮,昏昏的,照得石板上一块一块的亮。
寇仲挨着徐子陵坐下,肩头碰着肩头。
他刚坐下没多久,婉晶从船楼上跟下来了,怀里抱着一只铜手炉,炉盖上的眼眼里透着红,她把手炉塞进徐子陵怀里,塞在他按着衣襟的那只手底下,手腕上缠着的那条青剑穗垂下来,扫过他的手背。她看见寇仲在旁边,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只把徐子陵领口那里翻进去的一角衣领拽出来,拽平了,转身上楼去了。
徐子陵没有说话。他的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衣襟上,按着,按的就是塞信封的地方。
“陵少,”寇仲说,“婉晶那条剑穗,缠在手腕上睡觉,硌不硌?”
“她说不硌。”徐子陵说,“她说缠上了,就不解了。”
寇仲低笑了笑,笑过之后,抬起头往码头上看。
码头上站着一个人。
她站在离跳板七八丈远的地方,站在一盏还亮着的风灯底下,风灯的光是黄的,照在她身上,照得一身白衣裳也是黄白的。她很年轻,看着比婉晶还小两岁,一头长发没有梳,一直垂到了腰上,被江风吹起几绺,又落回去。她光着脚,两只脚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脚很白,白得在黑地里显眼,脚背上一点泥都没有。
她在看徐子陵。
她看着徐子陵,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嘴角翘起来,甜得跟刚从糖罐子里捞出来的一样。她就那样站着,看着他,笑着,不往前走,也不往后退。
徐子陵坐着,膝盖上那根船桨没有动,他的手还按在衣襟上。
寇仲凝了凝神。
镜面翻上来了,心口那一圈冷得发疼。上半边亮着,他往码头上照,照得见那盏风灯,照得见风灯底下那一团白,那一团白头顶上浮着一层气,颜色说不上来,像是白,又像是什么都没有,他看清了上头那一截,往下看,那一层气就顺着镜面往下沉,沉到镜面当中那一道细细的接缝上,过去了,落进了下半边那一片暗里,再也照不见了。
那道接缝细得跟头发丝一样,他看得眼眶发酸,镜面上那一团白照出来的就那么一半。
他收回了眼睛,往自己头顶上看了看。
那一行在那里。前几夜还蒙着一层灰,这会儿灰没了,一行干干净净的,空得跟一张刚裁好的纸一样。
空着的那一行最前头,慢慢地浮出来两个字,一个冒号。
【寇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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