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白衣
风灯里的油熬到了底,灯芯缩成黄豆大的一粒火,在糊着油纸的灯罩里一抽一抽地跳。江上的雾是后半夜起来的,起得悄没声息,先吞了对岸的芦苇,再吞了江心那几条下锚的渔船,等到东边透出一线青白,码头上的石板已经湿得发亮,十步开外的东西都像隔着一层蒸笼布。
寇仲在船头站了大半夜,两条腿站得发木,脚趾头在鞋里蜷着,蜷得发麻。
那个白衣的姑娘还在。她没走,也没往跳板这边挪,就在那盏风灯底下找了一根缆桩坐上去,两只手撑在身子两边,光着的两只脚垂下来,脚尖离石板还差两寸。雾从她身边漫过去,把白衣裳打潮了一层,贴在肩膀上,头发也潮了,一绺一绺地挂着,她不拢,也不擦,就那么坐着,脸冲着东溟号的跳板。
跳板头上,徐子陵也坐了一夜。膝盖上那根船桨掉了个头,桨叶冲着码头,他的手搭在桨把上,搭得松松的,背却挺得直直的。添来的四个水手轮着打盹,阿牛靠着那根拴船的缆桩睡得歪了脖子,一串口水挂到了下巴颏上,林珠娘从伙房出来,拿锅铲柄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一记,他跳起来,头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那把剁骨刀。
“摸什么刀,”林珠娘说,把锅铲往肩上一扛,“天都亮了,刀又不会自己跑。去,把灶膛里的湿灰掏干净,掏不干净,早上谁也别想吃热的。”
“灶膛怎么湿了?”寇仲回过头问。
“雾钻进去的,柴也潮,我点了三回,三回都冒黑烟,熏得我眼泪鼻涕一大把。”林珠娘拿袖子揩了揩眼角,揩出一道灰印子,“公子们要吃早饭,自己上岸买炊饼去,我这灶头晌午以前是指望不上了。”
徐子陵把船桨靠在船舷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下摆上的潮气。
“我去。”他说,“几个?”
寇仲从船头转过身来,往码头东头那根缆桩上瞅了一眼,又瞅了瞅徐子陵。
“我跟你去。”他说。
“买个炊饼,用不着两个人。”徐子陵说,“你守着船。珠娘的灶点不着,待会儿还得有人帮她劈干柴。”
“十二个。”林珠娘伸出两只手比了比,又多翘起两根指头,“十四个,阿牛一个人吃三个,你不多买,他就要抢别人的。”
婉晶天没亮就跟着东溟的账房走了,走的是船尾那条小划子,从码头另一头的水门里拐进城河,说是城里绸缎庄开门早,去晚了好料子让人挑走了。她走的时候手腕上还缠着那根青剑穗,划子推离船帮那会儿,她在雾里回头往跳板这边看了看,看见徐子陵的背影,没出声,叫账房快划。
跳板只放下了半截,下头还空着一人多高。徐子陵按着跳板的边沿翻下去,落在湿石板上,脚底一滑,站稳了,往码头东头走。卖炊饼的老汉每天清早都在那一头支摊子,摊子就搭在东溟号船头正对着的那块空地上,一口铁鏊子,一只炭炉,炉子上头罩着一块油布挡雾。
缆桩上的那一个跟着站起来了。
她从缆桩上滑下来,落地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跟一片被风吹落的纸似的。她不远不近地缀在徐子陵后头,隔着三四步,徐子陵走得快,她也快,徐子陵停下来让一个挑水的过去,她也停,停在一堆麻包旁边,偏着头看他的后背。她走路两只胳膊不摆,光脚踩在石板上,石板湿漉漉的,到处是隔夜的鱼鳞和草绳头,她的脚底板从上头踩过去,抬起来的时候还是白生生的,什么都没沾上。
寇仲在船头看着,看得后脖颈子发紧,胳膊上起了一层栗子。
他从船头沿着船舷往前挪了几步,一直挪到斜桅的根上,两只手扒着船舷往下看。卖炊饼的摊子就在他脚底下七八丈的地方,炭炉里的火是红的,鏊子上滋滋地响,一股烤面的焦香混在雾里往上飘,飘到他鼻子跟前,他肚子跟着叫了一声。
“十四个。”徐子陵说。
“十四个可要等一等,”卖炊饼的老汉说,手里的铲子翻得飞快,“头一锅刚下鏊子,公子先拿六个,剩下的我紧着烙。”
徐子陵从袖子里摸铜钱,一枚一枚地数在摊板上。老汉一边翻饼,一边拿下巴往缆桩那边努了努,压低了嗓子。
“那姑娘坐了一夜。”老汉说,“我四更天来支摊子就看见她了,叫她过来烤烤火,她不来,就坐在那上头冲我笑。我活了六十多岁,没见过大姑娘家一个人在码头上坐一夜的。”
那个白衣的姑娘这时候才走上来,站在他的左手边,离他的胳膊肘只有一拳远。她的个子到他肩膀,仰着脸看他,白衣裳让雾打潮了,贴在身上,贴出一把细腰和长开了的胸口,是个成了人的姑娘身段,只是脸生得小,眉眼又软,乍一看比实际的年纪轻。头发上的潮气凝成一颗一颗的水珠,挂在发梢上,她一偏头,水珠就落到她的白衣领子里去了。
“我叫婠婠。”她说。
徐子陵数铜钱的手停住了,转过脸来看她。
“女字边的那个婠,”她说,伸出一根手指头,在雾气凝了水的摊板边上写给他看,一笔一笔写得很认真,写完一个,又在旁边写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两个,叠在一起念。家里人这么叫,外头的人也这么叫,你也这么叫就是了。”
她的声音是甜的,甜得跟摊子上那锅刚出鏊子的炊饼一样,热乎乎的,还带着一点焦糖的香。可寇仲趴在船舷上往下看,看见她仰着的那张脸上,一双眼睛清清亮亮的,亮得跟两颗搁在井水里的黑石子一样,把徐子陵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从他的眉毛看到他的袖口,又从袖口看回他垂着的那两只手上,看得仔仔细细。
徐子陵把剩下的铜钱数完了,推给老汉。
“我姓徐。”他说。
“我知道你姓徐。”婠婠说,“码头上的人都知道,东溟号上有两个扬州来的小子,姓徐的那一个不爱说话,姓寇的那一个话多得能把江水说干了。”她笑着往船头上瞟了一眼,瞟得寇仲往船舷后头缩了缩脖子,又把脸转回去,“我想看看你的手。”
“看手做什么?”
“听人讲,你的手是热的。”她说,“大冷天里,别人的手冻得跟萝卜一样,你的手还是热的,跟揣着一只小手炉似的。我不大信,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老汉把头一锅炊饼铲出来,拿荷叶垫着,摞成一摞递过来。徐子陵接过来,荷叶烫手,他从最上头拿了一个,递到婠婠跟前。
“这个是热的。”他说。
婠婠低头看着那个炊饼,看了一会儿,笑出声来了,笑得两个肩膀一耸一耸的。她伸手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捧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咬了一小口,咬在边上焦黄的那一圈,嚼得很慢。
“好吧,”她说,嘴里含着饼,“这个也算。”
徐子陵的手一直垂在身侧,握着那摞荷叶,没有往她那边递。他等着老汉烙第二锅,就站在摊子前头,不走,也不说话,眼睛看着鏊子上那几个慢慢鼓起来的面饼。婠婠捧着炊饼站在他旁边,一口一口地小口咬,也不走,也不说话,只看着他。
寇仲闭上眼睛,神往眉心一收。
镜子浮上来,心口那一圈纹贴着皮肉,凉得跟揣了一块冬天的瓦片。他自己那一摞筹码在角上,十八枚,整整齐齐。他把镜面往码头上一照,先照见卖炊饼的老汉头顶一点灰黄,再照见徐子陵头顶那股子热气,白里带点红,旺得冒尖。镜面挪到徐子陵左手边,一片光扑上来,刺得他眼皮底下直冒酸水。
那片光白得没有边,跟正午的太阳照在雪地上一样,他眯着眼睛往里看,什么都看不清。那片白的顶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气,他刚看清最上头那一层,那层气就往下淌,顺着镜面一路往下流,流到镜面当中那道细缝上,跟一碗水泼进了干沙地里似的,一眨眼就渗没了。下半边还是那一片暗,暗得严严实实,渗进去的东西连个影子都不给他留。
他睁开眼,眼眶里湿乎乎的,拿手背抹了一把。
白衣,散着头发,说话甜,名字是叠着念的两个字。他脑子里那些多出来的、往后才会有的事情里头,有这个人。阴癸那一门的,跟胭脂铺里那个叫他小冤家的女人是一路,比那一个深,深得多。往后她会跟陵少缠在一处,缠成什么样,他记得几个影子,记不全,镜面又照不进去,照进去的那一半就是一片白。
鏊子上第二锅炊饼烙好了,老汉一个一个铲起来,摞在荷叶上。徐子陵抱着那一大摞往回走,婠婠没有跟,站在摊子前头,手里还捧着那个只咬了三口的炊饼,冲他的后背喊了一声。
“徐公子,我明天还来。”
徐子陵没回头,脚下也没停。
寇仲已经下了船,从那半截跳板上翻下来,在跳板底下等他。阿牛蹲在缆桩边上,伸长了脖子往码头东头看,看得嘴都合不上,林珠娘从船舷上探出半个身子,冲他喊了一嗓子,叫他把眼珠子收回来,他才缩回去。
徐子陵走到跟前,把那摞炊饼往寇仲怀里一塞,荷叶还烫,烫得寇仲两只手倒腾了好几回才抱稳。
“她叫婠婠。”徐子陵说,“女字边,两个。”
“我听见了。”寇仲说,“我在上头趴着,听得一清二楚,连她嚼炊饼的声音都听见了。”
徐子陵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寇仲抱着那摞炊饼,热气一股一股地往他下巴上熏。他心里那一杆秤来回晃,晃了好几趟。什么都不说,陵少明天就得自己去猜那双眼睛里装着什么;全说出来,他就得先说清楚自己怎么知道的,这一层他说不出口。陵少已经猜到了一些,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常常要多停一停,停在他答不上来的地方;可猜到一些,跟亲耳听他一五一十讲出来,终究是两回事,真说穿了,反倒更坏。他把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挑了中间那一句。
“陵少,”他说,“她身上那股味道,跟卖胭脂那个是一路的。”
徐子陵的眉头动了动。
“哪个卖胭脂的?”
“东市那个,眼角有颗痣,叫我小冤家的那个。”寇仲说,“一路的。一个门里出来的。”
“你怎么闻出来的?”徐子陵问,“隔着半条码头,雾这么大,她身上是香是臭,我站在她旁边都没闻出来。”
寇仲张了张嘴。
他能说什么呢,说他眼睛一闭就有一面镜子,镜子照她照出一片白,白得跟那个女人一样邪性,可比那个女人还白;说他知道往后的事,知道她跟陵少往后会怎么样。这些话到了嗓子眼,一句都出不来,堵得他喉咙发干,跟咽了一口没嚼烂的炊饼。
“我说不全。”他说,“陵少,你信我这一回。”
徐子陵没有马上应。他站在跳板底下,雾在他们两个中间慢慢地走,走过来一团,又走过去一团。他看着寇仲的脸,看得很久,久得阿牛在上头都不敢出声了,久得寇仲抱炊饼的胳膊都酸了,那双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他,跟小时候在赌坊后巷里,寇仲说今晚上去偷哪一家的鸡,他也这么看一会儿,然后跟着去。
徐子陵点了点头。
“好。”他说。
他没再问一个字,从寇仲怀里那摞炊饼上拿了一个,转身按着跳板的边沿爬上去了。
寇仲抱着剩下那十几个炊饼站在跳板底下,站了好一会儿。他从最上头拿了一个,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炊饼是热的,香的,可他嚼了半天,嚼得腮帮子发酸,嚼出来的都是一股子木渣子味。陵少点头点得那么痛快,他倒宁可陵少揪着他的领子追问到底,问得他答不上来,问得两个人吵一架。现在这样,他心里多了一个疙瘩,疙瘩是他自己系上的,解不开,也没人帮他解。
他抬起头往码头东头看。
风灯已经灭了,灯罩里冒着一缕黑烟。婠婠又回到了那根缆桩上坐着,手里捧着那个炊饼,小口小口地咬,一边咬,一边看着东溟号的跳板。徐子陵刚才从那里爬上去,跳板上头已经没有人了,她还看着。
“公子!”林珠娘在上头喊,“炊饼凉了,凉了就跟鞋底子一样,你抱着它是要孵小鸡么?”
寇仲把嘴里那口咽下去,抱着炊饼爬上了船。
林珠娘接过那一摞,一个一个地分,分到船尾,傅君婥靠着舷墙接了一个,没急着吃,掰成两半,拿着一半看了看寇仲的脸。
“跟他说什么了?”
“说了半句话。”寇仲说。
“另外半句呢?”
“另外半句,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寇仲说,把手里那个炊饼又咬了一大口,咬得太狠,咬着了舌头尖,疼得直吸凉气。
傅君婥把掰开的那一半塞进他另一只手里,自己拿着剩下的一半,转身进舱了。
那一夜骁果营那边又唱起来了。
风是从西北吹过来的,把那支拐着弯的曲子一阵一阵地往江面上送,送到船尾,送进舷窗,送到傅君婥的枕头边上。她背朝里躺着,听了半天,翻过身来,把冰凉的脚往他小腿肚子上一搁。
“几日了?”
“二十七。”寇仲说,“婥姐,你今夜又多活了一日,明早起来记得多吃一个炊饼。”
“炊饼是凉的。”傅君婥说,眼睛已经闭上了,“珠娘的灶,明天能点着么?”
第二天灶是点着了。雾散得比头一天早,日头从江面上爬起来,照得码头上的石板一块一块地往外冒白汽。婉晶照旧天不亮就跟着账房坐划子进了城,临走在伙房门口拿了两个冷炊饼揣在怀里,说城里的馄饨贵,她不吃。
婠婠是早饭以后来的。
她从码头东头走过来,还是那身白衣裳,头发还是散着,太阳一照,发梢上泛着一层亮。她走到东溟号跟前,站住,仰着脸往船上看,先看船头,再看船尾,最后看那半截跳板,看了一会儿,才往跳板那边走。跳板是斜的,搭在船舷上的那一头高,朝着码头的那一头低,低的那一头也悬在石板上方一人多高,底下空着,伸手够不着板沿。码头边上离跳板两三步远,立着那根系东溟号的缆桩,桩身有大腿粗,船上拉下来的粗缆绳在桩上绕了三道。她走到跳板下方,仰头看了看那截空着的板头,往回退了两步,脚尖在缆桩顶上一点,借着这一跺,人就轻飘飘地跃了上去,落在跳板低的那一头,跟一只猫跳上墙头差不多,板子连颤都没颤。 守跳板的四个水手都站起来了。阿牛手忙脚乱,去抓缆桩边上那把剁骨刀,抓了两回没抓起来,刀柄上沾了露水,滑。第三回他把手在裤腿上蹭干了,才终于攥住刀柄,抱着刀抢上两步,跑到跳板头上,弯下腰,把刀往板子上一横,横在跳板中央,刀口朝外。横好了,他不敢再往下走,手一松,人就缩回到船舷的豁口边上,两只拳头攥着,眼睛瞪着跳板底下。
婠婠没看他。她顺着跳板往上走,走得不快,走到跳板当中,那把剁骨刀就横在她脚前头,日头照在刀面上,亮晃晃的。她把裙子往上提了提,一抬腿跨了过去,跨得很稳,裙角都没碰着刀背。
跳板头上,一柄剑鞘横了过来。
傅君婥站在船舷的豁口里,剑没出鞘,连鞘带剑横在胸前,鞘尖冲着婠婠的脸,不偏不倚,正好拦住了跳板上来的那一条路。她什么话都没说,就那么横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婠婠看着那柄剑鞘,笑了笑。
她没有伸手去碰剑鞘,也没往后退。跳板边上拴着一根系船的缆绳,从船舷的铁环里穿出来,斜斜地拉到码头上的缆桩,绳子有手腕那么粗,绷得紧紧的。她脚尖一挑,人就到了缆绳上,光脚踩着绳子往船舷那边走,两只胳膊张开,白袖子垂下来,走得晃都不晃,走了五六步,绕过傅君婥站的那个豁口,在离她一丈多远的地方往船舷上一坐。
守跳板的四个水手张着嘴看她从绳子上走过去,看得忘了合上。林珠娘在伙房门口叉着腰,看完了,啐了一口,说她在海上爬了这些年的桅杆,桅杆上的绳子是死的,码头上这根绳子是活的,风一吹就晃,换了她,她也不敢走。
她坐下了,坐在船舷外沿上,底下就是江水,她两只手往身后一撑,跟坐在自家门槛上纳凉一样。
傅君婥把剑鞘收回来,垂在身侧,转过身看着她。
“你不进来?”傅君婥问。
“不进。”婠婠说,“姐姐不让我进,我就不进。这上头风好,我坐着就行。”
傅君婥没再说话,也没走开,就在那个豁口里站着,剑鞘贴着腿。婠婠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看她的剑,看她的手,看她握剑鞘那只手手背上的青筋。
“姐姐要站一上午?”婠婠问。
“站一天。”傅君婥说。
“那姐姐站累了,跟我说一声,”婠婠说,“我往边上挪挪,给姐姐腾个坐的地方。”
傅君婥没理她。
徐子陵是从船舱里出来的,手里拿着一根补了一半的缆绳头。他看见婠婠坐在船舷上,站住了,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傅君婥。婠婠冲他招手,招得袖子都滑到了胳膊肘上,露出一截白白的小臂。
“徐公子,”她说,“我问你一件事。江都的鱼,哪一种最好吃?”
徐子陵走过去几步,在离她两三步远的一堆缆绳上坐下了,手里那根缆绳头还没放下。
“看时候。”他说,“开春吃刀鱼,过了清明,刀鱼的刺就硬了,嚼不动。这几天鲥鱼还没上来,要再等一个月。眼下最好的是江边小河汊里摸的昂刺鱼,个头不大,烧豆腐,汤是白的。”
“昂刺鱼?”
“鱼嘴边上有几根刺,捏在手里会叫,昂刺昂刺地叫,所以叫这个名字。”
婠婠笑得前仰后合,身子往后一仰,仰到了船舷外头,看得寇仲在船头都替她捏一把汗。她笑够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看着徐子陵。
“你说得这么细,”她说,“小时候一定饿过。”
徐子陵手里的缆绳头搓了半截,停了。
“饿过。”他说。
“我也饿过。”婠婠说,“饿的时候什么鱼都好吃,不饿了,才挑得出哪一种最好吃。”
她说完这句,转过脸去,往船头上看。寇仲正扒在斜桅根上,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盯得眼珠子都忘了转,被她这一看,才回过神来,赶紧把脸扭向江面,扭得太急,脖子里咔吧响了一声。
“徐公子,你那个兄弟,”婠婠说,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船头也听得见,“站在船头看什么?看得眼睛都发直了,昨天也这么看,今天也这么看,我身上又没长花。”
徐子陵没往船头上看。
“你问他。”他说。
“我问他,他就要编了。”婠婠说,“我听人讲,姓寇的那一个,十句话里头有八句是编的,剩下两句,一句是吹的,一句是骂人的。”
寇仲在船头上听着,差点从斜桅上滑下去。他扒着船舷站直了,清了清嗓子,冲那边喊。
“姑娘,我看的是江!”他说,“江上起了一条大鱼,银白银白的,有我胳膊这么长,我看它看了半天了,正琢磨着叫珠娘拿网兜去捞,姑娘一笑,它吓跑了。”
婠婠扭过头来看他,笑盈盈的,笑得整张脸都亮了。
“那可对不住寇公子了。”她说,“下回我不笑,你接着看。”
寇仲被她这一句噎住了,张着嘴,半天没找着下一句。扬州街上骂街的婆娘、赌坊里耍赖的赌棍,他跟谁斗嘴都没输过,跟这一个说话,句句都像是落进了一团棉花里,软软的,怎么使劲都使不上。
晌午,林珠娘的灶上熬出了一锅鱼粥。
她把锅端到甲板上,照旧搁在缆桩边上,掀开锅盖,白汽扑起来,鱼片的鲜味和姜丝的辣味混在一起,满船都是。她一碗一碗地舀,舀到第七碗,眼睛往船舷那边一瞟,手上的勺子停了停,又舀满了一碗,端着走过去。
“吃不吃?”林珠娘把碗往婠婠跟前一递,“坐了一上午了,船舷上没有长粥。”
婠婠低头看着那碗粥。粥是白的,上头漂着几片鱼,鱼片薄得透亮,边上翘起来,几根姜丝横七竖八地压在上头,热气往她脸上扑。她没有接碗,伸出一根手指头,在粥面上蘸了蘸,蘸起来一点米汤,放进嘴里吮了吮;又蘸了一回,这回蘸得深,蘸起来一片鱼,鱼片挂在指尖上晃,她仰着脸接进嘴里。
“烫。”她说,把手指头含在嘴里,含得腮帮子鼓起一块,“不吃了。”
林珠娘端着碗,嘴角往上一挑,挑得老高。
“烫就吹。”她说,“我们扬州人喝粥,都是端着碗转着边喝,边上凉,中间烫,转一圈喝一口,转三圈就见底了,谁跟你似的拿手指头往里戳,你这是喝粥还是试水呢。”
婠婠把手指头从嘴里拿出来,笑眯眯地看着她。
“珠娘姐姐的粥好喝。”婠婠说,“就是太烫了,我怕烫。”
林珠娘被她一句姐姐叫得眉毛一跳,端着碗站了一会儿,扭头就走,走回锅边,把那碗粥往阿牛手里一塞,叫他喝了,喝不完不许下桌。阿牛捧着两碗粥,左一口右一口,喝得满头大汗。
傅君婥一上午都没离开那个豁口。她站累了,就靠在船舷上,剑鞘一直贴着腿,眼睛有时候看江,有时候看婠婠,看婠婠的时候多。婠婠也不躲,有时候冲她笑一笑,笑完了接着看徐子陵。徐子陵就坐在那堆缆绳上,把手里那根缆绳头补完了,又拿起另一根,补得很慢。婠婠坐在船舷上晃着脚,看着他补,看他的手指头怎么把麻股子分开,怎么塞进去,看得一眼都不错,跟学手艺的徒弟盯着师傅的手一样。补到最后一道,徐子陵两只手攥住绳头往外一抽,抽紧了,掌心压着那截麻绳捋过去,麻绳上隔夜的潮气叫他掌心一烘,冒出来一缕细细的白汽,在日头底下一晃就散了。
婠婠的脚停了,停在半空里没落下来。她脸上的笑收了一收,眼睛落在他那两只手上,落了一息,没眨。随后她又把脚晃起来,嘴角也弯回去了,跟没事人一样,接着看他把那根补好的绳头盘起来。
日头往西边沉,沉到城墙垛子上,把江面照成了一片红。
婠婠在船舷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两只胳膊举过头顶,白袖子滑下去,滑到了肩膀上。她冲徐子陵挥了挥手,又冲船头的寇仲挥了挥手,最后冲傅君婥点了点头,点得规规矩矩的,跟晚辈给长辈行礼一样。
“我走了。”她说,“明天还来。”
她从船舷上往下一跳,白衣裳在半空里鼓起来,落在码头的石板上,轻得跟一片树叶落地。阿牛扒着船舷往下看,脖子伸得老长。她没回头,往码头东头走,走进了收摊回家的人堆里,那一身白在人堆里一闪一闪的,闪了几回,就看不见了。
阿牛这才把剁骨刀放回缆桩边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林珠娘在锅边上刷锅,刷得锅底嘎嘎响。寇仲过去帮她提水,她把丝瓜瓤子往锅里一扔,甩了甩手上的水,冲码头东头努了努嘴。
“公子,那丫头叫我姐姐。”她说,“叫得甜,甜得我后背上一层一层地起鸡皮疙瘩。我在海上跑了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见过的那些笑起来眼睛也跟着笑,她倒好,嘴笑,眼睛在那里记账。”
“记什么账?”
“记谁站在哪儿,谁手里拿着什么,谁看了她几眼。”林珠娘说,拿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公子看了她一整天,她那本账上,公子那一页记得最满。”
寇仲提着水桶,咧嘴笑了笑,没还嘴。
那天夜里吹灯以前,傅君婥站在床头,看着墙上那颗钉子看了半天。
那颗钉子原先挂的是一件蓑衣。她把蓑衣摘下来,扔到舱角的箱子上,把自己那柄剑连鞘挂上去,挂好了,伸手试了试,躺在枕头上,一抬胳膊就能摸到剑柄。她又往下挪了挪,挪了一寸,再抬胳膊试了一回,这回剑柄正好落在她的手心里。
“婥姐,”寇仲坐在床沿上脱鞋,“你挂得那么低,我夜里翻身,脑袋会撞上去。”
“那你别翻。”
她躺下了,盖好被子,把脸朝着他。舷窗外头,骁果营那边的曲子又飘过来了,比昨夜还远,飘过来几句,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脚比我快。”傅君婥说。
寇仲把鞋摆好,钻进被子里,侧过身子看着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照旧没有表情,嘴唇抿着,可是被子底下她那只手伸出来,找到了他的手腕,攥住了,攥得很紧。
“婥姐,”寇仲问,“你横剑鞘那会儿,想没想过拔出来?”
“想过。”傅君婥说,“她要是碰了剑鞘,我就拔。”
“她没碰。”
“所以她不碰。”傅君婥说,“她知道我在等她碰。”
“二十八。”寇仲说。
傅君婥没应,攥着他的手腕闭上了眼睛。
又过了一夜,宫里那个内侍一早从码头上过。
他还是那身半旧的青布直裰,毡帽压得低低的,手里拎着那只竹篮子。篮子里是两把青菜,菜叶子上还挂着露水,青菜旁边斜插着一捆香,香是黄的,比手指头还粗,捆香的红绳上系着一个小纸牌子。寇仲站在船头上,一眼就认出了那种香,佛堂里烧的,烧起来烟是直的,一炷能烧一个时辰。
内侍没有停步。他从东溟号的跳板底下走过去,走得不快不慢,跟码头上那些早起买菜的老仆人没什么两样。走过跳板的时候,他的毡帽往这边偏了偏,下巴点了点,点得很轻,点完了,接着往前走,走进了码头西头那条通城门的巷子里。
寇仲在船头上站着,看着那条巷子口,看了很久,巷子里什么都没有了,他还看着。
傅君婥坐在船尾的缆绳堆边上擦剑鞘。她拿一块旧布,把剑鞘上的铜箍一道一道地擦,擦得发亮。寇仲走过去,在她旁边的舷墙上靠着,看着江面。
“宫里那一句,”他说,“我还欠着。”
傅君婥手里的布停了。
“欠的什么?”
寇仲没有绕。
“上回那个内侍来,捎了娘娘一句话,说骁果要乱。”他说,“娘娘说,这一句不要珠子,算我欠她的,叫我记着。我照过她,婥姐,在宫里头那一回我就照过。她头上那一行字,写的是江都宫变,归宇文。”
傅君婥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就这些。”寇仲说,“她给了我一句话,我欠着她一句。她那一行字还在她头上挂着,我看见了,我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刚才那个内侍从底下过去,没说话,点了个头,我就想起来了,我还欠着。”
傅君婥把那块旧布叠起来,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袖子里。她抬起头,往西北边看了一眼,宫城的墙头在日头底下灰蒙蒙的,墙头上插的旗子垂着,一动不动。
“欠了,就还。”她说。
她说完,提着剑鞘往船舱里走了,走到舱门口,又站住,回过头来。
“还的时候,叫我。”
寇仲靠在舷墙上,看着她进了舱门,半天没动。江面上一条运菜的小船摇过去,船头上堆着一筐一筐的青菜,青菜底下压着两只活鸡,鸡伸着脖子咯咯地叫,叫得整条江都听得见。
那一夜他数到二十九,傅君婥已经睡沉了,没听见。他凑到她耳朵边上,压着嗓子又数了一遍,她在梦里嗯了一声,往他这边拱了拱。
隔了一夜,婠婠又来了。她照旧不进舱,照旧从缆绳上绕过去坐船舷,这回问徐子陵的是扬州城里哪一家的糖粥最甜。
“小东门外头,桥洞边上一个瘸腿的老头。”徐子陵说,“糖是桂花糖,熬得发红,粥里搁赤豆,豆子煮开了花。一碗三文,他不赊账。”
“你赊过?”
“赊过一回。”徐子陵说,手里的缆绳没停,“他追了我们两条街。”
婠婠笑得歪在船舷上,笑完了,坐直了,问那个瘸腿的老头还在不在。徐子陵说不知道,好几年没去了。她就说那她明天自己去找,找着了,给他带一碗回来,他要是嫌凉,她就当着他的面喝了。徐子陵没接话,低着头补他的缆绳,她也不再说,坐在那里看他的手,看到日头偏西,影子从船舷上斜到甲板中间。傅君婥一直站在那个豁口里,剑鞘贴着腿,站得跟一根桅杆一样。
到了夜里,婠婠没回城。
晚饭是林珠娘烧的鱼,一条两斤多的青鱼,剁成大块,下油锅煎得两面焦黄,再烹酱油烹醋,起锅前抓了一大把姜丝撒上去,盖得鱼身上金黄一片。寇仲夹了一块鱼肚子,先把上头那一层姜丝扒拉到碗边上,扒拉了一小堆,才下嘴。林珠娘在对面看见了,拿筷子头敲了敲他的碗沿。
“嫌姜多?”
“不嫌。”寇仲说,“姜好,驱寒,我留着最后吃。”
“你留着喂鱼吧。”林珠娘说,筷子一伸,把自己碗里的姜丝也拨了一半到他碗边上,“喂完了,明天这条江里的鱼都是辣的。”
饭后天黑透了,码头上的风灯一盏一盏地点起来。阿牛跑到船尾来报信,说那个白衣裳的没走,在码头东头那条翻扣着的破渔船底下钻进去了,那条船烂了底,扣在岸上晒了一个多月,船帮底下垫着两块石头,留出一道缝,她就从那道缝里钻进去的,钻进去就没再出来。
寇仲在船尾听完,往码头东头看了看。那条破渔船黑乎乎的一个背脊,扣在一盏风灯照不到的地方,跟一只趴着的大王八。他凝了凝神,镜面翻上来,往那边一照,那片白光还在,隔着一条烂船底也照得见。白光顶上的那一层气照旧往下淌,淌过那道缝,沉进下半边的暗里,没了。
他收了神,拿指头按了按眼皮。
傅君婥坐在床沿上拆头发,拆下来的发绳咬在嘴里,看了他一眼。
“去吧。”她说,发绳还咬着,说得含含糊糊的,“照完了回来。”
寇仲出了舱门,从跳板头上过。徐子陵还在那里坐着,膝盖上横着那根船桨,脸冲着码头东头。
“她睡在那条破船底下。”徐子陵说,没回头。
“阿牛说了。”寇仲说,“陵少,你守前半夜,后半夜叫阿牛替你,别熬着。我上楼一趟。”
徐子陵嗯了一声。寇仲往楼梯那边去,脚踩上第一级,回头看了一眼,徐子陵还是那么坐着,船桨横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桅灯把他的影子投在跳板上,长长的一条,一直伸到码头的石板上去。
寇仲上了船楼。
楼梯拐角那里那股檀香淡了,淡得快闻不出来,供舱的门关着,门缝里黑着。单美仙的屋子在过道最里头,门缝里漏着一线黄光,光里头有一个影子在动,动得很慢,像是在叠衣裳。他走到门口,抬起手,又放下了。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门板是新漆过的,漆味还没散干净,凑近了闻,有一股桐油的苦。门里头那个影子停下了,停在离门不远的地方,不动了,他听见铃铛响了一声,极轻,跟谁拿指甲在铜碗边上弹了弹,是她脚腕上那只铃铛。他站在门外,她站在门里,隔着一层门板,谁都没出声。
寇仲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进来。”单美仙说。
门没闩,他推开进去。单美仙站在床跟前,手里拿着一件叠了一半的月白外衫,看见他,接着把那件外衫叠完,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块,搁在床头。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灯,灯搁在妆台上,妆台对着窗户,窗户开着一半,江上的风从那一半里吹进来,吹得灯苗往一边倒。
“你在门口站了多久?”她问。
“站到夫人叠完半件衣裳。”寇仲说。
单美仙没接这一句。她转过身来,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是来照人,”她说,“还是来坐坐?”
寇仲在门口想了想。他想说来坐坐,这一句在舌头尖上打了个滚,又咽回去了,他心口那一圈凉着,码头东头那条破船底下还亮着一片白,他是揣着这件事上楼的,进了门再装作不是,那就是骗她,骗她比骗自己还难受。
“来照人。”他说,“照完了,再坐坐。”
单美仙的嘴角动了动,动得很浅,看不出是要笑还是不笑。
她走到妆台跟前,抬手拔下头上那根素银簪子,搁在妆台上,簪子碰着台面,叮的一声。头发散下来了,从肩膀上滑到背上,一直垂到腰,黑得发亮,灯光照上去,照出一层暗暗的油光。她拿手指头把头发拢了拢,拢到一边肩膀上,露出后颈来。
窗户底下有一张矮凳,原先是搁花盆的,花盆早挪走了,凳面上留着一圈水渍。单美仙把矮凳往窗户跟前拖了拖,背对着他坐下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脸冲着窗外那一半黑。
她坐下的时候,裙边往上缩了缩,脚腕上那只铃铛露出来,拴铃铛的红绳洗得发白了,绳子底下那一圈皮肉磨得比别处红。她把两只脚并拢,收到矮凳底下,铃铛碰着凳腿,没响。
寇仲走过去,在她身后跪直了身子。他解开衣襟,一层一层往两边拨开,拨到最里头那一层,心口那一圈纹露出来了,细细的一道,泛着青,摸上去冰凉。江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吹在他敞开的胸口上,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单美仙没有回头。她的身子往后靠,自己靠过来的,靠得不快,散着的头发先碰到了他的胸口,凉丝丝的,滑溜溜的,接着头发底下那块后脑勺贴了上来,贴在那一圈纹上,贴实了。
她的两个肩膀猛地一缩。
“凉。”她说。
“冻着夫人了。”
“凉一凉,醒神。”单美仙说,没有挪开,后脑勺反倒又往他胸口上贴紧了些。
镜面的下半边亮了。
这回亮得跟早上推开窗户一样,从镜面底下一点一点地透上来,先是一层灰,灰里头透出白,白里头透出青,一直透到那道接缝上。接缝两边连成了一整块,上半边照见的东西和下半边照见的东西接在一起,满了,满得寇仲脑门子里嗡嗡响。
他没顾上看别的,把镜面往码头东头一照。
那条破渔船还扣在那里,船底朝天,烂了的那一块露着几根黑乎乎的船肋。船底下那片白光还在;可是镜面的下半边接上了,那片白光的底下就照出东西来了。
白光里头蜷着一个人,侧着身子,膝盖缩到胸口,两只光脚并在一起,睡得很沉。白光的底下拖着一根线,细得快看不见,颜色黑里透紫,紫得发乌,从她身上拖出去,拖出那条破船,拖过码头,往西北边一直拖下去,拖得看不见头。
线根上,贴着她的那一头,结着一个小印子,指甲盖那么大。
是一朵莲花。
寇仲往那朵莲花上凑,凑近了,看清楚了:七个花瓣,六瓣整整齐齐地围成一圈,第七瓣歪向一边,歪得跟谁用指甲掐过似的。
单美仙的后脑勺在他胸口上动了动。
“你也看见了?”寇仲问。
“看见了。”单美仙说。
她没有再说话。寇仲贴着她,觉得她后背上那一层薄薄的衣料底下,肩胛骨那里绷紧了,绷了好一阵,又慢慢地松开。窗外的江风吹进来,吹动她散在肩膀上的头发,几根头发丝扫到了他的下巴上,他没躲。
“这朵花,”单美仙说,“胭脂盒底下那一个。”
“就是那一个。”寇仲说,“第七瓣歪着,我记得。”
“是我娘那一脉。”单美仙说。
她说得很平,平得跟念一笔旧账一样,说完了,屋里只剩下灯苗噗噗地响。寇仲没敢接话。他贴着她的那一块胸口觉出来她在吸气,吸得很长,吸到底,停住了,过了好一阵才吐出来。
“夫人认得她?”
“不认得。”单美仙说,“那一脉的人,我认得的,十个指头数得过来,没有一个光脚睡破船的。她们讲究,出门要坐轿子,脚上要穿绣鞋,鞋面上绣的就是这一朵花。”
“那这一个不讲究。”
“这一个要么是太低了,低得没人管,”单美仙说,“要么是太高了,高得不用管。”
寇仲看着那片白,心里想,低的那一种,照不出这么白。
“你要拿她怎么样?”单美仙问。
“我不动她。”寇仲说,“她冲着陵少来的,陵少自己有眼睛。我就想知道她打哪里来,线那一头拴在谁手里。”
“线那一头,”单美仙说,“你照不到,我也照不到。往西北去的路长得很。”
他把镜面往那片白光的顶上挪,想看看她头上那一行字。那一行字还是看不全,浮在白光顶上,雾蒙蒙的,跟隔着一层油纸看灯一样,他看得眼睛发胀,只认出打头那两个字,两个字长得一模一样,并排挨着,后头的笔画就糊成了一团,再也认不出来。
“前头两个字是一样的。”寇仲说。
“我看见了。”单美仙说,后脑勺贴着他没动,“你往上挪,我这里也跟着往上。”
“后头的看不清。”
“看不清就别看了。”单美仙说,“看得眼珠子要掉出来,掉在我头发里,我还得给你找。”
寇仲笑了一声,把镜面从码头上收回来。他心里那块石头还压着,压得沉,可是她这一句一说,石头上好像有人往边上推了推,推开了一条缝,透了口气。
“陵少那里,”他说,“我只跟他说了一半。我跟他说,她跟东市那个女人身上是一个味儿,别的没说。”
“一半够了。”单美仙说,“徐公子那样的人,你跟他说一半,他夜里就自己把另一半想出来了,想得比你说的还多。你说全了,他倒要嫌你啰嗦。”
她的后脑勺还贴着他。镜面下半边亮着,亮得匀匀的,码头上那片白光照旧蜷着,那根黑紫的线照旧往西北拖着,谁都没有动。寇仲等着她把头挪开,等了半天,她没挪。
“你晚饭吃的什么?”单美仙问。
寇仲愣了愣。
“珠娘的鱼。”他说,“青鱼,煎了再烧的。”
“珠娘的鱼姜放多了。”单美仙说。
她说完,笑了一声,笑得很短,鼻子里出来的,后脑勺在他胸口上跟着一颠。寇仲低头看她,只看得见她的头顶,头发分开的那一道缝,白白的一线,他看不见她的脸,可是他想得出来她的脸这会儿是什么样子,嘴角往一边歪着,歪得跟那朵莲花的第七瓣差不多。
“我也嫌多。”寇仲说,“我扒拉到碗边上,堆了一小堆,珠娘还往我碗里添。”
“她是故意的。”单美仙说,“她嫌你挑嘴。”
她这才把后脑勺从他胸口上挪开了。挪开的时候慢慢的,头发从他胸口上滑过去,一根一根地滑。镜面的下半边跟着暗下去,暗得也慢,从接缝那里往下退,退到最底下,又是一片黑了。
寇仲把衣襟拢上,打了个结。他从地板上站起来,两个膝盖跪得发麻,扶着窗台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单美仙坐在矮凳上没动,伸手从妆台上拿过茶壶,往一只杯子里倒了一杯,递给他。茶是温的,泡得太久了,涩,他一口喝下去,涩得舌头根发麻。她又倒了一杯,这回自己端着,没喝,捧在手里焐手。
他在妆台边上那张圆凳上坐下了。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提码头上那片白。单美仙说婉晶这几天在城里挑嫁衣料子,挑来挑去挑不中,嫌这一家的红太暗,嫌那一家的红太艳,昨天回来跟她发脾气,说扬州城里就找不出一匹正正经经的红。寇仲说婉晶小姐眼光高,眼光高的人挑什么都难,单美仙说她小时候挑糖人也这样,挑到糖人化了还没挑中,最后哭着要了一个化了的。寇仲笑,她不笑,捧着杯子看窗外。
“夫人后来给她买了那个化了的?”
“买了。”单美仙说,“她拿回来,糖人化成了一摊,粘了一手,她舔了一个下午,舔完了说好吃。第二天又去挑,又挑到化了。”
“那今年这一匹嫁衣料子,”寇仲说,“挑到化了也得要。”
单美仙这回笑了,笑得杯子里的茶晃出来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也没擦。
一盏茶喝完了,杯底露出来几片茶叶梗子。
寇仲站起来。单美仙也没留他,把手里那杯一直没喝的茶搁回妆台上,抬头看了看窗户。
“关了窗户再走。”她说,“夜里江风硬,吹得我头疼。”
寇仲走过去,把那一半开着的窗户拉过来,关上了,插好了插销。关上之前他往外看了一眼,码头东头那条破渔船还扣在黑影子里,他闭着眼睛也能照见那片白,可是他没照。
他下了船楼,回到船尾。傅君婥已经躺下了,背朝着门,听见他进来,没翻身。
“照了?”
“照了。”寇仲说,脱了鞋钻进被窝,“三十。”
“夫人说什么了?”
“说珠娘的鱼姜放多了。”
傅君婥在黑地里哼了一声,听不出是笑还是不笑。她伸手往后摸,摸到了他的胳膊,拉过去,搭在自己腰上,搭好了,又往他那边靠了靠,后背贴住了他的胸口,不动了。
第二天婠婠没上船。
她在码头东头那根缆桩上坐了一上午,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有一搭没一搭地编着什么,编完了拆,拆了再编。过了晌午,她从缆桩上下来,往城里那边去了,走得慢悠悠的,走过东溟号的跳板底下,仰起脸冲上头笑了笑。徐子陵在船舷边上坐着,看见了,没招手,也没扭开脸。她走过去了,日头偏西也没再回来。
婉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寇仲在船楼底下的伙房里帮林珠娘劈柴,劈得满头是汗,听见船尾那边有人喊放绳梯,探头看了看,看见桅灯底下徐子陵已经站到舷墙边上去了,他就缩回来接着劈。林珠娘蹲在灶门口烧火,往灶膛里塞一根柴,回头瞅一眼船尾,再塞一根,又瞅一眼。
“看什么?”寇仲问。
“看婉晶小姐买的料子。”林珠娘说,拿火钳在灶门上敲了敲,“买了四天,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天仙料子,挑得一船人跟着她早出晚归。”
划子是从城河的水门里摇出来的,贴着码头的石岸摇到船尾,账房在前头撑篙,婉晶坐在后头,怀里抱着一匹红绸,抱得紧紧的,下巴搁在绸子上。船尾放下来一架绳梯,她不让人接,一只手抱着绸子,一只手扒着绳梯往上爬,爬到舷墙上,脚下一绊,那匹红绸差点脱手,徐子陵伸手托住了。
“你别碰。”婉晶说,“手上有没有油?”
徐子陵把手翻过来给她看,手心干干净净的,掌纹里还嵌着一点麻絮。
“没有油。”
“那你托着吧。”婉晶说,把绸子往他怀里一推,自己跳下了舷墙,拍着膝盖上的灰,“这一匹是城北那家老字号里最后一匹,掌柜的说是苏州来的,压在箱底三年了,舍不得拿出来卖,我跟他说是做嫁衣的,他才搬出来。”
徐子陵抱着那匹红绸,两只胳膊端得平平的,一动不敢动。红绸在桅灯底下发着光,红得正,暗处看是深的,亮处看是透的。
“城里怎么样?”徐子陵问。
“乱。”婉晶说,“城门口在查骁果的逃兵,查得凶。出城的每一个都要拦下来,男的扒开领子看脖子,看有没有甲片磨出来的印子,女的也要掀开头巾看脸。排队的人从城门洞里一直排出去,排过吊桥,排到吊桥外头那片菜地里还没完。水门也查,账房塞了钱才放我们过来。我在城门口看见他们拖走了两个,一个年纪大的,一个年纪轻的,年纪轻的那个一路被拖着走一路喊,喊的是关中话,我听不懂,听得出来是在喊娘。”
徐子陵没说话,抱着红绸站着。
“你别这样看我。”婉晶说,“我没哭,我就是看见了,跟你说一声。”
她伸手从他怀里把那匹红绸抱回去,抱着往船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回过头来。
“查到码头上来,也说不定。”她说,“你们夜里警醒些,我娘那里我去说。”
她上楼去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一阵,停在单美仙那间屋子门口。门开了,里头传出单美仙的声音,问她吃过饭没有,又问她手里抱的是什么,门关上了,后头的话就听不见了。
林珠娘伸长了脖子,什么都没看着,悻悻地往灶膛里捅了一火钳。
“红的。”她说,“看见一角,红的。”
寇仲把最后一块柴劈开,码在灶边上,拿袖子擦汗。徐子陵从船尾走过来,站在伙房门口,桅灯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暗处,看不清。
“仲少,你出来。”
寇仲跟着他走到船尾,两个人在舷墙边上蹲下了。江面上黑漆漆的,对岸有一两点渔火,晃晃悠悠的,远处骁果营那片天底下还是红的,几处火堆还烧着。
“婉晶从城里回来,”徐子陵说,“城门口拦着人,专抓骁果营里跑出来的,排队的从吊桥一直排进菜地里。她亲眼看见拖走了两个,年轻的那个喊娘,关中口音。”
寇仲蹲着没动,下巴搁在舷墙上,看着那片红。
“逃的人多了,营里压不住。”他说,“压不住了,就要出事。陵少,出什么事,什么时候出,我说不准,我心里有个影子,影子不清楚,说出来怕说岔了,叫你白白提心吊胆。”
“说岔了也说。”徐子陵说。
“那我说一句准的。”寇仲说,“剁骨刀那边,往后夜里你别离太远。”
徐子陵点点头,在他旁边蹲着,蹲了很久,两个人一起看着那片红,看到林珠娘在伙房里喊吃饭。
那一夜,寇仲数到三十一。
第二天婉晶又跟账房进城了,说红绸有了,还要配金线,金线要去城南一家专做宫里活计的铺子里挑,挑不好,绣出来的花是死的。她走的时候手腕上那根青剑穗还缠着,冲船尾喊了一声她晚饭前回来,划子就推出去了。
傅君婥是那天上午磨的剑。
她把一块青石磨刀石搁在甲板上,搁在船尾背风的地方,旁边摆一只木盆,盆里是清水。她盘腿坐下,把剑从鞘里抽出来,横在膝盖上,先拿布把剑身擦了一遍,擦掉上头一层薄薄的油,然后两只手捏着剑身,剑刃贴着石头,往前推,往回拉,推一回,拉一回,嚓嚓地响。推几回,她就拿手往盆里撩一捧水,浇在石头上,浇得石头上一层灰黑的浆子往下淌。
寇仲坐在她对面的缆绳堆上看着。
她磨剑的时候不说话,眼睛只看着剑刃,看得很专,眉心那里拧着一个小疙瘩。日头照在剑身上,剑身上的光一晃一晃地往她脸上扑,扑得她的半边脸一亮一暗。她磨完了一边,翻过来磨另一边,磨完了另一边,又翻回来,把剑尖那一截单独磨了一遍,磨得极慢,跟绣花一样。
磨完了,她把剑竖起来,对着日头看了看刃口,然后伸出右手的拇指,拿指肚在刃口上轻轻地横着蹭了蹭。
“够快了?”寇仲问。
“够了。”傅君婥说。
“婥姐,你这把剑够快好几年了,磨它做什么?”
“手闲。”傅君婥说,把剑往鞘里一推,咔的一声,“手一闲,我就想事情。想事情不如磨剑。”
“想什么事情?”
傅君婥看了他一眼,没答。
她把那盆浆水泼进江里,把磨刀石收起来,揣在怀里,起身往舱里走。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她的手在他头顶上那根骨簪子上碰了碰,碰歪了,她又给扶正了,扶正了才走。
码头上,婠婠又坐在那根缆桩上了,手里那根狗尾巴草编成了一只小兔子,搁在缆桩顶上,她托着腮,看着东溟号的船舷。徐子陵在船舷边上补完了最后一根缆绳头,收拾好麻絮,进舱了。婠婠看着那个空了的船舷,一直看到日头落进城墙后头。
婉晶是掌灯的时候回来的,金线配齐了,拿一块蓝布包着,揣在怀里,进门就往船楼上跑,晚饭都是林珠娘端上去的。林珠娘下来的时候憋着一脸的笑,说楼上的桌子上铺满了红,夫人和小姐两个人跪在红上头比划,剪子都没敢下,比划了半天,还在比划。
“剪子没下?”寇仲问。
“没下。”林珠娘说,“夫人说再等一夜,等她想好了花样。小姐说她早想好了,就是那一朵。我问哪一朵,两个人都不理我。”
她把空托盘往灶台上一搁,自己端了一碗饭蹲在灶门口吃,吃两口,往灶膛里瞅一眼。
那一夜心口冷得早。
天刚擦黑,那一圈纹就凉起来了,凉得跟有人往他衣襟里塞了一块江底下的石头,石头上还挂着青苔,又湿又滑,贴在皮肉上,一点一点往里渗。这几夜一直是冷的,冷得一夜比一夜深,今夜冷到了骨头缝里。他坐在床沿上脱鞋,脱一只,停一停,手指头僵得解不开鞋带。
傅君婥已经躺下了,靠里,给他留了半边。
寇仲钻进被窝,闭上眼睛,神往丹田里沉了沉。缸里的真气还是满的,满到四成那里,缸盖压着,不动。他再往眉心里收,镜面翻上来,上半边亮着,照见傅君婥头顶那一层粉白的气,鼓鼓的,旺旺的;下半边暗着,他不去看。
他自己数。
他把这几夜的数在心里码成一摞,码得跟镜面角上那一摞筹码一样整齐,从底下往上点,一夜一个,点到顶,今夜是第六个。他照着镜面上那一行行青字的样子,把这一行在心里排出来,排得端端正正。
【傅君婥:三十二日。】
他在心里把这一行念了一遍,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几日?”傅君婥问,眼睛没睁。
“三十二。”寇仲说。
“你自己数的?”
“我自己数的。”寇仲说,“婥姐,数错了你不认,我数了六夜,一夜都没错。你要不信,明早我去楼上找夫人对。”
“不用对。”傅君婥说。
她在被子底下摸过来,摸到了他的手。他那只手冰得跟刚从江里捞出来一样,手指头僵着,伸不直。她摸到了,手缩了缩,又握回来,把他那只手往自己那边拉,拉进她那半边被窝里,拉到她的两只膝盖中间,两条腿一并,把他的手夹住了,夹得紧紧的。
她的膝盖窝里是热的,热得发烫,烫得他那只手的手背先是疼,疼过了,才觉出暖来。
“婥姐,”寇仲说,“冰着你了。”
“由它冰着。”傅君婥说,“睡你的。”
寇仲没睡。他躺着,一只手夹在她的膝盖中间,一点一点地暖过来,另一只手搁在自己心口上,按着那一圈冷。舷窗外头,骁果营那边又在唱,还是那支拐着弯的曲子,几百条嗓子凑在一处,比前几夜都响,响得隔着一条江都听得见,听得见里头有人唱破了嗓子,破了还在唱。
“他们唱的,”傅君婥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还是喊娘?”
“听着像。”寇仲说,“今夜喊得比前几夜都凶。”
“喊得再凶,”傅君婥说,“娘也听不见。”
她说完了没再出声。她的呼吸慢慢沉下去了,夹着他的两条腿松了松,没松开。
他就那么躺着听,听到后半夜。
那支曲子停了。
停得很突然,正唱到一个拐弯的地方,拐到一半,断了,跟被人一刀剁断了的绳子一样。舷窗外头静了,江水拍着船帮,桅顶的小旗被夜风扯了两扯,船楼上婉晶在梦里翻了个身,床板吱的一声。
寇仲在被窝里睁着眼睛。
静了没多久,那边又有声音了。是砍木头的声音,斧子砍进木头里,闷闷的,一声,停一停,又一声。寇仲头一个念头是码头上哪条船漏了水,船老大连夜叫人起来修,砍的是补船帮的木料,跟扬州城里那些赶早潮的船家一样,天不亮就叮叮当当。他躺着又听了几声,听出来那声音不在码头上,码头上的风灯底下静悄悄的,连条狗都没叫。声音是隔着一条江传过来的,从西北边来,跟方才那支曲子是同一个方向,传到舷窗上,传得窗纸都跟着轻轻地抖。他后背贴着褥子,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心口那一圈纹跟着紧了紧,攥得他喘不上气。一开始只有一把斧子,过了一阵,又添了一把,再过一阵,七八把斧子一起砍,砍得不齐,有快有慢,一声一声,一声一声,砍成了一片。
傅君婥在他身边睡着,没醒。她的膝盖还夹着他的手,他想起身去跳板头上看看陵少,手往外抽了抽,她在梦里把膝盖一并,夹得更紧了,他就没再抽。跳板那边没有动静,陵少坐在那里,一定也在听。
寇仲一直听着。舷窗从黑的变成灰的,从灰的变成青白的,桅灯里的油烧干了,噗地灭了,甲板上有人起来泼水了,那边砍木头的声音还在响,一声一声,砍到天亮,也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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