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黑色画簿
六月一日星期二早上,钟律师的电话比华记的第一笼烧卖来得还早。法证公司五月二十七日在警方在场下提取了法律部文件管理系统的纪录,独立大律师审完目录,没有拦下任何一份。“诉讼保全/2012”文件夹里有一份“内部意外调查报告”,最终版,日期三月十三日,罗振邦签署,和二月那个档案袋里的那一份,同一份,连页脚那个打错的页码都一样。
“日期在死之前。”邝志朗说,“这一份我们早就有了。”
“所以没有用。”钟律师说,“欧阳凯在誓章里已经解释过,日期是秘书打错。要推翻这句话,要看系统后台的版本纪录,谁在什么时候建的,改过几次。法证公司把整个数据库复制出来了,可是要读后台纪录,要用原来那家软件公司的工具,软件公司在新加坡,警方要先走程序,还要律政司看过取证方法站不站得住。”
“要多久?”
“两三个星期。可能赶得上研讯,可能赶不上。”
他挂了电话,把烧卖端出去,端错了桌,那桌的阿伯说我们要的是叉烧包,他说对不起,端回来,阿兰姐在柜台后面看了他一眼,没有讲话,把叉烧包递给他。
程佩儿的短讯是中午到的,没有称呼,没有标点,一行:老胡问屈耀坚会不会看到他讲的话。邝志朗写了三次又删了三次,最后照实回:会,研讯前他的律师可以看将会传召的证人的陈述,住址删去。程佩儿过了半个钟头回:他说那就让他看,他十五年前就想让人看。后面又一行:他叫你不要再盯着人看那么久。
同一天傍晚,祁敏仪的事又出来了。那个派传单的人回来了,这一次没有去鸭寮街,站在她儿子补习社对面的巴士站,从下午四点站到七点,手里拿着一叠传单,一张都没有派出去。补习社的老师认得他,四月来过,打给祁敏仪。
六月二日早上祁敏仪打给钟律师,说她不想作证了,纸卷她可以交出来,人不去。钟律师陪她去旺角警署报案,警方登记了,派人去巴士站看过,人已经不在,补习社门口的闭路电视只拍到一个背影。钟律师在电话里跟他讲这些,讲完说,她要是真的不来,纸卷就只是一卷纸,没有人在庭上讲它怎么来的。
第二天中午祁敏仪又打来,说照去。
“我儿子说的。”她在电话里讲,钟律师开了免提,“那卷纸是我的,又不是他们的。他十九岁,他说他陪我去,我说不用,你去上你的课。”
遗产承办处的信同一个星期寄到。父亲的遗产管理书申请还没有排上,承办处要补两样东西:父亲死亡证明的核证副本,另外要他宣誓一份亲属关系誓章,列出父亲所有在世的近亲。他把信折好,夹进蓝色账簿,跟那张二〇〇九年的急症室单据夹在一起,单据的边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 六月二日下午三点,华记下午茶前的空档,他在后巷把一叠用过的收据捆起来准备扔掉,最底下一张翻过来,背面有字。是他自己画的,三月十二日下午在Joey铺里失声,说不出话的那几个钟头,在一张华记收据背面画的总机线路:一个方框写着总机,三条线拉出去,一条到3215,一条到8801,一条到保安室,旁边画了一个小人,拿着电话。
他蹲在后巷看那张图。那天下午他脑子里一个字都没有,可是手停不下来,画完了线路,又画了恒岳大厦的剖面,画了后楼梯从B2到十二楼怎么拐,画了一个人站在十一楼。这几个月每次失声都是这样,没有字的时候,手自己会把地方画出来:线路,楼梯,谁站在哪里。
这只是他自己的毛病。一个人这样,说明不了另一个人。
可是那张图让他想起两句旧话。一句是二月叶诗敏辞职那天讲的,罗振邦开董事会从来不带电脑,只带一本黑色硬皮的画簿,开到一半就低头画,散会以后秘书锁进抽屉。另一句是罗嘉雯在画廊讲的,她父亲去哪一栋楼,第一件事是看楼梯怎么接。
两句话放在一起,只是一个可能:罗振邦有在纸上画东西的习惯,二〇一二年那一年画的东西,也许还在。也许早就扔了。也许他根本没有画过那一晚。
他把那张收据压平,夹进账簿,在旁边写:只是可能。
晚上Joey看见那张图,拿起来对着灯看,问他画的时候在想什么。他说什么都没想,那时候没有字可以想。Joey说那你的手比你老实,把图放回去,又拿起来,指着十一楼那个小人问,这个是谁。他说不知道,画的时候就画了一个人。Joey没有再问,把那一页合上,用手掌压了一下。
外婆那天也打来,问六月二十一日她要不要去。邝志朗说不用,那几天要讲的东西不好听。外婆说她八十一岁了,什么不好听的没听过,又说算了,她膝盖不好,法院的椅子硬,叫他每天晚上打电话讲给她听,讲短一点。
六月三日上午,他打给罗嘉雯。他先在账簿上写了要问什么,只有一句,写完给Joey看,Joey点头,他才打。
“你爸爸那些画簿,”邝志朗说,“还在不在?”
电话那头很静,静到他以为断了线,看了一眼屏幕,还在计秒。
“他什么都画。”罗嘉雯说,“开会画,打电话画,吃饭的时候在餐巾上画,被我妈骂。用黑色的画簿,每年一本,年底用完就收进浅水湾那间储物室,整整一个柜,从来不准我们碰。我小时候偷看过一次,被他锁了一个月零用钱。二〇一二年那本,应该也在。”
“好。”邝志朗说。
“你要我做什么?”
“我不能要你做任何事。”
罗嘉雯又静了一阵。家族办公室的董事已经不是她了,门禁卡收了,她父亲五月十七日以后没有再打过电话给她,这些她在五月底的短讯里都讲过,讲得很短,每行一件事。
“那你今晚来。”罗嘉雯说,“我自己想。你来就好,不要帮我想。”
出门前骆以晴打来,讲她自己的官司。欧阳凯的律师在诽谤案里申请披露,要她交出那篇报道的消息来源,她的律师说法庭多数不会批,可是要排一次聆讯,周刊的老板问她值不值得。“我说值得。”骆以晴说,“他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我想看欧阳凯在宣誓的时候怎么讲他不知道。邝志朗,你今晚别找我。”他说他今晚不找她,她嗯了一声,挂了。
他下楼,Joey刚送走一个客人,在用酒精擦工作台。他照实讲了,讲罗嘉雯要决定的是什么。
Joey把酒精瓶放下,想了一阵,说:“她要决定出卖她爸,你在那里就好,什么都不要说。”
“我不会说。”
“也不要听。”Joey说,“她没有叫你听。”
坚尼地城海旁一栋旧唐楼的顶层,没有电梯,罗嘉雯租来做画室兼住处。整层打通,一边是床和衣架,一边是画架和一张很长的木桌,桌上堆着颜料管、调色板、玻璃瓶里泡着的画笔。墙上靠着几幅没完成的画,最大那幅画的是一条楼梯,从下往上看,画到一半,上面那几级还是铅笔线。
罗嘉雯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的旧男装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用一支画笔插着。
“今晚你什么都不要听,也不要问。”罗嘉雯说,“身体你来,脑子留给我。我想一个人把它想完。”
“好。”
“OK。”罗嘉雯说,又说了一次,“OK。”
她转身去开窗,窗外是海,海上有一艘夜里还在卸货的趸船,吊臂上挂着一串灯。罗嘉雯说她大哥昨天打给她,问她是不是疯了,她说你被捕的时候我没有问你是不是疯了,大哥就挂了。她说完,把窗关上一半,回过头,说好了,我讲完了,今晚不讲他们。
邝志朗走过去,捧着罗嘉雯的脸吻她。罗嘉雯的嘴里有松节油的味道,淡淡的,混着一点薄荷糖。邝志朗吻着她往后退,退到墙边,罗嘉雯的背贴上那幅画楼梯的画,她叫了一声,说还没干,邝志朗没有让开,把她按在画上,手伸进那件旧衬衫,从腰往上摸,摸到乳房,没有胸罩,乳尖在他掌心里硬起来。
罗嘉雯自己解开衬衫的扣子,衬衫往两边敞开,邝志朗低头含住她一边的乳尖,舌头绕着乳晕舔了两圈,再用牙轻轻咬住乳尖往外拉,罗嘉雯仰着头,后脑勺压在画布上,画布被压得往里凹了一块。邝志朗的手往下,解开她的短裤,连内裤一起褪到膝盖,罗嘉雯踢掉,伸手来解他的衬衫,解了两颗没耐性,往两边一扯,扣子崩掉一颗,滚到画架底下。罗嘉雯说明天找给你,又说算了,我这里扣子多的是,赤着两条腿站在画前,阴户露出来,阴毛不多,颜色很浅,邝志朗的指头一碰,就是一片湿,淫水已经流到大腿根。
邝志朗跪下去。罗嘉雯低头看他,背还贴着那幅楼梯,伸手按住他的头,又松开,说你不用……他已经把脸埋进她两腿中间,舌头从下往上舔过阴唇,舔到阴蒂,含住,罗嘉雯的话断了,膝盖一软,往下滑了一截,画布在她背后又凹进去一块。邝志朗用两根指头拨开罗嘉雯的阴唇,舌尖抵着屄口往里探,探到里面那圈热的,淫水接连涌出来,流到他的下巴上,罗嘉雯的大腿夹住他的耳朵,夹得他听不见电车的声音,只听得见她喘,喘到后来喊了一声邝生,抓着他的头发把他拉起来。
“进来。”罗嘉雯说,“现在。”
邝志朗把罗嘉雯的一条腿抬起来,挂在自己的手臂上,戴上套,龟头顶着她的屄口,往上一送,整根插了进去。罗嘉雯的嫩穴又湿又紧,咬着他,她的背在画布上往上蹭,蹭出一道颜色。邝志朗开始抽送,每一下都把罗嘉雯往画上顶,画架在后面吱地响了一声,罗嘉雯的屄口吐着水,顺着他的棒身流到阴囊,滴在地板上。
“你慢……”罗嘉雯说,“不对,不要慢。”
邝志朗不慢,抱着罗嘉雯的腿,站着撞,撞得她的乳房在敞开的衬衫中间晃,撞得画布后面的木框在墙上磕,罗嘉雯的手先是抓着他的肩膀,后来往后伸,按在画上,掌心按进那些还没干的颜色里,按出一个手印。
邝志朗把罗嘉雯放下来,转过她的身子,按着她趴在那张长木桌上。桌上的颜料管被她的胸口压到,滚下去好几支,落在地上,一支钛白摔破了,白颜料挤出来一摊。罗嘉雯的背上全是颜色,赭石、群青、几道灰,从肩膀到腰,是那条楼梯的一部分,倒着印在她身上。
邝志朗的手按在罗嘉雯的背上,掌心一滑,抹开一片还没干透的群青,他的手指印在她的肩胛骨上,五道,压在那条楼梯的扶手上。罗嘉雯回头看了一眼,说你把我的画弄坏了,又说不要紧,那幅本来就画错了。
邝志朗从后面插进去,罗嘉雯的屁股翘着,阴唇被他的棒身撑开,每一下抽出来都带着水,插进去就挤出一点来,沿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淌,水声在空荡荡的画室里听得很清楚。邝志朗握着罗嘉雯的胯,越插越深,罗嘉雯的手在桌上乱抓,抓到一支画笔,握着,又扔掉,抓到调色板的边,扳着不放。邝志朗俯下去,胸口贴着罗嘉雯沾满颜色的背,颜料蹭到他身上,黏的,凉的,邝志朗一只手绕到前面,摸到她垂着晃的乳房,握住,另一只手往下,按住她的小腹,按得她的嫩穴里面更窄,每一下插进去都刮着那圈褶子。罗嘉雯的脚尖踮起来又落下,落下又踮起来,桌腿在地板上挪了半寸,罗嘉雯喘着说桌子,桌子要倒了,邝志朗说倒就倒,她就笑出一声,笑到一半被他顶断。
罗嘉雯第一次到的时候骂了一句英文,骂到一半变成中文,骂的是什么邝志朗没听清,罗嘉雯的脸压在桌面上,嫩穴在里面抽紧,松开,又抽紧,绞得他差点射出来,屄口淌出一股热水,浇在他的阴囊上,滴到地上那摊钛白里。
邝志朗停在罗嘉雯里面,等她那阵过去。罗嘉雯喘着,侧过脸,脸颊上沾了一点群青,说你没有停,你一直在。
邝志朗又插了几十下,拔出来,扯掉套,握着鸡巴撸,射在罗嘉雯的腰窝上,精液落在那一片赭石上面,顺着她的脊沟往下流,混着颜色,流成一条浑的。罗嘉雯伸手往后摸了一下,摸到一手,拿到眼前,对着台灯转着看,说这个颜色我调不出来。
她转过身,靠着桌沿,把那只沾着精液和颜料的手按在邝志朗的胸口,从左往右抹了一道,抹完退后一步,歪着头看,说一笔,三笔太多了,我爸会画三笔,我画一笔。邝志朗低头看自己胸口那道灰蓝,罗嘉雯的手又伸过来,这一次握住他软下去的鸡巴,捏了一下,说还没完,你答应我身体你来的。
画室的地上铺着一张旧地毯,以前大概是红色的,现在褪成粉。他们躺在地毯上,罗嘉雯躺在他身上,听着楼下电车经过的声音,一辆,过了几分钟,又一辆。邝志朗的鸡巴又硬起来,顶在罗嘉雯的小腹上,罗嘉雯摸到了,撑起身子,跨坐上来,自己替他戴上新的套,扶着坐下去。
罗嘉雯在上面动得很慢,坐到底,停一下,再起来。邝志朗看着罗嘉雯,罗嘉雯身上的颜色在台灯底下深一片浅一片,乳房上有一道他的指印,乳尖周围是一圈蹭开的赭石,她低头看自己,用手指去刮,刮不掉,就算了。罗嘉雯的阴户贴着他的耻骨,阴唇被撑得薄薄的,每坐下去一次,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就挤出一点水,黏在他的阴毛上。
“我小时候,他教我画透视。”罗嘉雯说,眼睛看着画室另一头那幅楼梯,“他说,所有的线都要往一个点走,那个点叫消失点。你找到那个点,整张画就对了。他画一条走廊给我看,三笔,就对了。我画了一个暑假,一条都不对。”
她坐下去,又起来。邝志朗托着罗嘉雯的屁股,没有接话,只是跟着她的节奏往上顶,顶得她的话断开,断了又接上。他腾出一只手,拇指找到罗嘉雯的阴蒂,压住,跟着她坐下去的节奏揉,罗嘉雯的嫩穴马上收了一下,她低头看他的手,说你作弊,屁股却坐得更深,阴唇裹着他的棒根,坐下去的时候水从缝里挤出来,沿着他的阴囊往地毯上流。
“他说我的消失点总是放错,放得太低。”罗嘉雯说,“我后来才明白,我放得低,是因为我站得低。我那时候八岁。”
邝志朗翻身,把罗嘉雯放平在地毯上,压上去,正面插进去。罗嘉雯的腿张开,膝盖抬起来,邝志朗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是湿的,邝志朗慢下来,罗嘉雯就哭了,没有声音,眼泪往两边鬓角流,流进头发里。
邝志朗停住。
“继续。”罗嘉雯说,伸手抹了一下眼睛,抹得脸上又多了一道颜色,“继续,邝生。我叫你停你才停。”
邝志朗继续,先很慢,退到只剩龟头,再推回去,推到底的时候低头亲罗嘉雯湿掉的鬓角,咸的,混着松节油的味道。罗嘉雯的手从他背上摸下去,摸到他屁股上,按着,往自己身上压,说可以快,我说继续就是可以快。
罗嘉雯的嫩穴裹着他,裹得很紧,里面又热又滑,每一下推到底都碰到深处那块软的,碰一下,她的小腹就抽一下。邝志朗撑着手臂,加快,水声从两个人中间冒出来,罗嘉雯的屁股底下那块地毯湿了,颜色变深。邝志朗低头,看见罗嘉雯的屄口被他撑得圆圆的,每拔出来一截,阴唇就贴着他的棒身被扯出来一点,红得发紫,插进去又被推回去,带出来的淫水在她的股沟里积成一小汪,往下滴。罗嘉雯的两只手抓着他的手臂,指甲掐进去,嘴张着,喘,喘到后来喊他的名字,喊的是邝生,喊了两次。
罗嘉雯第二次到的时候,两条腿缠上来,夹住他的腰,脚跟在他屁股后面扣在一起,扣死,不让他退出来一分,嫩穴在里面不停地吸着他,屄口溢出来的水把两个人的阴毛泡成一片。邝志朗被她夹着,只能在最深处小幅地顶,顶了十几下,射在套里,射完趴在罗嘉雯身上,罗嘉雯的腿还扣着,过了很久才松开。
后来罗嘉雯去洗澡,洗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背上的颜色还剩一半,她说洗不掉的那一半就留着,反正没人看。她坐在画架前面那张高脚凳上,看那幅楼梯,看上面那几级还只有铅笔线的梯级,手里拿着一支炭笔,没有落下去。邝志朗躺在地毯上,没有问,也没有看她的眼睛。
她问他第一班电车几点,他说不知道,她说五点几,她以前在这里住的第一个月每天被它吵醒,后来听不见了。她拿起手机,定了一个五点半的闹钟,又取消,说算了,明天不用早起,明天只要去一个地方。
凌晨四点,楼下第一班电车还没有开出来。
“我明天找陆律师。”罗嘉雯说。
她没有说要跟陆律师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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