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中环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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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独上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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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独上楼梯
  六月七日星期一,陆律师致函港岛总区重案组,说他的当事人罗嘉雯小姐愿意就“一件可能与案件有关的物品的所在”录取口供,请警方安排时间。信是罗嘉雯自己拍给他看的,只拍了第一段,第二段用手指挡着。警方当天回复,排在六月十七日上午。
  “十天。”罗嘉雯在电话里说,“他们说要先找律政司的人看过,才决定怎么录、录完要不要马上申请手令。陆律师说这已经算快。”
  “那就十天。”
  “你不要等。”罗嘉雯说,“我说的是你,邝生。你一等就会去做别的事。”
  他说不会,她没有再说什么。
  钟律师寄来的证人陈述初稿有十一页,前面讲父亲笔记,讲铅笔字,讲华记那通电话,讲他怎样找到胡永泰、祁敏仪、戴国华,写得很清楚,每一段后面都注明附件编号。第七页开始讲那段后楼梯,讲他第一次去看是二月,从十楼往上看,没有上去,因为那时候屈耀坚的人还在大厦里。钟律师在页边用铅笔写了一句:你有没有亲身站在十一楼平台?如没有,删去“从平台看下去”一句。
  他没有站过。他把那一句划掉,划完觉得整页都空了。
  六月八日他去钟律师的办公室改稿,问能不能在研讯前上去看一次。钟律师说可以申请,研讯开始后陪审团多数会去现场视察,到时候利害关系人的代表都可以跟着去,开着灯,有警察,有书记,每一步都有纪录。
  “研讯前呢?”
  “研讯前你不要去。”钟律师说,“那栋楼里还有屈耀坚的人,警方的口供里有一半人名在那栋楼里上班。你想看,等陪审团去的那天。”
  他说好。他在回旺角的小巴上一直看窗外,看到旺角才发现小巴已经过了站。
  六月九日端午,Joey的铺照开,外婆托人送来六只咸肉粽,Joey分了两只给客人,剩下的挂在门后的钉子上。铺里的电视开着,在播沙田城门河的龙舟,客人一边做脚一边看,看到一条船翻了,整间铺的人都笑。Joey笑完回头看他,问外婆的膝盖怎么样,他说还是那样,Joey说那你下个星期带她去看,不要又说忙。邝志朗坐在四楼,把那份初稿从头读到第七页,又从第七页读回头。父亲在那段楼梯上跌下去,十五年来他画过那段楼梯很多次,在笔记背面画,在收据背面画,在失声的时候画,可是每一张都是从外面画的,从剖面画的,没有一张是从那个平台往下看的。
  灯关掉的时候,从平台看不看得到十楼转角?屈耀坚站在哪里?父亲上来的时候,是先看见人,还是先看见黑?
  他想知道,想到晚上睡不着,起来又把那十二张现场照片翻出来,第一张,从上往下拍,拍照的人站的地方,就是平台。照片是开着灯拍的。
  六月十日早上,他打了一个电话。黄伯是二〇一二年恒岳自己的保安员,不是保华护卫的人,当年在屈耀坚手下做日班,后来调去管理处,现在是恒岳大厦管理处的夜班主管。胡永泰的陈述里提过他一次:那晚交班的时候,黄伯还没走。邝志朗从恒岳以前的员工通讯录里找到他的名字,打到管理处,报了自己的姓。
  黄伯在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你爸以前请我吃过一次饭。”黄伯说,“我老婆生病那年,他借过我两千块,我还他,他不要。你要上去,我不能开前门,B2那道门十一点以后归我管。十五分钟,你自己上,自己下,不要碰任何东西,不要跟任何人讲是我。”
  “明晚?”
  “明晚十一点。”
  他没有告诉Joey。他在账簿那一页上写了“六月十一日”四个字,写完看着,拿笔把那四个字涂掉,涂成一个黑块。那天晚上Joey上来,跟他一起吃饭,吃到一半问他明天几点下班,他说跟平时一样,Joey说那你帮我去拿一盒卸甲棉,他说好。
  六月十一日星期五晚上十点五十分,他从恒岳大厦后面那条斜路走下停车场入口。B2很冷,冷气的风从天花板的通风口往下压,停车场里只剩几辆车,荧光灯有一半没开。后楼梯的铁门在最里面,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写着走火通道,保持畅通。门没有锁,虚掩着,门缝里是亮的。
  黄伯不在。他等了两分钟,没有人来,他推门进去。  楼梯是灰色的水磨石,跟照片一样,扶手是黑色的铁管,装在往上走的人的左手边,往下走的人的右手边。灯是开的,每一层转角一盏,白的,照得梯级发亮。他往上走,数楼层,B1,地下,一楼,脚步声在楼梯井里往上传,传到很高的地方又落下来。楼梯井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烟味,到了五楼,转角的地上有一个烟头,压扁了,旁边有人用粉笔在墙上写了一个电话号码,又涂掉了。八楼那道防火门的门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空饭盒。
  走到七楼,他停下来喘,看表,十一点零四分。他想起胡永泰日志上那一行,21:05,屈Sir上后楼梯,B层往上。屈耀坚那晚也是从这里往上走的,比父亲早几分钟,走得比他现在快。
  十楼转角,他站住。照片第四张拍的就是这里,地上那摊东西的位置,现在是一块颜色比旁边浅一点的水磨石,大概是后来换过的。他抬头往上看,十一楼平台在上面,十二级梯级,灯亮着,平台边缘的扶手到了尽头弯下来,接着墙。
  他往上走,走完那十二级,站在平台上。他想过很多次站在这里会是什么样子,想过自己会发抖,会想吐,会听见父亲的声音。都没有。平台就是一个平台,灰色,有点脏,墙角有一张蜘蛛网,网上挂着一只死掉的飞蛾。
  平台不大,一边是往上的楼梯,一边是往下的楼梯,中间一道灰色的防火门,门上一扇长条形的小窗,窗玻璃里夹着铁丝网,通往十一楼的走廊。他转过身,往下看,十楼转角就在下面,开着灯,看得一清二楚。他想知道关了灯是什么样子,墙上有一个开关,他没有碰,黄伯说不要碰任何东西。
  防火门开了。
  开门的人比他记得的瘦,平头,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拿着手机,手机屏幕朝外,屏幕上有一个红点在闪。
  屈耀坚没有关门,站在门口,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合到一半,被门底那块橡胶挡住,停了。
  “你爸那晚也是自己上来的。”屈耀坚说。
  邝志朗没有答。
  “他上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往下看。”屈耀坚说,往前走了一步,“他也以为自己是来看看的。你们两父子,都喜欢看。”
  楼梯井里很静,十二楼有一部抽风机在转,声音从上面压下来。屈耀坚又说,你知道你那份陈述第七页写了什么吗,我也知道,我有权看,你的大律师替我争取的。他说完这句,第一次露出一点像是好笑的样子,又收回去。
  邝志朗站着,两个人隔着一米多一点。他该转身下楼,脚没有动。他告诉自己不要问,不要问谁叫你来的,不要问那晚你站在哪里,什么都不要问,下楼。
  屈耀坚看着他,没有笑,眼睛很定。邝志朗接住了,一米,平台上的灯从屈耀坚头顶照下来,照得他眼睛底下两块深的影。他没有先想,眼睛已经接住了,那句话就来了,很碎,中间断了两次。
  “……他说拿回来……别闹出事……”
  就这么多,后面是一片杂音,像收音机在两个台中间。他数着,大概十五秒,他眨了一下眼,断了。
  “你讲出来。”邝志朗说,声音在楼梯井里撞到墙上,弹回来,比他想的大,“是谁叫你去的?”
  屈耀坚这才笑。笑得很短,嘴角往一边拉,拉完就收。他把手机举到自己面前看了一眼,按了一下,屏幕上的红点停了。
  “多谢。”屈耀坚说。
  屈耀坚推开防火门,走进十一楼的走廊,门在他身后合上,这一次合紧了。  邝志朗站在平台上,过了很久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扶手上,握得指节发疼,铁管是凉的。他松开手,下楼,逐层往下走,走得很慢,走到B2,铁门外面站着黄伯,背对着他,在看停车场另一头的什么东西,没有回头。
  他从斜路走上街,街上还有人,有一家便利店开着,他走进去,站在冷柜前面,不知道要买什么,站了很久,店员问他要不要帮忙,他买了一盒卸甲棉,便利店没有卸甲棉,他买了一包纸巾。
  回到四楼,他翻开账簿最后一页那张计时表,填了第六行:六月十一日,约十五秒,屈耀坚,未事前登记,一个人。
  写完他看着最后那三个字,看到眼睛发酸。上面五行,每一行后面都有Joey写的字,问过,知道,划线,只有这一行后面是空的。他把笔放下,关了灯,躺在床上,天亮之前听见楼下华记的铁闸被拉起来,五点四十,比平时早。
  六月十二日星期六,他在华记做完早市,坐在最里面那张卡位吃一碗餐蛋面,吃到一半,外婆打来,说她今天去菜市场,卖鱼的说她瘦了,问他是不是也瘦了。他说没有。外婆说你的声音很奇怪,他说没有,在吃面。外婆说那你吃,吃完再打给我,后来他忘了打。
  周末两天,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照样去华记做早市,照样下午回来,照样在楼梯上经过二楼的铺,Joey问他卸甲棉呢,他说忘了,她说那你明天记得。星期六晚上他想下楼告诉她,走到二楼门口,听见她在里面跟一个客人讲客人女儿考大学的事,他站了一会儿,上楼了。
  六月十四日星期一下午三点,钟律师的电话打进来,他在华记后巷洗碗,没有听见,钟律师打了三次,第四次打给Joey。Joey上来华记找他,站在后巷口,叫他听电话,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没有看他。
  “欧阳凯的律师今天早上把一段录音交给了死因裁判官。”钟律师说,声音很平,平到他听得出她在忍,“以利害关系人代表的身份,投诉你在研讯前私下接触另一名利害关系人兼证人,试图影响他的证供。录音四分十二秒,最后一句是你的声音,你讲出来,是谁叫你去的。死因裁判官已经把录音转交警方,副本给全部利害关系人。”
  “是屈耀坚约我……”邝志朗说,又停住,“不是,是我自己去的。”
  “我知道是你自己去的。”钟律师说,“录音头两分钟是你一个人的脚步声。”
  “对研讯有什么影响?”
  “屈耀坚的大律师会用它。”钟律师说,“他会说,申请人一方会私下去找证人,祁敏仪那边你女朋友去买过三次充电线,胡永泰那边你盯着人看了九分钟,现在你又一个人上楼去问屈耀坚。他会说我们的证人都被你碰过。你给了他一个故事,他不用证明,只要讲。”
  罗嘉雯傍晚发来一行字:我的照旧,十七号。后面又一行:你不要再去任何地方。
  当天晚上七点多,消息从骆以晴那里来:警方以违反保释条件拘捕屈耀坚。他的保释条件有两条,不得进入恒岳大厦,不得直接或间接接触控方证人,那段录音是他自己交出去的,头两分钟的脚步声,最后那一句问话,录的是恒岳大厦的后楼梯。
  “欧阳凯的律师交录音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交出屈耀坚。”骆以晴在电话里说,“他们宁可不要屈耀坚,也要你在研讯前先输一次。邝志朗,你真的是一个人去的?”
  他说是。骆以晴说了一声好,挂了,没有骂他。
  六月十五日,裁判法院撤销屈耀坚的保释,还押荔枝角收押所。同一天下午,卓家伟约他到港岛总区重案组,在一间没有窗的房间里,当着另一个探员,对他作出口头警告:在研讯和刑事调查期间,不得接触任何证人,不得进入恒岳大厦任何非公众地方,如再发生,警方会考虑以妨碍司法公正调查。卓家伟讲完,问他明不明白,他说明白。卓家伟把一张纸推过来,叫他签收,他签了,签的时候笔划破了纸。
  “那一段楼梯,我们重新量过三次。”卓家伟收起那张纸,说,“开灯量,关灯量,找了一个跟你父亲差不多高的同事站上去量。你想知道的东西,我们都量过,在档案里。你只要等。”
  走出警署,钟律师在门口等他。
  “你的陈述我要重写。”钟律师说,“第一段先写六月十一日,你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为什么去。研讯主任一定会问,你自己先讲出来,比让他们替你讲好。”
  “黄伯呢?”
  “新董事局今天早上停了他的职。”钟律师说,“他跟管理公司说,那天晚上他只是开门,不知道楼上有人。”
  Joey是从钟律师那里知道的,六月十四日下午,钟律师打不通他,打给她,跟她讲了全部。那天晚上他回到二楼,Joey在收店,在洗泡手碗,背对着他。
  “我那天让你听的那一句,”Joey说,没有转过来,“是唯一一次。”
  她把泡手碗倒扣在架子上,关灯,锁门,上楼,没有上四楼,回了她自己那一层。
  之后三天,Joey不和他说话。二楼的铺照开,客人照做,他每天早上下楼去华记,经过二楼门口,门开着,她在工作台前低着头替客人修甲,不抬头。他下午回来经过,她在跟客人讲话,讲得很正常,讲到一半他经过门口,她的声音没有停,也没有变。夜里她不上四楼,四楼的门他留着没锁,一直没有人推。第二天晚上他听见楼下有人上楼,脚步停在三楼和四楼中间,停了一阵,又下去了。他开门去看,楼梯上没有人,只有那只灰猫蹲在三楼的窗台上,看了他一眼,跳出去了。
  第二天中午他回来,四楼门口的楼梯上放着一个饭盒,用塑料袋套着,袋口打了一个结,饭盒还是热的,里面是白饭、蒸水蛋和半条煎鱼,鱼刺挑过了。他拿着饭盒下到二楼门口,Joey在里面替客人涂底油,没有抬头,他站了一下,上楼把饭吃完,把饭盒洗干净,放回楼梯上同一个位置。第三天中午,那个位置又有一个饭盒。
  程佩儿的短讯那天也到了,一行:老胡说你蠢。下面又一行:他说他当年也蠢过一次,蠢了十五年。
  华记的阿兰姐第二天问他是不是跟楼上那个吵架,他说没有,阿兰姐说没有你会写错两张单,一张冻柠茶写成热柠茶,一张不要葱写成加葱,客人退回来两次。他说对不起,阿兰姐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要对不起的不是我。
  六月十六日晚上十点,二楼关了店。他等她锁了门上楼,自己下去,坐在二楼铺门外的楼梯上,背靠着墙。他手边只有那份陈述初稿的复印本,他把第七页翻过来,在背面画。
  他画十一楼平台,画那道防火门,画平台边缘的扶手怎么弯下来接墙。他画从平台往下看的那条线,一直画到十楼转角。然后他把平台上那盏灯打了一个叉,重新画那条线,这一次线画到第五级就画不下去了,下面是黑的,扶手挡着,墙的转角挡着,从平台上,灯一关,看不到十楼转角,十楼转角也看不到平台上站着谁。  他在那条断掉的线旁边写了一个时间:21:10。
  他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从二楼铺的门缝底下塞进去,塞到一半卡住,他用指头推,推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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