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卖丹的生意
第二天早上,邬衍是被一股味道熏醒的。
十二号里永远是那几样味道:汗馊味,脚臭,门口尿桶的骚气,墙缝里返上来的霉。他闻了七八天,早闻惯了。可这天早上一睁眼,这些味道全都分开了,一样一样地往他鼻子里钻,钻得清清楚楚。第三铺那人昨晚吃过蒜,第十一铺那人脚上的烂疮在流脓,尿桶底下那层黄垢里,混着一点没化开的补气丹渣子。
他坐起来,揉了揉鼻子。
孟小乙蹲在门口啃饼,回头看他:“邬哥,你脸色挺好。”
邬衍没接话。他从怀里摸出苏蘅给的那卷丹方,展开,凑到门口的光底下看。
养元丹,中品。主药三味,辅药七味,引子一味。每一味后面都写着分量、产地、成色,写得密密麻麻。他看到第三味辅药“赤节草”,鼻子里自己就冒出一股味道:苦,带一点土腥,尾巴上带点甜。他从来没见过赤节草,可他知道它闻起来是什么样。
他又往下看,看到“引子:女子阴元所化之露,或百年石钟乳”,看了两遍。
百草胎。苏蘅的体液带药性,阴元能当丹引。他昨夜从她身子里采来的那一缕,这会儿还剩一点点,在他丹田底下温温地压着,压出一股苦里回甘的味道。
他把丹方卷起来,揣回怀里,去了功分庄。
功分庄还是那副样子,三层楼,门口两盏大红灯笼,柜台后头噼里啪啦打着算盘。邬衍没往柜台走,他站在大堂东边那面墙底下,墙上钉着一排木牌,木牌上写着价码。
柴院大通铺,月租三功分。
单人洞府,外门三号崖,月租三十功分;买断三百,十年内可首付三成。
下品丹药,十功分起。下品法器,一百功分起。
炉鼎买断,一百五十功分起,按修为、体质加价。
最底下一块木牌,字写得最大:借贷,月息一成。逾期扣骨符。骨符扣满三月,送熔骨坊。
邬衍从上往下看了一遍,又从下往上看了一遍。
他骨符里是四个功分。柳含烟压在苏蘅那里,五十功分,三个月。他一个月薪俸两个,扣掉床位倒欠一个,干到死也攒不出五十。
借,月息一成。借五十,一个月以后还五十五,两个月六十多,三个月还不上,骨符一扣,人就从赵铁那条路上下去了。
他看着那块借贷的木牌,看了很久。
“想借?”
邬衍回过头。柜台最里头那个穿深紫色褙子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头。她手里的算盘没停,噼里啪啦地响,眼睛却看着他,从他的脸看到他的肩膀,跟上回一样。
“看看。”邬衍说。
“红绡坊的俊小子,看什么都是看。”女人笑了一下,嘴角往一边扯,“借的话,我这儿给你算九分息。别处都是一成。”
她说完低下头,接着拨算盘,好像刚才那句话是跟算盘说的。
旁边一个伙计凑过来,压着嗓子说:“韩掌柜给你让利,还不快谢?”
邬衍冲柜台里头拱了拱手:“谢韩掌柜。等我想借了,一定先来。”
韩掌柜没抬头,算盘珠子响得更快了。
那天是单日。戌时,邬衍又进了熬膏坊的内院。
这回他是从正门进去的。守门的弟子换了人,看了他的骨符,没拦。胡瘸子在外院拿竹竿敲桶,远远看见他,竹竿停了一下,那双小眼睛盯着他从外院走到月亮门,一直盯到他进了内院。
正屋的门开着,灯点了两盏。竹床不见了,长案搬回了原来的地方,案上摆着十来只药盒,盒盖都揭开了。丹炉底下的炭已经烧红了。
苏蘅坐在长案后头写字。她还是那身白长衫,头发盘得整整齐齐,乌木簪子插得端端正正。邬衍进门,她没抬头,笔尖指了指那些药盒。
“十一味,都在这里。”她说,“分量自己称。秤在左手边。”
邬衍走到长案前。药盒一排摆开,他一样一样看过去,不用看纸签,鼻子先认出来了:赤节草,土腥里带甜;白术,干的,有一股米香;最左边那一盒是黄精,切成了片,闻着跟蒸过的山药一个味道。
最右边一只小瓷瓶,瓶口封着蜡。他拿起来闻了闻,闻不出什么。
“石钟乳。”苏蘅说,“百年的,我只有这一瓶。省着用。”
邬衍握着瓷瓶,转头看她。
苏蘅还是没抬头,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她的耳根有点红。
邬衍把瓷瓶放下,拿起了秤。
头一炉炸了。
他照着丹方上的顺序,先投主药,再投辅药,一样一样往炉里放,放完了,盖上炉盖,按苏蘅说的往炉底下添炭。添到第三块,炉里噗的一声闷响,炉盖跳了一下,从缝里喷出一股黑烟,满屋子都是焦糊味。
苏蘅站起来,走到丹炉边上,揭开炉盖看了一眼,又盖上了。
“火大了。”她说,“赤节草不耐火,要等白术化开了再投。你投早了。”
她说完就回去写字了。
第二炉没炸,出炉的时候,炉底躺着六粒灰扑扑的药丸,表面坑坑洼洼的。苏蘅拿起一粒,捏碎了,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扔进了废渣桶里。
“药性没合。”她说,“三味主药各走各的。”
邬衍蹲在炉边,盯着炉底那几粒灰药丸看了一会儿,拿起一粒,也凑到鼻子底下。
他闻出来了。黄精的味道在最外面一层,甜的;白术在中间,米香;最里头是第三味主药,一股冲鼻子的辛。三层味道一层裹一层,裹着,谁也没跟谁混。
他闭上眼睛,又闻了一遍头一炉炸掉的那股焦糊味。赤节草烧焦了,土腥变成了一股苦,苦得发涩,把别的味道都压下去了。
第三炉,他没看丹方。
他投了主药,盖上炉盖,蹲在炉边,鼻子凑在炉盖缝底下闻。炉里的药材慢慢化开,黄精的甜先冒出来,接着是白术的米香,两股味道在炉里转,转了一会儿,混成了一股,又甜又香,暖烘烘的。
他投了赤节草。
土腥味冒出来,在那股甜香里钻了一圈,慢慢地也化了进去。他一样一样地投辅药,投一味,闻一次,等那股新味道化进去了,再投下一味。
投到最后,他揭开那只小瓷瓶的蜡封,往炉里滴了三滴石钟乳。
炉里那股混在一起的药味,一下子变了。所有的味道都往一处收,收成一股,收得很紧,紧到最后,他鼻子里只剩下一股淡淡的、温温的味道,说不上是甜还是苦。
邬衍熄了火。
苏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炉盖揭开,炉底躺着六粒药丸,黄豆大,颜色是一种温吞吞的赭红,表面光溜溜的,在灯底下泛着一层润光。
苏蘅弯腰捡起一粒,没捏碎,托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七分成色。”她说,“第一次开炉,七分。”
她把那粒药丸放回炉底,直起腰,看着他。
“你怎么投的药?”
“闻的。”邬衍说。
苏蘅没说话。她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回长案后面,坐下,拿起笔,翻开那本册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写完了,她把册子合上,压在了手底下。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门框。
柳含烟端着一只木盆站在门口,盆里是一摞洗干净的瓷碟。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衣裳,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脸上的潮红退了,只剩下两颊一点淡淡的粉色。
她看见邬衍,脚步顿了一下,木盆里的瓷碟碰在一起,叮当一声。
“苏执事,碟子洗好了。”她说,眼睛看着地面。
“放下吧。”苏蘅说。
柳含烟走进来,把木盆放在长案边上,一摞一摞地把碟子往药柜底下码。她码得很慢,码完了一摞,又码一摞。邬衍蹲在丹炉边上,看着她弯下去的后背,看着她挽起来的头发底下那截白白的后颈。
她码完了,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邬衍身边,停了一下。
“夜里凉,”她说,声音很低,头没回,“你穿得太少了。”
她出去了。
邬衍蹲在丹炉边上,没动。
苏蘅坐在长案后面,看看门口,又看看他,什么都没问。
邬衍把六粒养元丹装进一只空瓷瓶,揣进怀里,走出内院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他没回柴院,往西去了。
鬼灯集在薪火台西边的一道深沟里,只在夜里开。沟口立着两根石柱,柱顶上挂着两盏绿莹莹的灯笼,灯笼里没有油,烧着一团一团的鬼火。沟里很长,两边是一溜摊子,摊子上都点着同样绿莹莹的灯,照得来来往往的人脸都是青的。
沟口有个老头在卖面具。木头刻的,涂得花花绿绿,有狐狸、有猴子、有夜叉。邬衍掏出骨符,老头拿一块小玉片贴了一下,他骨符里的功分从四变成了三。他挑了一张没涂颜色的白木面具,戴上,进了沟。
沟里什么都有。符纸、丹药、法器、妖兽皮、断了半截的飞剑。有个摊子上摆着一排玻璃罐子,罐子里泡着人手,五根指头张着。再往里走,一个用布帘围起来的摊子前面站着几个人,布帘里头有女人在哭,摊主站在帘子外头吆喝:“炼气三层,正道小宗门出来的,雏儿,八十功分起价!”
邬衍从那道布帘前面走过去,没停。
卖丹的摊子有好几家。他挨个看过去,看到第三家,停下了。摊子上摆着十几只瓷瓶,瓶身上贴着纸签,写着丹名和价钱。其中一只写着:养元丹,十二功分一粒。
摊主是个独眼的胖子,坐在摊子后面剔牙。
邬衍从怀里掏出一粒养元丹,放在摊子上。
胖子低头看了一眼,独眼一下子眯起来了。他拿起那粒丹,对着绿灯照了照,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一点下来,放进嘴里尝了尝。
“哪来的?”
“自己炼的。”
胖子嗤笑了一声:“自己炼的?你知道这玩意儿要用什么当引子吗?”他把丹放回摊子上,“三个功分,我收了。”
“你摊上卖十二。”
“我摊上卖的是我的丹,”胖子拿下巴指了指那只瓷瓶,“你这是来路不明的丹。三个,爱卖不卖。”
邬衍把丹拿起来,揣回怀里,转身就走。
“哎哎!”胖子在后面喊,“五个!五个总行了吧?”
邬衍没回头。
他在沟里又走了一段,走到一个卖妖兽皮的摊子边上。摊子后面坐着一个瘦高个,三十来岁,穿一身打了补丁的青布袍,胸口没挂骨符,挂的是一块铜牌。那是散修,不是归墟宗的人。散修在鬼灯集里摆摊,要交摊位钱,交不起的,就在摊子边上蹲着。
瘦高个正在咳嗽,咳得弯下腰去,咳得脸都紫了。
邬衍在他摊子前面蹲下来,拿起一张狼皮看了看。
“炼气四层,”邬衍说,“卡了几年了?”
瘦高个的咳嗽停了。他抬起头,看着邬衍脸上那张白木面具,眼神一下子警惕起来。
“三年。”他说,“你怎么知道?”
邬衍没答。他闻得出来。这人咳出来的那口气里,有一股淤住的味道,憋在胸口,散不出去,那是真气走岔了,淤在了经脉里。
他掏出那粒养元丹,放在狼皮上。
“固本培元,”邬衍说,“冲不开关,至少能把你胸口那口淤气化了。九个功分。”
瘦高个盯着那粒丹,盯了很久。他拿起来闻了闻,又放下,又拿起来。
“我没有九个功分,”他说,“我是散修,没有骨符。”
“鬼灯票呢?”
瘦高个从怀里摸出一叠发黄的纸片,纸片上印着一盏绿灯,每张背面写着数。他数出九张,又犹豫了一下,抽回一张,剩八张,递过来。
“八个。”他说,“我只有这么多。”
邬衍接过八张鬼灯票,把丹推给他。
瘦高个当场就把丹吞了。他盘腿坐在摊子后面,闭上眼睛,过了十来口气,咳出一口黑血,吐在地上。他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喘得很顺。
“还有吗?”他哑着嗓子问。
邬衍又掏出三粒。
那天夜里,他在瘦高个的摊子边上蹲了一个时辰。瘦高个自己又买了一粒,还招呼来两个散修朋友,一人一粒。四粒养元丹,换回来三十二张鬼灯票。
鬼灯票不进骨符。骨符里的功分,宗门查得到,坊管事查得到;鬼灯票揣在怀里,只有他自己知道。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其中十张鬼灯票拿到沟口的兑换摊上,换成了功分。兑换摊抽一成,十张换了九个功分。他骨符里的数从三变成了十二。
剩下二十二张,他用一块破布包了,塞进了柴院后墙根底下一块松动的砖头后面。
怀里还剩两粒养元丹。
他蹲在墙根底下算了一笔账。一炉六粒,七分成色,鬼灯集上卖八个功分一粒,散修买得起,宗门里的人看不上。药材是苏蘅的,炉子是苏蘅的,引子也是苏蘅的。逢单日一炉,一个月十五炉,就算炸掉一半,也有四十来粒。五十功分赎柳含烟,用不了一个月。
难的是不能让人看出来。熔骨坊收赵铁那天,骨符上留了字;功分庄的木牌上写着,骨符扣满三月送熔骨坊。这个宗门里,骨符记着一个人的一切,而他要挣的这笔钱,最好一个子儿都别从骨符上过。
他回到十二号,天已经蒙蒙亮了。屋里的人还在睡,呼噜声此起彼伏。他坐到第七铺上,盘腿,掏出一粒养元丹,放进嘴里。
丹药入口就化了,化成一股温温的热流,顺着喉咙往下走,走进胃里,又从胃里散开,散进四肢百骸。那股热跟苏蘅的阴元一个味道,苦里回甘,他丹田里残留的那一点药丝被这股热一勾,全都活过来了,一缕一缕地往外钻。
邬衍舌抵上颚,开始运转周天。
前几天他走周天,走得也顺,一圈下来不卡。可那时候他丹田里的真气太少,细细的一缕,走过去了,经脉却没被撑开,像一根线穿过一根空竹筒,线过去了,竹筒还是空的。
这一回不一样。养元丹的热流和苏蘅的药丝搅在一起,汇成了一股,粗得多,沉得多,从丹田里往下沉,沉到会阴,在会阴那里顶了一下。
邬衍浑身一颤。 那股真气撑开了会阴底下那一截经脉,撑得很满,满得发胀,胀得发疼。它顶开了,往后走,绕过尾闾,贴着脊背往上爬。这一回它一节一节地往上冲,每冲过一节脊骨,那一节就是一阵酸胀,酸胀过后,就是通。
冲到后脑,他耳朵里嗡的一声。
冲过头顶,从额头落下来,过眉心,过鼻梁,过人中,舌头抵着的上颚那里一热,那股真气顺着舌头落进喉咙,沿着胸口往下走,走回丹田。
一圈。
任督二脉,整整一圈,撑满了,走通了。
邬衍睁开眼睛。
天亮了。门缝里漏进来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抬手挡了一下,看见自己的手背上浮着一层极淡的光,一闪就没了。
他低头看胸口的骨符。骨片里那团火比昨天大了一圈,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橘红,烧得稳稳的,跳得又沉又有力。
炼气二层,通脉。
孟小乙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嘟囔了一句:“邬哥,你身上怎么一股药味。”
钱通的半山小院在红绡坊后面,沿着一条青石台阶往上走两百多级,走到半山腰,台阶尽头是一扇朱漆小门。门开着,门里头种着一丛竹子,竹子后面是一间两层的小楼。
邬衍到的时候是午后。
一个穿靛青短褂的弟子在门口等着,就是三天前去柴院传话的那个。他领着邬衍穿过竹丛,进了小楼底层的一间茶室。
茶室不大,四面开窗,窗外就是山,山下是红绡坊那一片红色的屋顶。屋子当中一张矮几,几边铺着两只蒲团,一只蒲团上坐着一个男人,另一只空着。
男人四十多岁,清瘦,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袍,留两撇修得整整齐齐的胡子。他手里捏着一只紫砂小壶,正往杯子里斟茶,斟得很慢,茶水细细的一线,一滴都没溅出来。
矮几旁边跪着一个女人,低着头,在往炉子里添炭。
是姜媚。
她穿着那身红裙子,跪坐在矮几边上,裙摆铺开在地上,领口还是开得那么低。可她今天没笑,头低着,邬衍进门,她连眼皮都没抬。
“坐。”钱通说,指了指空着的那只蒲团。
邬衍走过去,拱手:“钱管事。”然后坐下。
钱通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尝尝。今年的新茶。”
邬衍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有点苦,咽下去以后满嘴生香。他鼻子里却闻出一点别的东西:茶汤底下沉着一股极淡的腥甜,跟赵铁那瓶燃血丹一个味道,只是淡得多,淡到几乎闻不出来。
他把茶喝完了,放下杯子。
钱通笑了一下,给他续上。
“赵铁那孩子,”钱通说,“性子急。我跟他说过,好柴要慢慢烧,烧急了,火就灭了。他不听。”
邬衍没接话。
“卢师兄说你检举有功,我也听说了。”钱通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柴院十二号,进去不到十天,开窍,坐上第七铺,还让熔骨坊少了一根柴。邬师弟,你在红绡坊里,算是头一份。”
“运气好。”邬衍说。
“运气好。”钱通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笑出了声,转头看了一眼跪在旁边的姜媚,“媚儿,你说他运气好不好?”
姜媚的手抖了一下,一块炭从火钳上掉下来,掉在炉子边上。她赶紧捡起来,放进炉子里,低着头说:“好。”
钱通笑着转回头来。
“红绡坊有红绡坊的规矩。”他说,“柴院里的师弟,往后在外头挣的功分,一半交给坊里。这不是我定的,坊里一直是这个规矩。赵铁在的时候,替我收。赵铁不在了,”他看着邬衍,“邬师弟就自己送来吧。”
邬衍把骨符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矮几上。
“十二个。”他说,“昨天刚挣的。”
钱通拿起骨符看了看,眉毛挑了一下:“哦?怎么挣的?”
“帮熬膏坊苏执事试药。”邬衍说,“试了一晚上,苏执事给的。”
这话有一半是真的。钱通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问。他拿出一块小玉片,在骨符上一贴,骨符里的数从十二变成了六。
“懂事。”钱通把骨符推还给他,“红绡坊的人,就该懂事。”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又像是想起什么:“听说你娘从药桶里爬出来了,苏师妹留下了?”
“是。”
“五十功分。”钱通点点头,“三个月。邬师弟,你一个月往我这儿送一半,剩下那一半,够不够赎你娘,你心里有数吧?”
邬衍说:“有数。”
“有数就好。”钱通把茶喝了,“没数的话,功分庄韩掌柜那里也能借。九分息,她对俊小子一向客气。”
他连韩掌柜给的息钱都知道。邬衍把这件事记下了,脸上什么也没露。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的书案前,拉开一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只小木匣。他背对着邬衍在抽屉里翻找的时候,书案上摊开着一本册子。
邬衍坐在蒲团上,抬起眼睛,看了那本册子一眼。
册子是用红线装订的,封皮上写着四个字:柴册·秋季。翻开的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写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骨符编号、火头、脉骨、几个他看不懂的符号。
有几个名字被朱笔圈了起来。
第三行,邬衍。朱笔圈得很重,圈了两道。圈边上还有一行小字:开窍,慎。可留至季末。
钱通拿着木匣转过身来。
邬衍已经低下头,在喝茶了。
“这个,”钱通把木匣放在矮几上,打开,里面是一枚青色的玉牌,“外门晋升考核的报名牌。三个月一回,下一回在季末。炼气三层,一百功分,过了,就是正式弟子。四坊各赏一样,法器、丹药、灵宠、炉鼎。”
他笑着把玉牌推到邬衍面前。
“邬师弟,我看好你。好好挣,好好烧,季末的时候,到了三层,攒够了一百,我亲自给你作保。”
邬衍看着那枚玉牌,看了一会儿,双手接过来,揣进怀里。
“谢钱管事。”
钱通摆了摆手:“去吧。媚儿,送送师弟。”
姜媚站起来,领着邬衍出了茶室,穿过竹丛,走到朱漆小门边上。一路上她一个字都没说,脚步很快,裙摆扫在青石板上,沙沙地响。
走到门口,她停下了。
邬衍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出门槛,下了一级台阶。
“邬衍。”
他回过头。姜媚站在门槛里头,背对着竹丛,一只手扶着门框。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眼睛往茶室的方向瞟了一下,又落回他脸上。
“你刚才,”她压着嗓子,声音很低,“看见了?”
邬衍没答话。
姜媚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最后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她平时的笑不一样,嘴角往上翘,眼睛却没跟着翘。
“季末,”她说,“还有八十七天。”
她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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