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钓鱼的师姐
邬衍从半山小院下来,没回柴院,在红绡坊后头那条石阶上坐了半个时辰。
石阶两边是红叶树,叶子红得发黑,风一吹,落下来几片,落在他脚边。他捡起一片,捏在手指头里转。
可留至季末。
钱通在他名字边上写的是这五个字。他开了窍,钱通说慎;他让赵铁掉进了回收口,钱通说可留。留,是留着慢慢烧。季末还有八十七天,晋升要炼气三层加一百功分,他现在是二层加六个功分,外加墙砖后面二十二张鬼灯票。
钱通给他报名牌,是给他一个盼头。有盼头的柴,烧起来旺。
他把那片叶子扔了,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茶里那股腥甜,他又在嘴里咂摸了一遍。燃血丹的味道,淡得几乎没有,一杯茶里大概只化了米粒大小的一点。这点量烧不死人,只会让人这几天气血往上冒,冒得人心浮,坐不住,看见女人就想。
钱通想让他心浮。为什么想让他心浮,他还不知道。
第二天是单日。
邬衍天黑前进了熬膏坊内院。苏蘅照旧在长案后头写字,照旧没抬头,笔尖往药盒那边一指。他照旧去称药。这一回只炸了半炉,出了六粒,五粒七分,一粒六分。苏蘅拿起那粒六分的看了看,扔回炉底,什么都没说。
收拾丹炉的时候,柳含烟进来了。
她手里抱着一个布包,站在门槛外面,没往里走,冲着长案后头说:“苏执事,我……我找他说两句话。”
苏蘅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去:“廊下说。别碰我的竹匾。”
邬衍跟着柳含烟出了正屋,走到西边廊下。廊下黑,只有屋里漏出来的一点灯光,照着她半边脸。她把布包塞到他手里,塞完了,手就缩回去,背到身后。
“给你的。”
邬衍把布包打开。是一件夹袄,青灰色的粗布,针脚很密,领口和袖口都滚了边,滚边的布是另一种颜色,深一些,看得出是从别的地方拆下来的。
“苏执事给药奴发了两身衣裳,”柳含烟说,眼睛看着廊柱,“我一身够穿了,另一身拆了。里头絮的是晒药剩下的棉絮,不太匀,你凑合穿。”
“娘……”
“你那天穿得太少了。”她打断他,“山上夜里凉,柴院那破屋子,四面漏风。”
邬衍把夹袄抖开,往身上一披。肩膀那里紧了一点,袖子短了一截。
柳含烟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走过来,伸手在他肩膀上量了量。她的手掌贴着他的肩头,从左边量到右边,量完了,没马上拿开,停在他右肩上。
“又长了。”她说,声音低下去,“在北山的时候,你这件衣裳我闭着眼睛都能做。”
她的手停在他肩上,停了一会儿,指头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按的地方正好是那天夜里她咬过的那一块。那一块的牙印早消了。
柳含烟的手像是被烫了,一下子缩回去。
廊下很静,屋里苏蘅翻了一页纸,沙的一声。
“那天晚上的事,”柳含烟说,脸对着廊外的黑,“你别往心里去。娘那是被药弄糊涂了。往后……往后咱们还跟以前一样。”
邬衍没说话。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柳含烟点点头,又点了一下,像是要把这件事钉死。她转过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
“袖子我改改。”她说,“你下回来,拿给我。”
她走了,灰布衣裳在黑里一晃,进了西边那间小屋,门关上了。
邬衍站在廊下,把夹袄叠好,揣在怀里。夹袄里絮的棉花带着一股晒药的苦味,还有一点别的味道,很淡,是她身上的。
他回到正屋,苏蘅还在写字。他把五粒养元丹装进瓷瓶,刚要走,苏蘅开口了。
“她的药毒,”苏蘅头也不抬,“散干净了。剩下那三成,她自己熬过去了,熬得比我想的快。她身子底子好,宫里一直是热的,药性进去,都被那股热慢慢化了。”
邬衍站住。
苏蘅的笔尖停了停:“这种体质我在医书上见过,没在活人身上见过。你最好别让别人知道。”
她又开始写字了。
邬衍出了内院,没往鬼灯集去。五粒丹,他留了两粒,三粒照旧卖给那个瘦高个散修。瘦高个这回带来了四个人,抢着要,他只拿出三粒,一粒九张鬼灯票。墙砖后面那个布包,鼓了一些。
第三天傍晚,姜媚来了柴院。
她来得很张扬。一身红裙子穿过柴院那一排排灰扑扑的石头房子,裙摆扫着地,腰扭着,走到哪里,哪里打水的、蹲着喝粥的人就把头转过来。她手里拎着一只食盒,另一只手里提着一壶酒,走到十二号门口,站住,冲着屋里喊:
“好师弟!”
十二号里二十来号人,全扭过头来。
孟小乙正蹲在门口刷碗,手里的碗差点掉进水盆里。
邬衍从第七铺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姜媚冲他笑,笑得眼睛弯弯的,把食盒往他怀里一塞:“卤肉,坊里伙房给管事们做的,师姐偷了一碗。走,陪师姐喝两杯。”
她转身就走,也不等他答应。
邬衍把食盒递给孟小乙:“分了。”
孟小乙抱着食盒,看着姜媚的背影,又看看邬衍,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姜媚在柴院后墙外头那片荒坡上停下来。荒坡上有几块大石头,她挑了一块最平的,拿袖子掸了掸,坐上去,拍拍身边。
这回邬衍坐了。
姜媚拔开酒壶塞子,自己先喝了一口,递给他。邬衍接过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怎么,怕师姐下药?”姜媚笑。
“怕。”邬衍说。
姜媚的笑僵了一下,又笑开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好师弟,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不讨人喜欢。”
酒里没东西。邬衍喝了一口,递回去。
两人坐在石头上,一口一口地传着喝。天黑透了,荒坡底下柴院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掉。姜媚喝得脸红了,话也多了,说红绡坊伙房的厨子偷油,说哪个管事的炉鼎跟哪个弟子有一腿,说她刚上山那年才十九,也是柴,也是在静室里被一个师兄开的窍。
“那个师兄后来呢?”邬衍问。
“烧了。”姜媚说,“我采的。”
她说完,仰头喝了一大口,酒顺着嘴角淌下来,她拿手背抹了。
“钱管事那天找你喝茶,”姜媚说,“你别多想。他就是那个脾气,看见好柴就喜欢,喜欢了就要拿在手里攥着。”
邬衍没接话。
“你那天在茶室,”她又说,“看见什么了?”
“看见钱管事的胡子修得挺齐。”
姜媚噗地笑出声,笑了好几下,笑完了,侧过脸看他。月亮出来了,照在她脸上,她眼角那几道细纹被月光描出来,一笑就挤在一起。
“邬衍,”她说,“师姐跟你说句真心话。那天在钱管事门口,我把你的事报上去了。我不报,别人也会报。你是我带的柴,你开了窍,我不报,钱管事要问我为什么不报。”
“我知道。”
“你不怪我?”
“怪师姐有用吗?”
姜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酒壶放下了。
“我在红绡坊待了十二年。”她说,“十二年,从柴熬成了带柴的。带柴的也是柴,烧得慢一点罢了。钱管事手里有一本册子,每一季圈几个名字。圈到谁,谁就进熔骨坊。我这十二年,天天盼着翻到那一页的时候,上面没有我。”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看他,看着坡底下柴院的灯。
邬衍听着。她说的这些,他大半是信的。
“好师弟,”姜媚忽然转回头来,往他身边挪了挪,肩膀贴上了他的肩膀,“月课你知道吗?”
“不知道。”
“红绡坊每个月一次,坊里开过窍的弟子都得上台。”姜媚的声音软下去,软得跟三天考验那晚隔着门缝钻进来的那个声音一样,“两个两个配对,当众双修,台上有阵法,外人看不见身子,只看得见灵光。谁的灵光高,谁就赢。赢的有赏,输的……”
她顿了一下。
“输的也没什么,就是丢人。”
她舔了舔嘴角。
邬衍的手指在石头上停住了。
他见过这个动作。在被回掉的那一回,第一遍。那天夜里在静室,姜媚每骑上来一轮之前,都先舔一下嘴角,然后笑着叫一声好师弟,然后开始数数,然后他就被采掉一截。三轮,三次,一次不差。
第二遍他先下了手,她没来得及舔。所以她自己不知道她有这个毛病,钱通大概也不知道。
“这个月的月课,”姜媚贴着他的肩膀说,“师姐跟你配一对。坊里排的。好师弟,月课上见,师姐让着你。”
她说“让着你”的时候,又舔了一下。
邬衍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底下,姜媚的脸离他不到一尺,嘴唇被酒浸得发亮,眼睛弯着,笑得很好看。
“师姐,”邬衍说,“钱管事茶里放了燃血丹。”
姜媚的笑停在了脸上。
“米粒大小一点,烧不死人,”邬衍说,“只会让人这几天心浮,看见女人就想。钱管事想让我心浮着上月课。”
姜媚没说话。
“月课上,师姐让不着我。”邬衍看着她,“师姐要当着全坊的面,把我采干。”
荒坡上起了风,吹得石头边上的枯草沙沙地响。姜媚坐着没动,肩膀还贴着他的肩膀,可那块贴着的地方,慢慢地僵了。
过了很久,她把肩膀挪开了。
“谁跟你说的?”她的声音变了,又低又平,一点软都没了。
“师姐自己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了?”
邬衍抬起手,用拇指在她嘴角那里轻轻碰了一下。
姜媚整个人往后一缩,差点从石头上滑下去。她瞪着他,手捂住了嘴角,捂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你……”
“师姐每回要采人之前,都先舔一下这里。”邬衍说,“静室那天晚上,师姐舔了三回。”
姜媚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不记得。邬衍看得出来,她在拼命回想,回想那天夜里静室里的每一刻,可她回想得起来的那一晚,是他先下手的那一晚,她一次都没骑上来过。她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舔过嘴角,可她又知道这个毛病是真的,她自己大概也模模糊糊感觉过。
两样东西在她脸上打架,打得她嘴唇都在抖。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她说。
“北山县的猎户。”邬衍说,“打猎的人,得看得懂畜生下口之前的动作。”
姜媚盯着他,盯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嗓子眼里卡着。
“畜生。”她说,“好,师姐是畜生。”
她抓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灌得太急,呛得咳起来,咳得弯下腰,咳出了眼泪。邬衍伸手去拍她的背,被她一巴掌打开了。
她咳完了,直起腰,抹了一把脸。
“月课上灵光计分。”她说,眼睛看着坡底下,“台底下坐着钱管事,还有坊主。灵光高的那个,把对方采得越干,分越高。采干的柴,在宗规里叫月课折损,不用报刑骨堂,不用赔,谁都不担责。钱管事说,这个月的折损,记你一个。”
“记了以后呢?”
“记了以后,季末的柴册上,我的名字就划掉了。”姜媚说,“他答应的。”
她说完,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红着,脸上那层酒意全没了。
“邬衍,我在红绡坊十二年。”她说,“十二年,我采过多少人,我自己都数不清了。你是第一个,我不想采的。”
邬衍看着她。
她嘴角没动。
“可我没得选。”姜媚说,“我不采你,季末烧的就是我。”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拎起酒壶,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停下来,背对着他。
“你现在知道了,”她说,“打算怎么办?去跟钱管事说你不上台?月课不上台的,直接算折损。”
“我上台。”
姜媚回过头来,盯着他,忽然又走回来,走到他跟前,弯下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她把他的手按在了自己后颈上。
那一小块皮肉是烫的,酒烧的。邬衍的指腹一贴上去,姜媚整个人就颤了一下,肩膀往上耸,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她咬着牙撑住了,手还按着他的手不放。 “这儿,”她喘着说,“你怎么知道的?第一回进门你就往这儿摸,摸得那么准。”
邬衍没答。他的拇指在她后颈那块皮肉上压了一下。
姜媚哼了一声,一把甩开他的手,退了两步,后颈上那块地方用手捂着,脸红得发紫,分不清是酒还是别的。
“师姐照钱管事说的做。”邬衍说,“采得动,就采。”
姜媚看着他,看了很久,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红裙子在月光底下越走越远,走到柴院的墙角,拐过去,看不见了。
邬衍在石头上又坐了一会儿。
她说“你是第一个我不想采的”的时候,嘴角没动。
邬衍把这一句单独记下了,跟她舔嘴角的那三回记在一起。
接下来两天,邬衍白天在柴院里待着,晚上打坐。
燃血丹的那点药性在他身子里转,转得他心口发燥,夜里躺在铺上,闭上眼睛就是女人,姜媚的后颈,苏蘅宫颈前壁那块软肉,柳含烟在药汤里仰起来的脸。他知道是药,知道也没用,鸡巴照样硬得发疼,硬了半夜也不软。第十九铺的孟小乙半夜起来撒尿,看见他盘腿坐在铺上,满头是汗,吓了一跳,问他是不是发烧了。
他手里攒着三粒养元丹,一粒都没吃。他想过一口气吃了冲三层,算了算,冲不上去。三层要在丹田里凝出一滴真露,凭几粒丹和自己打坐,凝不出来。
他想过回档。月课是一场双修,双修就能回。鸾羽还剩七根。
可回档回的是这一场开始之前,不是三天之前。他要是在台上被采干了,回到台上那一刻,台底下坐着的还是钱通,对面躺着的还是姜媚。他能多记住一点东西,身子却要再虚三成。
他要在第一遍就看清楚,台上到底会有什么。
第二天早上,孟小乙从兽窟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
“豢灵坊这两天丢了一样东西,”孟小乙蹲在第七铺边上,压着嗓子说,“蛊房里的。管蛊的师兄挨了一顿鞭子,说是被红绡坊的人借走了,借条上盖的是钱管事的印。”
“什么蛊?”
“不知道。”孟小乙摇头,“我就听见那个师兄挨打的时候喊,说那玩意儿吃阳气,一只能吃空三个人,他说红绡坊借它干什么,红绡坊又不缺阳气。”
邬衍坐在铺上没出声,把孟小乙那几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那天是单日。天一黑,他就进了熬膏坊内院。
苏蘅照旧在写字。邬衍没去称药,走到长案前站住了。
“苏执事,”他说,“豢灵坊有一种蛊,吃阳气,一只能吃空三个人。”
苏蘅的笔停了。她抬起头,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把笔搁下。
“噬阳蛊。”她说,“子母蛊。母蛊养在主人身上,子蛊放进女人身子里,一般放在穴里,贴着宫口。男人进去,泄出来的阳元,子蛊先吃,吃完了顺着一根看不见的线送到母蛊那里,主人坐着就能收。”
“女人呢?”
“子蛊吃饱之前,不碰她。”苏蘅说,“吃饱了,就开始吃她的阴元。豢灵坊养这东西,本来是拿来对付抓回来的正道女修的,放进去,谁碰她谁倒霉,没人碰,她自己慢慢被吃干。”
邬衍没说话。
“谁拿去了?”苏蘅问。
“钱管事。”
苏蘅看着他,看了很久,没问钱通拿去干什么,也没问要放进谁的身子里。她伸手从案角拿起那本册子,翻了几页,翻到某一页,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蛊认路。”她说,“来的路,就是回去的路。子蛊在女人身子里,跟着她的阴元走。阴元往外泄,它就跟着往外爬,爬到男人身上吃;阴元要是倒着往回卷,它就被卷着往回走,顺着那根线回到母蛊那里。子蛊回窝的时候是饿着的,它吃不着别人,就吃母蛊,吃养母蛊的那个人。”
她合上册子。
“豢灵坊的书上这么写。”她说,“没人试过。女人泄身的时候,阴元从来都是往外走,没听说过能倒着卷。”
邬衍想起了回涡。姜媚穴里中段那一圈肉,往一个方向拧,第七下吸力最大,第八下收走。那一圈肉是往里拧的,拧着把男人的精往里吸,阴元跟着那股劲往外推。
要是让那一圈肉倒过来拧呢?
“谢苏执事。”邬衍说。
“不用谢。”苏蘅重新拿起笔,“逢五那天,你还欠我一回。”
她低下头接着写字,耳根又有点红。
月课在后一天晚上。
出门之前,孟小乙拽住了他的袖子。
“邬哥,”孟小乙的雀斑脸皱成一团,“你别上了。前两个月的月课,十二号去了三个,回来一个。”
“回来那个呢?”
“回来那个第二天就进了熔骨坊。”孟小乙说,“说是阳元亏得太狠,火头掉了两分,没用了。”
邬衍把他的手从袖子上掰下来,拍了拍:“夹袄替我收着,别让人拿去垫屁股。”
红绡坊的院子当中搭起了一座台子,青石砌的,一人多高,三丈见方。台子四角立着四根红漆柱子,柱子上挂着红纱,纱垂到地上,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台底下摆了一圈蒲团,坐满了人,红绡坊开过窍的弟子坐前头,后头站着一圈来看热闹的,柴院的、熔骨坊的、豢灵坊的都有。孟小乙挤在最后一排,踮着脚往前看。
台子正对面是一座两层小楼,楼上挂着竹帘,帘子后面点着灯,影影绰绰坐着一个人。楼下摆着一张椅子,椅子上坐着钱通,捏着那只紫砂小壶,笑眯眯地往台上看。
前面已经上去了三对。
邬衍坐在前排的蒲团上,看着台上。红纱一放下来,台子四角的柱子就亮了,亮出一层薄薄的红光,把整个台子罩住。红光里看不见人,只看得见两团灵光,一团偏红,一团偏白,一高一低地起伏,此消彼长。偏白的那团越来越暗,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点,灭了。
红纱掀开,两个灰袍弟子上去,抬下来一个人,盖着白布。
钱通在椅子上点了点头,有人在一本册子上记了一笔。
邬衍旁边坐着一个红绡坊的老弟子,三十来岁,脸上扑着粉,嘴里嚼着一颗什么果子,嚼得咯吱咯吱响。他看了一眼抬下去的白布,嗤了一声,跟另一边的人说:“又折一个。这个月折得快。”
“上个月才折两个。”
“上个月坊主没来。”老弟子拿下巴往小楼上的竹帘指了指,“坊主来了,钱管事就得多折几个给坊主看,看他红绡坊的灵光烧得旺。”
台上的规矩,邬衍听前头三对听明白了。台角四根柱子是一座阵,叫红绡帐,帐子一落,台上两个人的灵光就被照出来,谁丢了,灵光往对方那边倒,倒过去多少,台边那个执事就在册子上记多少。一场下来,看的是谁吸了谁,吸了多少。吸干了,算魁首候选;被吸干的,算折损。
折损抬下去,盖白布。
“第四对,”台边一个执事喊,“姜媚,邬衍。”
邬衍站起来。
姜媚从另一边的蒲团上站起来,跟他同时走上台。她换了一身衣裳,那条红裙子没穿,身上是一件薄薄的红纱罩袍,腰上系着一根宽宽的红绸带,绸带在腰侧打了一个结,垂下来两截。
她走到台中央,站定,没看他,低着头解罩袍。
邬衍的眼睛落在她腰上那根绸带上。
绸带底下鼓起来一小块。很小,指甲盖大,贴着她右边腰窝,在绸带底下动了一下。
邬衍鼻子里钻进来一股味道。很淡,又腥又冷,跟熔骨坊回收口那道石槽里飘上来的味道一个样。
姜媚的手搭在绸带的结上,停住了。她抬起头来看他,脸上那层笑涂得很厚,嘴角往上翘着。
她舔了一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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