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程明陪着陈雅坐在冰冷的巷子里，空气又冷又臭。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巷口。两道强光手电的光柱刺破黑暗，扫了进来。
　　周强穿着便服，带着一个年轻点的女同事快步走进来。他个子不高，但很结实，眼神锐利地扫过现场，最后落在蜷缩的陈雅和旁边的程明身上。
　　“老程。”周强声音低沉，冲程明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径直走到陈雅面前蹲下，“小姑娘，别怕，我是周警官。”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缓，“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伤得重不重？”
　　陈雅身体缩得更紧，头埋在膝盖里，只发出压抑的抽泣。
　　程明在一旁低声快速地把刚才看到的、听到的情况说了一遍：混混的胁迫、视频的威胁、陈雅被打……特别强调了陈雅是被骗拍的视频，希望不要惊动学校，这对她的影响很大。
　　周强默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等程明说完，他才转向陈雅，声音依旧平稳：“姑娘，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安全，还有处理掉那个视频。我需要知道具体情况。你身上的伤，得去医院看看，做个检查，这也是证据。放心，我们会保护你的隐私。”
　　陈雅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和污迹，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怀疑：“去……去医院？那……那学校……”
　　“学校不会知道这件事。”周强打断她，语气肯定，“案件处理期间我们会严格保密。现在，你需要配合我们取证。去医院验伤，然后做个详细的笔录。把事情经过，特别是关于视频怎么拍的，谁拍的，存在哪里，都说清楚。越清楚，我们越容易找到他们，删掉视频。”
　　他顿了顿，看着陈雅的眼睛：“那些威胁你的人，我们会处理。但前提是，你得告诉我们真相。藏着掖着，只会让他们继续逍遥法外，继续威胁你。”
　　陈雅嘴唇哆嗦着，看看周强，又看看程明。程明对她点点头，眼神里有鼓励，也有无奈。
　　最终，陈雅轻轻点头“……嗯。”
　　周强示意年轻同事：“小张，你陪这位同学去医院，我留一下。”
　　小张点点头，上前小心地搀扶起陈雅。陈雅身体僵硬，低着头，顺从地被扶着往外走。
　　巷子里只剩下周强和程明。周强掏出一包烟，递给程明一支，自己也点上。烟雾在昏暗中飘散。
　　“老程，”周强吐出一口烟，声音压得很低，“这事不小。敲诈勒索，强迫卖淫，够那帮孙子喝一壶的。你这次反应算快。”
　　程明苦笑一下，吸了口烟，辛辣的味道冲进肺里：“差点没唬住。”
　　“那丫头，”周强弹了弹烟灰，“情况比较复杂？家里呢？”
　　“父母离异，跟妈，后爹，家里不怎么管。她妈电话里态度很糟糕。”程明简单说了情况。
　　周强点点头，没多评价：“这种家庭背景的孩子，容易走歪。这次她是受害者，但……”他看了程明一眼，眼神有点深，“你跟她……在学校，没什么别的事吧？这事不小，不过我会低调处理，你为什么要帮她？我看她刚才看你的眼神……挺复杂。”
　　程明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有点烧。匿名照片、课堂冲突、还有自己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是她班老师！能有什么事？她在学校是问题学生，不服管，跟我起过冲突，我还当众罚了她站，估计是恨上我了。那张照片……妈的！”他忍不住骂了一句。
　　“照片？”周强挑眉。
　　程明把学校论坛匿名照片的事简单说了，语气憋闷：“十有八九是她干的，报复我。”
　　周强沉默地抽着烟，过了一会儿才说：“她的事，我会处理，不会让学校知道。你自己在学校里……多注意点。这种谣言，沾上了就麻烦。”
　　“我知道。”程明声音低沉。他当然知道麻烦有多大。
　　“行，你跟我一起去一趟，详细做个笔录……”
　　程明跟着周强去了医院。检查完伤情后，周强亲自给她做笔录，旁边还有那个姓张的女警。房间里的灯光很亮，照得陈雅脸上的伤更明显，也让她看起来更苍白脆弱。
　　周强用平缓的语气问：“陈雅同学，放松点。把你知道的，关于那几个人的事，还有视频的事，都告诉我们。越详细越好，我们才能帮你。”
　　陈雅沉默了很久，肩膀微微发抖。程明隔着玻璃，能感觉到她的抗拒和羞耻。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很小，断断续续。周强耐心地引导着，问得很细，但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问一件普通的案子。
　　“他叫……强子。”陈雅的声音带着颤，“就是那个高个的……他说喜欢我，带我出去玩，很会哄我开心……”
　　她停顿了一下，头埋得更低，声音几乎听不见：“……后来……他说想拍点特别的留个纪念……就我们俩看……我……我当时……有点怕，但他一直说没事，说他爱我……会保护我……我就……就信了……”
　　程明听着，胸口像堵了块石头。他能想象那个混混是怎么花言巧语哄骗这个缺爱的女孩。
　　陈雅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后来……后来他就变了！用那个视频威胁我……问我要钱……我没钱……他就……他就让我去陪老板喝酒……我不去……他就打我……”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起来。
　　女警递了张纸巾给她。周强等她情绪稍微平复，继续问，声音依旧平稳：“视频存在哪里？手机？还是电脑？他给你看过吗？”
　　陈雅抽噎着：“他……他手机里有……给我看过……威胁我……说……说不听话就发到网上，发给我学校的人……”
　　陈雅努力回忆着，断断续续地描述。周强问得很细，包括那几个混混的外号、常去的地方、摩托车的特征。陈雅知道的都说出来了，有些含糊不清。
　　看着陈雅被迫撕开伤疤，讲述那些屈辱的细节，看着她脸上交织的痛苦、羞耻和恐惧。他作为老师，本该愤怒，本该痛心，可心里除了这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他想起了她平时的叛逆，想起了那张匿名照片，想起了她曾经在办公室里那充满恶意的挑衅眼神。她现在的可怜是真的，但之前的可恶也是真的。这种复杂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笔录做了很久。结束时，陈雅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在椅子上。周强和女警交代了几句后续安排，主要是让她安心，强调会保密，让她先回家休息，保持手机畅通。
　　周强看向程明，“那几个混混的特征和常去的地方比较明确，找起来应该不难。关键是尽快找到那个手机，拿到视频原件。我们会尽快行动，争取在他们转移或销毁前按住人。”
　　周强交代完后续安排，拍了拍程明的肩膀："行了，这边暂时这样。你送她回去吧，折腾一晚上了。"他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脸色苍白的陈雅。
　　程明点点头，没说什么。他走到陈雅身边，声音尽量放平缓："走吧，我送你回家。"
　　陈雅没看他，也没动，像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像。
　　程明等了几秒，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陈雅身体一僵，但没有挣开，任由他把自己从椅子上拉起来。她脚步虚浮，低着头，被程明半搀着走出医院。
　　夜风更冷了。程明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陈雅默默地坐进去，系上安全带，全程没看他一眼，也没说一个字。
　　程明发动车子，按照陈雅低声报出的地址开去。那是个环境优雅的高档小区。
　　陈雅解开安全带，小声说："……我自己上去。"
　　程明熄火下车，语气坚定：“送你到门口。”
　　陈雅没再坚持，低着头，默默走在前面。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程明跟在她后面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堵着很多话，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安慰？她大概不需要，或者根本不信。警告？现在说这个像落井下石。他只是沉默地跟着。
　　走到一栋高层楼下，陈雅停下脚步，玻璃门无声地滑开，她走了进去，却没有立刻关上门，似乎在犹豫。
　　“上去吧。”程明打破了沉默，声音有点干涩，“好好休息。警察那边……周警官会处理好的，别太担心视频的事。”
　　陈雅的目光终于聚焦在程明脸上，那眼神很复杂，有残留的恐惧，有深刻的羞耻，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嗯。”
　　现在是深夜，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时间，还有苏晴发来的几条短信：“老公，还没忙完？什么时候回来？”
　　他深吸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他拿出手机，回了条信息：“快了，处理点事，马上回。”
　　第二天一早，程明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办公室。关于他和周雨薇的“照片风波”似乎还在暗流涌动，几个老师看他的眼神带着点异样，但没人当面说什么。李主任也没再找他。这种表面的平静反而更让人压抑。
　　上课铃响，程明拿起课本走向教室。推开门，目光习惯性地扫向后排——陈雅的位置不再是空的。
　　她坐在那里，低着头，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连扣子都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她脸上涂了药，嘴角的纱布已经拆了，留下一点暗红的痂。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趴着或者玩手机，只是安静地低着头，看着桌面。
　　程明走上讲台，开始讲课。他能感觉到教室里气氛有些微妙，学生们似乎也注意到了陈雅的异常安静和脸上的伤，目光不时瞟向她。
　　整节课，陈雅都异常安静。没有迟到，没有吵闹，没有玩手机。她甚至偶尔抬起头，目光追随着程明在黑板上写字的动作，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挑衅和漠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下课铃响，学生们涌出教室。程明收拾教案，准备离开。眼角余光瞥见陈雅没有立刻起身，她似乎在犹豫。
　　他刚走到教室门口，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老师……”
　　程明脚步顿住，转过身。陈雅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低着头。
　　“有事？”程明尽量让语气保持平常的冷淡。
　　陈雅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谢谢。”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程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道谢。这声“谢谢”和她以往的形象反差太大，反而让他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好好学习，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他最终只回了这句。
　　陈雅点点头，依旧没抬头：“……嗯。”
　　然后，她像是耗尽了勇气，猛地转过身，快步混入了走廊里下课的学生人流中，很快不见了。
　　程明看着喧闹的走廊，心里那团乱麻又被拨动了一下。她的道谢是真是假？这安静能维持多久？照片的阴影，周强那边的抓捕……麻烦远未结束。面对这个曾厌恶、现在又牵扯复杂关系的女学生，那份职责感和内心的波动，让他更疲惫迷茫。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思绪，走向办公室。
　　下午办公室例会的时候，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闷响。陈雅站在门口，气喘吁吁，脸色因为激动而泛红，不再是之前的苍白。办公室里几个老师都惊愕地抬起头。
　　“照片是我发的！”陈雅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瞬间压过了办公室的嘈杂。她指着程明，眼睛扫过办公室里每一个老师，“是我偷拍的！是我发到论坛的！配那些字眼也是我写的！”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王老师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李主任从文件上抬起头，眉头紧锁。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平时惹是生非、此刻却像斗鸡一样的女孩。
　　“为什么？”李主任沉声问，目光锐利。
　　“报复！”陈雅毫不犹豫，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抖，“因为他当众罚我站！让我丢脸！我恨他！成老师和周雨薇根本没什么！就是程老师在给周雨薇讲题！是我故意找角度拍的！是我编的瞎话！”
　　她一口气吼完，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不敢看程明，也不敢看其他老师。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程明僵在椅子上，手里捏着的红笔差点掉下去。他完全没料到陈雅会以这种方式、在这种场合冲出来澄清。震惊之后，是巨大的荒谬感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松动？那压了他几天的污水，被当事人用最激烈的方式泼了回去。
　　李主任的脸色很难看，他盯着陈雅：“陈雅！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造谣诽谤老师。”
　　“我知道！”陈雅猛地抬起头，眼圈红了，但眼神倔强，“我认罚！写检查、记过、开除都行！但事情就是我干的！”她说完，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但仍倔强地站着，等待发落。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几个老师交换着眼神，神情复杂。王老师叹了口气，摇摇头。
　　李主任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看着陈雅，又看看明显还没回过神的程明，最终重重哼了一声：“这件事，学校会严肃处理！陈雅，你先回教室！程老师，你跟我来一趟！”他起身，走向自己的小办公室。
　　程明下意识地跟着起身，脑子还有点懵。经过陈雅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陈雅依旧低着头，没看他，只有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的紧张和……或许是某种赎罪后的虚脱？
　　他跟着李主任走进办公室，关上门。李主任坐回办公桌后，脸色依旧阴沉：“程老师，陈雅刚才说的，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
　　“她承认照片是她拍的，是她造的谣。”李主任敲了敲桌面，“虽然她主动承认了，但性质恶劣！学校一定会严肃处理！给你造成的负面影响……”
　　“主任，”程明打断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既然事情清楚了，澄清就好。对陈雅……她这次主动承认，也算……有悔改之意。该怎么处理，学校按规章办就行。”他不想再纠缠，只想尽快结束这场闹剧。
　　李主任看了他几秒，似乎在判断他的态度，最后点点头：“行，这事我知道了。后续处理意见会通知你。你先去忙吧。”
　　程明走出主任办公室，感觉像打了一场仗，浑身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