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程明和苏晴瘫在床上，汗水把床单浸湿一大片。两人胸口都在剧烈起伏，谁也没说话。刚才那场性爱像场暴雨，浇灭了之前的猜忌和混乱。
　　第二天，学校的气氛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办公室里的老师们似乎都知道了昨天他和陈雅的冲突，目光有意无意地瞟过来，带着点探究。
　　王老师端着茶杯踱过来，状似无意地开口：“小程啊，陈雅那丫头……家里情况比较复杂，她爸好像……是后爹。她妈也不怎么管。唉，这种学生，难弄。”
　　他拍拍程明的肩，“别太上火，该管还得管，但也得注意方式。”
　　程明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那点烦躁像被浇了油。难怪她那么刺头。可这能成为她欺负周雨薇的理由吗？
　　上课铃响得像催命。程明拿着教案走向教室，脚步有点沉。推开门，后排那个位置空着。陈雅没来。
　　程明的心猛地往下一坠。昨天她那样子跑出去，摔门声那么大，眼神那么绝望……她会去哪儿？会不会出事？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走上讲台。
　　这节课，程明总是心神不宁。
　　下课铃响，走廊里喧闹起来。程明收拾教案,刚走出办公室，就看到王老师拿着手机，一脸复杂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程老师……”王老师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匿名账号发的照片，配着几个扎眼的字——“高中物理程老师，办公室私会女学生，下流！”
　　照片是偷拍的。办公室里，他俯身指着周雨薇摊开的练习册，讲解题目。周雨薇微微仰头，神情专注。拍摄角度刁钻，窗外的光线又暗，两人的脸都看不太真切，但那靠得很近的身影，在有心人的解读下，充满了暧昧的暗示。
　　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间淹没了刚才的无力感。
　　“谁发的？！”程明的声音冷得掉冰渣。
　　王老师摇摇头，压低声音：“匿名的，发在学校论坛。
　　“我刚看到就赶紧删了帖子，但……估计还是有人手快保存了。”他顿了顿，看着程明铁青的脸，“老程，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陈雅那张带着恶劣笑意的脸清晰地浮现在程明眼前。十有八九是她！昨天在课堂上被他当众呵斥、赶出去罚站，这就是她的报复！用最恶毒的方式，泼最脏的水。
　　“程老师？你没事吧？”王老师看他脸色难看至极，担心地问。
　　程明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王老师手里，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这是陈雅干的？说他和周雨薇清清白白？在这样一张精心挑选角度、充满暗示的照片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愤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还有一丝……难以启齿的心虚。因为他确实动过不该有的念头，在周雨薇无助哭泣时，在陈雅赤裸裸的挑逗下。这份心虚让他更加愤怒，几乎要烧掉理智。
　　“没事。”他咬着牙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我先去上课。”
　　下午放学，程明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校门。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家，灯亮着。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程明推门进去，苏晴系着围裙，正背对着他炒菜。油烟机的轰鸣声盖过了他进门的动静。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那团乱麻似乎找到了一点短暂的落脚点。这是他的家，他的妻子。
　　苏晴关掉火，端着菜转身，看到程明，愣了一下。“回来了？洗洗手准备吃饭吧。”
　　饭桌上依旧安静。两人默默地吃着。程明几次想开口，说说学校那张照片的事，说说周雨薇面临的困境，甚至说说他此刻的憋闷和怒火，但看着苏晴平静中带着一丝倦意的侧脸，话又堵在了喉咙里。
　　“今天……学校没什么事吧？”苏晴夹了一筷子菜，貌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程明心里一紧，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没什么。”他低着头，把米饭扒进嘴里，“老样子。”
　　他终究没说出口。告诉她那张照片？只会让她徒增烦恼，甚至可能引发不必要的猜疑。他不想再给这岌岌可危的平静增添任何变数。
　　苏晴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嗯”了一声。空气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第三天，陈雅依然没有来上学。程明感觉都周围的同事和学生都在背后对自己议论纷纷。周雨薇见了自己也是欲言又止，目光躲闪。那张照片的阴影，像看不见的网，罩住了他。
　　真是一头乱麻！现在先找到陈雅再说。
　　程明按着注册表上的陈雅妈妈的电话拨过去，响了很久才通。背景音嘈杂，一个不耐烦的女声：“谁啊？……陈雅？我哪知道那死丫头去哪了？爱死哪死哪去！别烦我！”电话“啪”地挂了。
　　程明拿着手机，听着忙音，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
　　此时，教导处李主任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他径直走到程明面前：“程老师，我正要找你。陈雅怎么回事？听说你在课堂上把学生轰出去了？动静闹得挺大啊！现在学生没来，家长那边要是闹起来，影响很不好！”
　　李主任的语气带着责备。程明感觉一股血涌上头顶。他当时确实是失控了，但陈雅欺负同学是事实！现在她失踪了，主任第一反应是追究责任？
　　“李主任，”程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但能听出里面的紧绷，“陈雅确实在课堂上严重扰乱纪律，欺负同学。但我让她出去罚站，是处理方式欠妥。现在，先把人找到再说。”
　　李主任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得更紧：“人不见了？联系家长了吗？家长怎么说？”
　　“家里说昨晚就没回去，她妈……反应不大。”
　　李主任脸色更沉了：“胡闹！现在的孩子！这样，程老师，你看看能不能联系上她，或者她平时跟哪些人来往。这学生要真出了事，我们都有责任！赶紧找！找到人，那天的事……再说！”
　　“好。”程明立刻应下。他感到自己也有责任，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她。
　　快要离开的时候，李主任停下脚步，转过身，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程老师，我们都知道你是个好老师，平时对学生也很上心。但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程明的脸，“平时还是要多注意下言行，对你，对学生，都好。有些……距离，该保持还是要保持。”
　　这话像根针，精准地扎在了程明的心上。匿名照片！李主任肯定也看到了，或者听说了。程明感觉脸颊发烫，一股被审视、被怀疑的屈辱感涌上来，混合着无处发泄的怒火。他想反驳，想辩解，但李主任那意有所指的眼神让他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知道了，主任。”
　　李主任走了。程明站在原地，办公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陈雅还没找到，污水的味道却已经弥漫开来。他必须找到她，不仅仅是为了责任。
　　程明离开办公室，脚步沉重。李主任的话和那张匿名照片像两座山压着他。他毫无头绪。陈雅能去哪儿？那些混混？他只知道昨天在街角看到过模糊的一幕。他走到那个路口，茫然四顾。车流不息，行人匆匆，没有陈雅，也没有破摩托。
　　他走进路口那家便利店，买了瓶水。收银的是个中年男人。
　　“老板，打听个事，”程明尽量语气自然，“这两天有没有看到几个染黄头发的年轻人，骑辆挺破的摩托车，经常在这附近晃？还有个女孩，大概这么高，穿校服的？”他比划了一下。
　　老板抬眼看了看他，眼神有点警惕：“没注意。这地方人来人往的，谁记得住。”
　　他低头扫码，不再搭理。
　　程明拿着水出来，站在路边，感到一阵无力。大海捞针。他拿出手机，在班级群里又@了陈雅一次：“陈雅，看到信息立刻联系我，或者回学校。我很担心你。” 依旧石沉大海。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快黑了。程明焦躁地在办公室踱步，毫无头绪。他再次拿起手机，翻看班级群，目光扫过一个个名字。突然，他看到刘浩几分钟前发来的一条私信：
　　“程老师，刚刚在四季酒店附近，好像看到陈雅了，离得有点远，她跟几个看起来不像学生的人在一起，往‘后街’那边走了。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
　　后街！程明的心猛地一抽。那个地方鱼龙混杂。他立刻回复：“谢谢刘浩！我知道了。” 顾不上多想，他抓起外套就冲出办公室，直奔后街。
　　穿过嘈杂的小吃摊，程明拐进光线昏暗、堆满杂物和垃圾箱的后街小巷。他放慢脚步，目光急切地扫视着每一个岔口和角落。
　　走到深处一个堆满垃圾箱的死胡同时，他猛地停住脚步——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和一个女孩带着哭腔的尖叫！
　　“……放开我！我不去！别碰我！你这个骗子！人渣！” 是陈雅的声音！充满惊恐、绝望和愤怒。
　　程明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他立刻闪身躲到胡同口一个巨大的废弃纸箱后面，屏住呼吸往里看。
　　昏暗的光线下，陈雅被三个黄毛混混堵在墙角。她脸上有明显的淤青，嘴角带着新鲜的血痕。她正拼命挣扎，想要推开一个用力拉扯她手臂的高个子黄毛。
　　“人渣？当初你在我身下叫唤的时候可是叫人家哥哥，现在变人渣了。你是穿上裙子就不认人啊。”高个子黄毛狞笑着，手不规矩地在她腰上摸索，“当初不是你情我愿拍着玩的吗？现在翻脸不认账了？视频效果不错。乖，今晚去陪王老板喝个酒，唱唱歌，哄他高兴了，说不定我一开心，就把视频删了呢？”他语气充满戏谑和赤裸裸的威胁。
　　“你骗我！当初你拍的时候说只留着自己看！你这个混蛋！”陈雅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和强烈的悔恨，“我不去！死也不去！把视频还给我！”绝望中，她低头狠狠一口咬在拉着她的那只手上。
　　“啊！臭婊子！”高个子黄毛吃痛，猛地抽回手，反手一个耳光重重扇在陈雅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在狭窄的胡同里格外刺耳。
　　陈雅被打得踉跄撞在冰冷的砖墙上，眼前发黑。
　　旁边一个叼烟的混混不耐烦地骂：“跟她废什么话！王老板等着呢！直接架走！”他和另一个混混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抓住陈雅的胳膊，就要强行拖走。
　　看到陈雅被打，听到那些污言秽语和“视频”、“陪酒”，特别是陈雅那声充满悔恨的“你骗我！”，程明瞬间明白了其中的龌龊和欺骗。
　　眼看陈雅就要被强行拖走，他完全忘了自身安危，从藏身处猛地冲出来，厉声喝道：“住手！你们干什么？！”
　　三个混混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喝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到只有程明一个人，惊愕迅速变成了轻蔑和凶狠。
　　“哟，你他妈谁啊？多管闲事！”高个子黄毛甩着被咬痛的手，眼神凶狠地瞪着程明，“滚远点！少他妈管闲事！”
　　“闭嘴！你们这是敲诈勒索！强迫卖淫！”他厉声斥责，同时迅速掏出手机，高高举起，“我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
　　他其实还没拨通，但此刻必须用最大的声势震慑住他们。
　　“报警？！”高个子黄毛眼神猛地一缩，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被更深的凶戾取代，“你他妈吓唬谁？！”他嘴里骂着，脚步却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睛死死盯着程明高举的手机屏幕。　　“110，通了。”程明的声音冷硬，眼神死死锁住对方，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没有丝毫犹豫。他知道自己赌的就是这份“马上就到”的威慑力。巷子另一头隐约传来警笛声，不知真假，但在这种地方，任何警笛都足以让这些混混心惊肉跳。
　　叼烟的混混低声骂了句脏话，眼神凶狠地在程明和陈雅之间扫视，显然在权衡。另一个抓着陈雅胳膊的混混明显慌了，手劲松了些。
　　“操！算你狠！”高个子黄毛啐了一口，眼神怨毒地瞟了程明一眼，又狠狠瞪向墙角的陈雅，“臭婊子，你等着！视频老子有的是地方发！看你怎么死！”他撂下狠话，猛地一挥手，“走！”
　　三个混混像受惊的老鼠，骂骂咧咧地转身，迅速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黑暗里，脚步声杂乱而仓惶。巷子里瞬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垃圾腐败的酸味。
　　程明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高举手机的手臂酸麻地垂下，屏幕还亮着，根本没拨出去。他靠着冰冷的墙，大口喘气，心脏狂跳。直到那三个身影彻底消失，他才敢确认，暂时安全了。
　　他转头看向陈雅。她像被抽掉了骨头，贴着墙瘫软下去，蜷缩在肮脏的地面上，校服衬衫被扯得歪斜，露出的肩膀上能看到清晰的淤青。脸上的巴掌印在昏暗光线下肿得吓人，嘴角的血迹已经发暗。她抱着膝盖，头深深埋进去，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她紧咬的唇缝里漏出来。
　　他慢慢走过去，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蹲下，尽量放轻声音：“陈雅？没事了，他们走了。”
　　陈雅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带着挑衅和漠然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她看到程明，眼神瞬间变得更加复杂，有获救后的茫然，也有强烈的羞耻和抗拒。
　　“走开！”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猛地别过脸，把脸重新埋进膝盖，“不用你假好心！”
　　“你受伤了，得处理一下。”程明没理会她的抗拒，目光落在她红肿的脸颊和破皮的嘴角上，“还有他们说的……视频，这已经是敲诈勒索，是犯罪。我们必须报警，让警察处理，把视频删掉，把他们抓起来，你才能安全。”
　　“报警？！”陈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带着巨大的恐慌，“不行！绝对不行！报警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我就完了！”
　　她用力摇头，眼泪又汹涌地涌出来，“他们会把视频发得到处都是！学校会开除我！所有人都会笑话我！我……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她说到最后，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程明看到她眼里的恐惧，那是一种对彻底社会性死亡的恐惧，比刚才面对混混时更甚。他理解她的顾虑，一个高中女生，这种视频一旦公开，足以摧毁她所有的一切。他沉默了几秒，巷子里只有她压抑的哭泣声和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陈雅，”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听我说。不报警，你就永远被他们捏着把柄，他们会像跗骨之蛆一样缠着你，这次是陪酒，下次呢？你能保证他们不会变本加厉？你能躲一辈子吗？”
　　陈雅的身体僵了一下，哭声小了些，但头埋得更深。
　　“报警不一定等于公开。”程明向前挪了一点，距离近了些，“我有认识的警察朋友，在分局做事的，人很可靠。我们可以先找他，私下处理。跟他说明情况，强调你是受害者，是被欺骗拍下的视频。他会有办法，通过技术手段锁定那些人，删除源头视频，把影响控制到最小，甚至不公开案件细节。关键是把那帮人渣送进去，拿回视频，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听了程明的话，陈雅紧抱着膝盖的手臂微微松动了一下。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程明，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不信任：“……真的？能……能不公开？警察……会信吗？他们会不会觉得我……活该？”她声音微弱，带着浓重的自我厌弃。
　　“你是受害者，陈雅！”程明斩钉截铁地说，“被欺骗，这不是你的错！警察处理过很多类似的案子，他们知道该怎么做，知道怎么保护受害者的隐私。相信我，这是唯一能真正保护你，让你摆脱他们的办法！”
　　他看着她，眼神坦然而郑重，没有任何闪躲。
　　陈雅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似乎在分辨他话里的真假，分辨他眼底是否有她最害怕的那种鄙夷或猎奇。
　　陈雅的身体依旧在抖，但那种歇斯底里的抗拒似乎减弱了。她咬着破了皮的嘴唇，良久，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嗯。”
　　程明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他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周强的号码。电话接通，他走到稍远一点的地方，压低声音，快速而清晰地说明了情况，特别强调了受害人是自己班上的女学生，被骗拍下不雅视频并遭遇敲诈勒索，请求私下介入，最大限度保护隐私。
　　电话那头的周强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刑警，语气沉稳，只问了关键细节和地点，说了句“待在原地别动，我马上过来处理”，便挂了电话。
　　程明收起手机，走回陈雅身边。
　　“我朋友马上过来，他姓周，人很好。”程明在她旁边不远处的另一个废弃纸箱上坐下，没有靠太近，给她留出空间，“警察会处理好的。别怕。”
　　陈雅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冰冷的砖墙上，闭上了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过她红肿的脸颊。路灯昏黄的光晕下，垃圾的腐臭和少女身上淡淡的体香，构成一个无比真实又无比荒诞的夜晚。